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这一跪,就跪到了第二天下午。
期间,顾景明来了三趟。
第一趟,是愤怒的质问。
第二趟,是疲惫的哀求。
第三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仿佛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始终无动于衷。
该用膳时用膳,该看书时看书。
仿佛院外跪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石像。
春桃比我还着急。
一个时辰就要来我面前念叨一次。
“夫人,柳姑娘的嘴唇都发白了。”
“夫人,好像起风了,要不要送件衣服出去?”
“夫人,她好像快撑不住了。”
我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
“撑不住了,自然会起来。”
“你若是心疼,就自己去劝。”
春桃跺了跺脚,终究是不敢。
这院里,我是主子。
没有我的允许,谁敢去扶柳依依,就是打我的脸。
顾景明也不敢。
他只能把柳依依的“苦”,都算在我的“毒”上。
用自己的深情和我的冷漠做对比,来感动他自己。
我乐得清静。
午后,天真的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不大,却带着秋的寒意。
冰冷的雨丝打在柳依依的身上,她单薄的衣衫很快就湿透了。
她跪得笔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顾景明撑着伞冲进了雨里。
他想把柳依依扶起来。
“依依,别跪了,我们走!”
可柳依依却推开了他。
她看着我的房门,眼神倔强又凄楚。
“不,夫人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是我身份卑微,配不上夫君,惹了夫人生气。”
“我该跪,该罚。”
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几句话,就把自己放在了道德的低处,也把我架在了刁难恶毒的高台。
顾景明果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柳依依身上。
然后,他就那么撑着伞,站在雨中,陪着她。
两个人,一跪一站,在雨中构成了一幅“情深不悔”的画卷。
引得府里不少下人都偷偷来看。
对着我的院子,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二少爷带回来的姑娘,还在跪着呢。”
“二少夫人也太狠心了,就这么看着?”
“到底是尚书府的嫡女,架子大。”
“可我瞧着那姑娘也是个好的,真是可怜。”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春桃的耳朵里。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
“夫人,她们怎么能这么说您!”
“姑爷也真是的,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看您的笑话吗?”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
看着雨中那对“璧人”,眼神平静。
“让他看。”
“他若是不嫌丢人,我有什么怕的。”
这侯府里,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笑话。
雨越下越大。
柳依依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顾景明惊呼一声,连忙抱住她。
一场闹剧,似乎终于要收场。
他抱着昏过去的柳依依,大步流星地冲我的房门而来。
“砰”的一声,门被他踹开。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狼狈不堪。
怀里的美人,更是楚楚可怜。
“沈月华!”
他冲我怒吼,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满意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人晕了,就去找大夫。”
“冲我喊,我能把她喊醒吗?”
我的冷静,彻底激怒了他。
他将柳依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然后一步步向我近。
“你就非要如此吗?”
“依依她那么善良,她只想有个容身之所,你为何就容不下她?”
我抬眼,看着他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容不下?”
“顾景明,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是我容不下她,还是你,在我容不下她?”
“你把她领进门,问过我的意思吗?”
“你让她跪在院里,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我就范?”
“你如今抱着她冲进我的房间,是在求我,还是在示威?”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他节节败退。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从辩驳。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要尊重我。
他只是想用一种看似深情的方式,来达成他的目的。
“我……”
他“我”了半天,最终只能泄气地说道。
“我只是……只是太心疼依依了。”
我轻笑一声。
“所以,你的心疼,就要用我的委屈来成全?”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站起身,走到软榻边。
柳依依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的确是个美人。
我见犹怜。
可惜了。
“春桃,去请个大夫来。”
“另外,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柳姑娘先住下。”
我的话,让顾景明和春桃都愣住了。
顾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月华,你……你同意了?”
我没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苍白的脸上。
“我只是不想我这院里,闹出人命。”
“至于其他的,等她醒了再说。”
顾景明欣喜若狂。
他以为我妥协了。
他以为他的“苦肉计”和“深情”奏效了。
他连声道谢,看我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
大夫很快就来了。
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加上体力不支,并无大碍。
开了方子,喝几剂药,好好休养便是。
顾景明亲自去抓药,亲自去煎。
守在柳依依床边,寸步不离。
那份体贴入微,看得春桃直撇嘴。
“夫人,您瞧姑爷那样子,魂都快被勾走了。”
我坐在灯下,继续看我的书。
“随他去吧。”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急什么。”
春桃似懂非懂。
夜深了。
柳依依还没醒。
顾景明守了她一个下午,也熬不住了,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春桃进来禀报。
“夫人,柳姑娘好像发热了,一直在说胡话。”
我放下书。
“说了什么?”
“奴婢没听清,就听到几句‘夫君’、‘对不起’之类的。”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
“准备一件斗篷。”
春桃一愣。
“夫人,您要出去?”
“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一股湿冷的风灌了进来。
“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披上斗篷,走进了雨幕中。
这一次,不是妥协。
是该我,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