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只用了一天。
春杏是个好帮手。她做事利索,嘴巴却严,但顾云曦让她“不小心”说出去的话,她说得恰到好处——在厨房里“无意中”跟几个婆子提起,在街上“凑巧”让侯府的管事听见,在正院门口“碰巧”让顾崇的贴身小厮路过时听到几句。
内容很简单:柳正源收受贿赂,在老家地窖里藏了上万两银子,还跟三皇子府上的人来往密切。有人已经在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东窗事发。
这种消息,在侯府这样的地方,传得比瘟疫还快。
到第二天早上,连花园里浇花的婆子都在交头接耳:“听说了吗?柳大人要倒了……”
顾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茶杯端到嘴边,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小厮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顾崇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灰般的颜色上。
他放下茶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
“去清晖园。”
他去了清晖园,但走到门口又停下了。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最终没有进去,转身回了正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让人给柳正源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自求多福。”
柳氏在正院里等了两天,没有等到娘家的好消息,等到的却是顾崇这封冷冰冰的信。
她拿着信,看了三遍,手开始发抖,然后一口血喷在了信纸上。
“夫人!”王嬷嬷已经被关起来了,身边只剩下一个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柳氏捂着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还挂着血迹。她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封信。
“顾崇……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你就这样对我……”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氏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去,”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把二小姐叫来。”
顾婉柔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她跪在柳氏床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抖:“娘,舅舅他……他真的出事了吗?”
“还没有。”柳氏的声音很弱,但语气依然强硬,“你舅舅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倒的。但现在的情势对我们不利,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柳氏沉默了片刻。
“去找顾明昭。”
顾婉柔猛地抬头:“去找她?娘,她害我们害成这样,你还让我去找她?”
“不是去跟她吵架,”柳氏握紧女儿的手,“是去求和。去道歉。去装可怜。不管用什么办法,先稳住她。等你舅舅那边把事情摆平了,我们再跟她算账。”
顾婉柔咬着嘴唇,满脸不甘:“可是——”
“没有可是。”柳氏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婉柔,你听好了。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你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嫁入高门?”
顾婉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再反驳。
“好。我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但顾婉柔的心情糟透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憔悴而楚楚可怜。她带着一个小丫鬟,走到清晖园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顾云曦正在廊下看书。陆瑾瑜趴在她膝盖上,也在看一本带画的书。母子俩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温馨极了。
顾婉柔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大姐。”她走过去,行了一礼,声音柔柔弱弱的。
顾云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妹妹来了?坐吧。”
春杏搬了张椅子过来,顾婉柔坐下,双手绞着帕子,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姐,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顾云曦翻了一页书,语气不咸不淡,“道什么歉?”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帮着娘欺负你,不该在赏花宴上说那些话。”顾婉柔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姐,你能原谅我吗?”
顾云曦放下书,看着她。
顾婉柔哭得很真。眼泪一颗一颗地掉,鼻尖红红的,肩膀微微颤抖。如果顾云曦不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能真的会心软。
“妹妹,你是真心的吗?”
“当然是真心的!”顾婉柔抬起头,泪眼婆娑,“大姐,我知道我错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毕竟是姐妹,血浓于水……”
“那你想怎么办?”
顾婉柔抹了抹眼泪,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想……我们姐妹俩以后好好相处。大姐,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顾云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妹妹,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打算离开侯府了。”
顾婉柔的眼泪瞬间止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被她用担忧的表情掩盖了:“离开?大姐要去哪里?”
“去江南。”顾云曦看着远处,目光悠远,“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里,在苏州有一处宅子。我想带瑜哥儿去那里住。远离京城的是非,安安静静地过子。”
“那……大将军呢?”
“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也知道。”顾云曦苦笑了一下,“三个月之后,和离书一签,各走各的路。”
顾婉柔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要走了?
她要带着那个小孽障离开京城了?
那大将军岂不是——
她死死地压住嘴角的笑意,做出不舍的样子:“大姐,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顾云曦握住她的手,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妹妹,你是我的亲妹妹。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这点不会变。”
顾婉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高兴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顾婉柔起身告辞。她走出清晖园,脸上的悲戚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她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正院。
“娘!”她一进门就扑到柳氏床边,声音都在发抖,“顾明昭要走!她说她要去江南!一个月后就走!”
柳氏的瞳孔猛地放大:“真的?”
“真的!她自己说的!说要带着那个小孽障去苏州,跟大将军和离!”
柳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不亡她。
顾明昭要是自己走了,那比什么都好。不用柳家动手,不用担任何风险,她自己滚蛋了。到时候,婉柔就有机会了——
“等等。”柳氏忽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说一个月后?”
“对,一个月后。”
“一个月……”柳氏喃喃自语,脑子飞速转动。
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足够发生很多事。如果顾明昭在这一个月里反悔了呢?如果大将军不放她走呢?如果——她本就不是真心要走呢?
不行。
不能等一个月。
“婉柔,你去跟你舅舅说,”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让他派人。不要等一个月,越快越好。在顾明昭离开京城之前,把她——”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顾婉柔的脸色白了白,但没有反对。
“可是……舅舅现在自身难保——”
“所以才要更快。”柳氏咬着牙,“只要顾明昭死了,那些证据就没人追了。侯府的中馈会回到我手里,大将军那边——你多去走动走动,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机会。”
顾婉柔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舅舅说。”
当天晚上,一只信鸽从侯府的后门飞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柳氏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但她不知道,在她写信的时候,陆瑾瑜正蹲在正院的墙下,手里拿着一糖葫芦,小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清晖园。
夜深了,顾云曦和陆瑾瑜相对而坐。
春杏被支了出去,屋里只有母子二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瑜哥儿,你都听到了什么?”顾云曦的声音很轻。
陆瑾瑜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了白天的嬉笑。
“柳氏要娘。”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她让婉柔去找柳正源,派人来娘。越快越好。”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预料之中。
她故意告诉顾婉柔那个假消息,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柳氏果然上钩了。
“还有吗?”
“柳氏还说,只要娘死了,证据就没人追了。侯府的中馈会回到她手里。然后她让婉柔多去接近——”陆瑾瑜顿了顿,“接近爹。”
顾云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冷。
“果然。”
“娘,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顾云曦摸了摸儿子的头,“柳氏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不会甘心认输的。给她一个假消息,她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陆瑾瑜歪着头:“娘,你是在钓鱼?”
顾云曦忍不住笑了:“谁教你的这个词?”
“爹教的。他说打仗的时候,要先诱敌深入,然后一举歼灭。这就叫钓鱼。”
陆砚寒。
顾云曦的心里微微一荡,但很快压了下去。
“你爹说得对。”她说,“现在,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看怎么收线了。”
“娘打算怎么做?”
顾云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天空中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柳正源要派人来我,这是个机会。”
“机会?”陆瑾瑜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有人要娘,还是机会?”
“对。”顾云曦低头看着儿子,“如果柳正源真的派人来了,那就是他买凶人的铁证。到时候,不用我们费力气,顺天府的人就会把他抓起来。”
陆瑾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娘,万一坏人很厉害呢?万一他们真的伤到娘呢?”
“不会的。”顾云曦蹲下身,捧着他的小脸,“因为你爹会保护我们。”
陆瑾瑜眨了眨眼:“爹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我会告诉他的。”
“那爹会怎么做?”
顾云曦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
“你爹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不会让任何人动我们一头发。”
陆瑾瑜咧嘴笑了:“我就知道爹最厉害了。”
顾云曦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乌云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院子里的枯枝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瑜哥儿,去睡吧。”
“娘呢?”
“我再坐一会儿。”
陆瑾瑜听话地爬上床,抱着那匹木马,很快就睡着了。
顾云曦坐在窗前,没有睡。
她在等一个人。
亥时三刻,那个人来了。
陆砚寒没有从正门进来。他从清晖园的侧墙翻进来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顾云曦还是听见了。
“大将军,走正门不丢人。”
陆砚寒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被乌云遮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有些沉重。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走到廊下,在她旁边站定。
“在等你。”
陆砚寒微微一顿:“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但我在想一些事情,睡不着。”顾云曦转过头看着他,“你来了,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柳氏要我。”
陆砚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你说什么?”
顾云曦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顾婉柔来求和,她故意透露要去江南的消息,柳氏果然上钩,让顾婉柔去找柳正源派人来她。
她说完,陆砚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故意引她们上钩的。”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是。”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
“因为这是最快的办法。”顾云曦打断他,“柳正源不倒,柳氏就不会死心。与其等着他们慢慢布局,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跳进来。买凶人,是死罪。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顺天府就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陆砚寒转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我赌的是你不会让我死。”顾云曦迎上他的目光,“大将军,你派了多少人盯着清晖园?”
陆砚寒沉默了一瞬。
“明里暗里,一共十二个。”
顾云曦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我还怕什么?”
陆砚寒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把一切都算好了。连他的反应都算好了。
“你什么时候变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说过,撞了柱子之后。”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顾云曦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重要的是,柳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柳正源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要是敢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那柳氏呢?”
“她翻不出什么浪了。”陆砚寒的声音冷了下来,“禁足只是开始。等柳正源的案子定了,她的罪也跑不掉。”
顾云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风越来越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远处的天边,隐约有闪电划过,闷雷声从天际滚来,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要下雨了。”顾云曦说。
“嗯。”
“你回去吧。一会儿该淋湿了。”
陆砚寒没有动。
“明昭。”
“嗯。”
“朝廷的批复下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屯田的事,准了。”
“这是好事。”
“但同时——”陆砚寒顿了顿,“命我一个月内启程,赴北疆就任。”
顾云曦沉默了。
一个月。
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陆砚寒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
“我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瑜哥儿那边,”顾云曦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还没想好。”
“早点告诉他。不要瞒着,不要骗他。他比你想象中懂事。”
陆砚寒转过头,看着她。
雨水被风吹到廊下,打湿了她的衣袖。她没有躲,就那样站着,看着雨幕中的清晖园。
“你呢?”他问,“你希望我走吗?”
顾云曦没有回答。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大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你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柳正源、柳氏、还有他们背后的人——我希望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这些事都已经解决了。”
陆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命令我?”
“不是命令,是请求。”顾云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妻子对丈夫的请求。”
陆砚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妻子”。
不是“我”,不是“顾明昭”,是“妻子”。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
顾云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将军,雨大了。留下来吧,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说完,她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陆砚寒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东厢房。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像是天公在发怒。
清晖园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有几盏已经被吹灭了,只剩下正堂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顾云曦坐在里屋的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陆瑾瑜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攥着那匹木马。
她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明天开始,会是一场硬仗。”
窗外,雨幕如织,雷声隆隆。
清晖园的东厢房里,灯也亮着。
陆砚寒坐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正堂。
他知道,那个女人还没睡。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朝廷的批复,又看了一遍。
“准奏。命陆砚寒一个月内启程,赴北疆就任。”
一个月。
三十天。
他要在这三十天里,把柳正源的案子查清楚,把柳氏的罪行定下来,把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
然后,去北疆。
然后,活着回来。
陆砚寒将批复折好,放回袖中,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但他还是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她又在写东西了。
陆砚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女人,永远都在写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幕。
风雨欲来。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