萧承已经连续五踏进这座小院。
起初他告诉自己,是来问案的——阿七受伤那夜查到的线索还没细究。后来他告诉自己,是来探伤的——那女人浑身是血的样子总在梦里晃。再后来,他懒得给自己找借口了。
就是想来看看。
今他进门时,苏晚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卷医书发怔。嘴里念叨着:以补气养血:党参、黄芪、当归、白芍、大枣
安神定志:制远志、炒酸枣仁、茯神、合欢皮、煅龙齿、珍珠母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苍白映得近乎透明。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
“王爷。”
萧承没说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的轮椅放在院外,是走着进来的——这小院里没有外人。
“手伸出来。”
苏晚愣了愣,乖乖伸出左手。萧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他不是大夫,但久病成医,探个脉象还是会的。
脉象比前几稳了些。
他松开手,看向她肩膀:“伤口给我看看。”
苏晚脸腾地红了,往后缩了缩:“已、已经结痂了,不劳王爷……”
“苏晚。”萧承打断她,“本王说,看看。”
苏晚咬着唇,手指攥紧衣襟。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眼神忽然变了——变得清冷锐利。
“看什么看?”阿七没好气地说,“伤在肩膀,你要她当着你面脱衣服?”
萧承挑眉,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换上陌生的神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你倒是护得紧。”
“废话。”阿七别开眼,“她是我的人。”
萧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女人每次出来都像只炸毛的猫,偏偏又护苏晚护得要命。
“那你自己说,伤怎么样了?”
阿七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老实答道:“结痂了,不碍事。”
萧承点点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金疮药,太医院新制的。比你们用的那些好。”
阿七看着那只瓷瓶,没说话。
萧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阿七。”
“嗯?”
“下次再一个人去送死,本王就把你关起来,哪都不许去。”
门关上。
阿七坐在窗边,看着那只瓷瓶,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阿七,他是在意你的。”
阿七没说话。但她伸手,把那只瓷瓶攥进了掌心。
入夜,阿七接管了身体。
她坐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瓷瓶。瓶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阿七警觉地抬头:“谁?”
“我。”萧承的声音。
阿七愣了愣,起身开门。萧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副俊朗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还没睡?”他问。
“手不睡觉。”阿七让开身,“进来吧。”
萧承进了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阿七看着那些点心,眼神微妙。
萧承在一旁坐下,桃花眼里带着笑意:“听说某人爱吃甜食。”
阿七表情僵了僵:“谁说的?”
“苏晚。”
阿七:“……”她居然出卖她!
萧承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专门让厨房做的。”
阿七盯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许久,终于伸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萧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好吃吗?”
阿七别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承笑了,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吃。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一碗银耳羹见底,一碟桂花糕只剩两块。阿七终于停下,舔了舔嘴角的糖屑,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居然当着萧承的面,吃光了整整一碟点心。
阿七僵住了。
萧承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阿七。”他忽然唤她。
阿七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里,那双桃花眼像是盛着星光,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想吃,随时让人做。”他说,“不用偷偷摸摸的。”
阿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这奇怪的气氛冲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承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早点睡。伤口还没好利索,别熬夜。”
门关上。
阿七坐在原地,看着那碟剩下的桂花糕,心跳得乱七八糟。
苏晚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阿七,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闭嘴。”
苏晚笑得更大声了。
阿七没再理她,只是伸手,又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的。
真甜。
翌午后,苏晚正在看医书,红玉进来禀报:“姑娘,王爷来了。”
苏晚连忙起身。萧承已经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在看书?”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卷医书上,“《济世医典》?”
苏晚点点头:“是母亲留下的。”
萧承在她身旁坐下,拿起那卷医书翻了翻,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孤本。你母亲是江湖医师?”
“嗯。”苏晚轻声应道,“母亲在世时,常给百姓看病,分文不取。”
萧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你想学医,是受你母亲影响?”
苏晚点头,又摇头:“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每次看医书,就觉得离母亲近一些。”
萧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本王给你找个师父如何?”
苏晚愣住了,抬眼看他。
萧承靠在椅背上,桃花眼里带着笑意:“北境有个老军医,医术高明,脾气古怪,但本事是真的。你若想学,本王让他教你。”
苏晚眼眶一热,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王爷。”
萧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这女子总是这样,一点点好就感激不尽,像是从未被人善待过。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苏晚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也曾这样揉过她的头。
“萧承。”她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萧承手一顿。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微红,却弯起一个笑:“谢谢你。”
萧承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手,站起身。
“好好看书。过几带你去见那个老军医。”
他走了。
苏晚坐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揉过的发顶,傻傻地笑了。
阿七在脑海里冷哼:“出息。”
苏晚没理她,只是把那卷医书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深夜,阿七又醒了。
不是有事,就是单纯地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萧承那张脸。
他说“以后想吃,随时让人做”时的表情。他揉苏晚发顶时的手指。他看着自己时,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的温柔。
阿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阿七。”苏晚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因为萧承吗?”
阿七没说话。
苏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阿七,你喜欢他,对不对?”
阿七猛地坐起来:“我没有!”
苏晚被她吓了一跳,半晌,幽幽道:“阿七,你连自己都骗。”
阿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是啊,她骗得了谁呢?
她是手,过很多人,从不手软。可每次萧承靠近,她就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一片空白。
这叫什么?这叫喜欢。
阿七颓然躺回去,闭上眼。
“苏晚。”
“嗯?”
“你说,他喜欢的是你,还是我?”
苏晚愣住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阿七没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翌,萧承在书房里看折子,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两个人——苏晚红着眼眶说“谢谢你”的样子,阿七吃桂花糕时眯起眼的模样。同一张脸,却让他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动。
周寒进来禀事,见他魂不守舍,忍不住道:“王爷,您若想见苏姑娘,不如直接去。”
萧承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寒识趣地闭嘴,放下折子就溜了。
萧承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座小院。
院里,苏晚正蹲在花圃边,不知在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脸上沾了泥巴,傻傻地看着他。
萧承脚步一顿,随即忍不住笑了。
苏晚被他笑得脸一红,连忙用手擦脸,结果越擦越脏。萧承走过去,蹲下身,掏出手帕,替她擦掉脸上的泥。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苏晚僵住了,一动不动地任他擦。
擦完了,萧承把手帕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去洗把脸。”
苏晚点点头,跑进屋去。
萧承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多时,苏晚出来了,脸上的泥洗净了,白白净净的。她在他身边蹲下,看着花圃里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
“这是药草?”萧承问。
“嗯。”苏晚点点头,“薄荷、紫苏、金银花。都是寻常草药,但用得着。”
萧承看着那几株嫩芽,又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苏晚。”
“嗯?”
“如果有一天,阿七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苏晚手一抖,差点把嫩芽掐断。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惊恐:“阿七为什么会不在?”
萧承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事。”他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本王随口一问。”
苏晚低下头,轻声道:“阿七不会不在的。我们约好了,要一起活下去。”
萧承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他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在问自己——
如果只能选一个,他选谁?
他不知道。
傍晚,萧承留在小院用膳。
红玉布好菜就退下了,屋里只剩下萧承和苏晚——以及藏在身体里的阿七。
苏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紧张得连菜都不敢夹。萧承看着好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苏晚脸一红,轻声道:“多谢王爷。”
萧承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苏晚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心里暖暖的。她偷偷抬眼看他,正对上他的目光,连忙垂下眼,耳红透了。
阿七在脑海里冷哼:“看什么看,想亲就亲啊。”
苏晚差点被饭呛到。
萧承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没事。”苏晚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承递过一杯茶,她接过,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吃慢点。”他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低下头,“嗯”了一声。
阿七在脑海里叹了口气:“算了,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
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苏晚来不及反应,意识就被压了下去。
阿七睁开眼,看向萧承。
萧承看着面前忽然变了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换班了?”
阿七没理他的调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萧承看着她吃,目光里带着笑意。
“怎么,苏晚不敢吃,你替她吃?”
阿七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行?”
“行。”萧承笑得更深了,“你想吃什么,本王都让人做。”
阿七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吃着吃着,阿七忽然开口:“萧承。”
“嗯?”
“你刚才问苏晚那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萧承放下筷子,看着她。
阿七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如果有一天,我和苏晚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萧承沉默了。
阿七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良久,萧承开口,声音低沉:“本王不知道。”
阿七眼神黯了黯,随即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就算了。”
她继续低头吃菜,却觉得那些菜忽然没了味道。
萧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拿筷子的手。
阿七浑身一僵。
“阿七。”他唤她,声音很轻,“本王不知道选谁,是因为你们本就是一个人。苏晚是你,你也是苏晚。分不开的。”
阿七愣住了。
萧承松开手,看着她,桃花眼里带着罕见的认真。
“本王护的是这具身体里的两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晚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哭腔:“阿七,他说的……”
“我知道。”阿七在心里应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菜。
但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夜深了,萧承已经离开。
苏晚躺在床上,摸着心口,心跳还是快的。
“阿七。”她轻声唤道。
“嗯?”
“你听到了吗?他说,我们分不开。”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听到了。”
苏晚弯起嘴角,眼里带着泪花:“阿七,我好高兴。”
阿七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晚的手上。同一具身体,同一双手,却像是两个人在彼此温暖。
窗外,月色如水。
屋里的两个人,心跳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