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寒在清晖园外站了很久。
天还没亮,雨刚停。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工匠们还没来,整个侯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昨晚睡在东厢房,寅时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怎么开口。
一个月。三十天。他要走了。
但他不想一个人走。
他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直到正堂的灯亮起来,直到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茶杯走到窗前。
他推门进去。
顾云曦正在喝茶。她看见他进来,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我也是。”
陆砚寒在她对面坐下。桌上的烛台还亮着,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明昭,”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有话跟你说。”
“说。”
“北疆的事,朝廷的批复下来了。屯田的方案准了,但——”他顿了顿,“命我一个月内启程赴任。”
顾云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神色也没有变。
“知道了。”
就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不舍,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情绪。
陆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顾云曦放下茶杯,看着他,“大将军,你是朝廷命官,皇上下旨让你去打仗,你能不去吗?我说‘不要走’,你就不走了吗?”
陆砚寒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不能。
“所以,”顾云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将军大人自去便是,与我们何?”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陆砚寒的心口。
“与你何”——她说“与我们何”。
他是她的丈夫,是瑜哥儿的父亲。他要走了,她说“与你何”。
陆砚寒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
“明昭,我想带你和瑜哥儿一起去北疆。”
顾云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破绽。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她说,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你去。”顾云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北疆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冰天雪地,一年到头刮大风。瑜哥儿才五岁,你让他去那种地方?”
“我会安排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最好的大夫?最好的房子?最好的护卫?”顾云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大将军,你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需要什么吗?他需要稳定。需要在一个地方安安心心地长大,而不是跟着你到处颠沛流离。”
陆砚寒也站起身来。
“你是在说,我照顾不好自己的儿子?”
“我是说,你没有资格在缺席三年之后,突然跳出来决定他的人生。”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到陆砚寒的脸色微微发白。
两人对视,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你说得对,”陆砚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缺席了三年。我没有资格。但我想弥补。”
“弥补不是把他带到北疆去受苦。”
“那你说怎么办?”陆砚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我走了一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三年?五年?等我回来,他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
“那你就别走。”
“我不能。”
“那就别要求他跟你走。”
陆砚寒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昭,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带瑜哥儿去北疆,只是因为舍不得他?”
顾云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陆砚寒的声音有些自嘲,“我确实舍不得他。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柳家要动我。”
顾云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我昨天收到的消息。柳正源联合了朝中几个御史,准备弹劾我。罪名是——”他顿了顿,“拥兵自重、私占民田。”
“私占民田?”顾云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占谁家的田了?”
“没有。但弹劾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信。”
顾云曦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他们要用弹劾拖住你。让你在京中自顾不暇,没法去北疆。等你被查办,北疆的兵权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是。”
“而那个人,是三皇子的人。”
“是。”
顾云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你想带我和瑜哥儿去北疆,不是因为你舍不得我们。是因为你怕我们留在京城,会成为柳家的人质。”
陆砚寒没有否认。
“大将军,”顾云曦的声音很轻,“你这是在保护我们,还是在利用我们?”
陆砚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不知道。”顾云曦看着他,“所以才问你。”
两人对视,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工匠们陆续来了,院子里响起了锯木头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明昭,”陆砚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在利用你。”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我走的时候,我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站在那儿,穿着红色的衣裳,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那个画面,我在北疆想了一千多个晚上。”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想过写信。写了撕,撕了写,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很好’?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伤,我不想让你担心。说‘我想你’?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我把你丢在侯府,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豺狼。”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平稳。
“昨天晚上,你跟我说‘留下来吧,东厢房收拾出来了’。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你写字的声音,我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是真的想让你和瑜哥儿跟我走。不是因为北疆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你们。”
顾云曦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是一个穿越者。她不是顾明昭。这个男人说的那些话,是对顾明昭说的,不是对她说的。那些思念、那些愧疚、那些不舍——都是给另一个女人的。
但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快?
“大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说完了吗?”
陆砚寒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说完了。”
“那我说几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
“第一,瑜哥儿不能去北疆。他才五岁,北疆的环境不适合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砚寒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反驳。
“第二,我也不去。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母亲的案子还没查完,柳氏的事还没了结,我不能走。”
“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需要我们。那我问你,你需要我们多久?打完仗?一年?三年?还是像上次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了?”
陆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顾云曦的声音平静下来,“所以,在你确定自己能回来、能留下来之前,不要轻易说‘需要’这两个字。”
陆砚寒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我不勉强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昭,弹劾的事,我会处理。柳家的事,我也会处理。你和瑜哥儿在京城,我会派人保护。谁想动你们,先过我这关。”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云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娘。”
陆瑾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云曦转过身,看见儿子站在里屋门口,穿着小中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那匹木马。
他什么时候醒的?
“瑜哥儿,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爹说‘我需要你们’的时候。”陆瑾瑜走过来,仰着小脸看她,“娘,你跟爹吵架了?”
“没有。我们在谈事情。”
“可是爹的眼睛红了。”
顾云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哭了?”
“没有哭,但是红了。”陆瑾瑜歪着头,“娘,其实爹是舍不得我们。”
顾云曦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
“瑜哥儿,你希望爹走吗?”
陆瑾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希望。”
“那如果爹必须走呢?”
陆瑾瑜沉默了一会儿,把小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那瑜哥儿会想他的。”
顾云曦抱紧了他,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工匠们锯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顾云曦正在看账本,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大将军那边传来的消息——柳家联合朝中好几个御史,弹劾大将军‘拥兵自重、私占民田’!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
顾云曦的笔尖顿住了。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来得这么快。
柳正源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弹劾折子递上去,皇上派人来查,不管查不查得出东西,陆砚寒的名声都会受损。而且,一旦被调查,他就不能离京。北疆的兵权,就会被别人接手。
这是阳谋。
不是要扳倒陆砚寒,是要拖住他。
“春杏,去打听一下,弹劾的折子是谁写的。”
“是。”
春杏跑出去了。
顾云曦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拥兵自重。私占民田。
这两个罪名,都是冲着陆砚寒的兵权去的。拥兵自重是说他在北疆养私兵,私占民田是说他在北疆圈地。不管哪个罪名坐实了,都是死罪。
但柳正源不需要坐实。他只需要把水搅浑,让朝廷来查。一查就是几个月,几个月之后,北疆的仗已经打完了。到时候,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陆砚寒都已经错过了时机。
好毒的计策。
“娘。”陆瑾瑜从外面跑进来,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了?”
“瑜哥儿刚才在花园里玩,听到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说‘柳大人这次一定要让陆砚寒脱层皮’,另一个人说‘三皇子说了,只要陆砚寒离不开京城,什么都好办’。”
顾云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三皇子。果然是三皇子。“还听到别的了吗?”
陆瑾瑜想了想:“那个人还说,‘账本的事不用担心,已经藏好了,谁都找不到’。”
账本。
又是账本。
顾云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柳正源贪墨的账本,是不是也在那个“藏好了”的东西里面?如果她能找到那本账本,就能同时扳倒柳正源和三皇子。
“瑜哥儿,你听到那两个人说账本藏在哪儿了吗?”
陆瑾瑜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瑜哥儿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什么‘西郊’、‘庄子’、‘地下’……太乱了。”
西郊。庄子。地下。
顾云曦将这些词记在心里。
“瑜哥儿,你做得好。去玩吧,娘要想一些事情。”
“好。”陆瑾瑜跑出去了。
顾云曦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她把所有线索都写在上面——柳正源、柳氏、三皇子、账本、弹劾、北疆、秦氏的死。一条一条,用线连起来。
画到最后,她发现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三皇子。
是他指使柳正源贪墨银两。是他让柳氏在侯府敛财。是他派人害了秦氏。是他指使御史弹劾陆砚寒。
所有的账,最后都要算到三皇子头上。
但她没有证据。
秦氏的手札被撕了。当年的药方被烧了。那个叫秋葵的丫鬟下落不明。孙大夫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柳正源的账本藏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需要时间。
但陆砚寒没有时间了。
弹劾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整个侯府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大将军被弹劾了!”
“拥兵自重!私占民田!这都是要头的罪啊!”
“大将军要是倒了,侯府怎么办?”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蔓延,从厨房传到花园,从花园传到正院,从正院传到清晖园。
顾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手一抖,一笔写歪了,整幅字都废了。他把笔一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比柳氏吐血那天还难看。
“侯爷,”小厮小心翼翼地禀报,“柳大人那边派人来了,说……”
“说什么?”
“说让侯爷不要多管闲事。大将军的事,不是侯府能手的。”
顾崇的脸白得像纸。
他知道柳正源是什么意思——陆砚寒要倒了,你最好识相点,别再帮着你的女儿跟我们作对。
顾崇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来。
傍晚,顾云曦正在清晖园里陪陆瑾瑜读书,春杏进来说:“小姐,侯爷派人来请,说让您去正堂一趟。”
“什么事?”
“来人没说。但看样子,侯爷的脸色不太好。”
顾云曦放下书,摸了摸陆瑾瑜的头:“瑜哥儿,娘出去一下,你乖乖的。”
“娘,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大事。娘去去就回。”
她跟着小厮去了正堂。
顾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他的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顾云曦的眼睛。
“父亲,你找我?”
“明昭,坐。”
顾云曦坐下,看着顾崇。
顾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将军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怎么看?”
“弹劾是假的。拥兵自重、私占民田,都是莫须有的罪名。柳正源联合御史在搞鬼。”
顾崇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管真假,现在朝廷要查了。查起来,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段时间,大将军不能离京,北疆的兵权——”
“会落到别人手里。”顾云曦替他说完。
顾崇点了点头。
“明昭,你跟我说实话,大将军这次……能不能挺过去?”
顾云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你想听真话吗?”
“当然。”
“那我说了。”顾云曦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大将军不会有事。弹劾的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柳正源以为他能扳倒大将军,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将军手里有十万边军。十万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人的忠诚,不是几封弹劾折子就能动摇的。”
顾崇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顾云曦站起身来,“柳正源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他的账本,很快就会被找到。”
“你怎么知道?”
顾云曦微微一笑。“因为我在找。”
顾崇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女儿,他真的不认识了。
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明昭,”顾崇的声音有些涩,“你……小心些。柳正源不是好对付的。”
“我知道。”顾云曦行了一礼,“父亲,我先回去了。瑜哥儿一个人在园子里,我不放心。”
她转身走出正堂。
夕阳已经沉到墙头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顾云曦走在回清晖园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本账本。
西郊。庄子。地下。
这三个词,就是找到账本的关键。
她需要去西郊的庄子上找。但她不能自己去——太危险了,而且她没有理由出门。
她需要一个人帮忙。
一个有能力、有胆量、有资源的人。
顾云曦停下脚步,站在游廊中央,看着天边暗红色的云。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不想去找他。
因为她一旦开口,就意味着欠他一个人情。而人情这种东西,最难还。
可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转身,走向清晖园。今晚,她要写一封信。写给陆砚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