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寒踏进清晖园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墙头以下。
他没穿铠甲,也没穿那那身玄色锦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伐之气,倒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只是左眼角那道疤痕和周身那股子冷峻的气势,还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身后跟着的亲卫周铁山手里拎着两个大食盒,分量不轻,从食盒缝隙里飘出来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春杏在院门口迎他,看见食盒,眼睛都亮了:“大将军,这是……”
“稻香居的席面。”陆砚寒跨进院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比他上次来时净了些,但依然破败。“今晚在这里用膳。”
“奴婢去禀报小姐——”
“不用。”陆砚寒径直往正堂走。
他到正堂门口时,顾云曦正坐在窗前看书。夕阳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裙被镀上一层暖金色,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砚寒站在门口,微微挑眉。
“大将军不请自来?”
“来陪瑜哥儿用晚膳。”陆砚寒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父亲陪儿子吃饭,不算逾矩吧?”
顾云曦看了他两秒,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食盒上。
“稻香居?”
“嗯。”
“大将军有心了。”顾云曦放下书,站起身来,对里屋喊了一声,“瑜哥儿,出来。”
陆瑾瑜从里屋跑出来,小脸因为睡了一下午变得红扑扑的。他看见陆砚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将军好。”
陆砚寒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称呼,每次听都让他不舒服。
但他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过来坐。”
周铁山将食盒里的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八宝鸭、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老母鸡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和点心。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顾云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在八宝鸭上停了一瞬。
八宝鸭,是原主最爱吃的菜。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桌前坐下。陆瑾瑜坐在她旁边,陆砚寒坐在对面。
三个人,一张旧桌子,一桌好菜。
气氛有些微妙。
“吃吧。”陆砚寒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陆瑾瑜碗里。
陆瑾瑜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饭桌上的安静持续了片刻。
陆砚寒放下筷子,看向顾云曦。
“我听说,你给柳氏列了一张清单?”
顾云曦夹菜的动作没停:“嗯。”
“一万三千两?”
“加上利息,一万八千两。”
陆砚寒沉默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的?”
顾云曦抬起眼皮看他:“大将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砚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记得你从前不擅长这些。诗词歌赋倒是在行,算账——”
他顿了顿。
“不是你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顾云曦放下筷子,正视着他。
“大将军三年没回来,倒是对我的事很清楚。”
“我走之前,你连自己的月例银子是多少都不知道。”
“人总会变的。”顾云曦的语气平淡,“大将军在北境打了三年仗,不也变了吗?”
陆砚寒的目光微微一凝:“我哪里变了?”
“左眼角的疤,”顾云曦看着他,“以前没有。”
陆砚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道疤痕:“去年冬天,胡人的箭擦过去的。差一寸,就瞎了。”
“箭头上有倒刺吗?”
“有。”
“那伤口愈合的时候应该很不平整。”顾云曦的语气变得专业起来,像是在讨论一个病例,“如果当时没有处理好,现在阴天下雨会痒。”
陆砚寒的手顿住了。
他说的是差点瞎了。她关注的是伤口愈合得好不好。
这个反应,不在他的预判之内。
“你从前不会问这些。”陆砚寒看着她,“你从前看见伤口就会哭。”
“所以呢?”顾云曦迎上他的目光,“大将军是觉得我应该哭?”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较劲。
“娘才不会哭呢,”陆瑾瑜忽然开口,嘴里塞着一块鸭肉,腮帮子鼓鼓的,“娘现在可厉害了。昨天那个坏婆婆来送破烂,娘三两句话就把她吓跑了。”
“瑜哥儿。”顾云曦看了儿子一眼。
陆瑾瑜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扒饭,但眼珠子还在陆砚寒和顾云曦之间转来转去。
陆砚寒看着陆瑾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确实弯了。
“瑜哥儿,”他夹了一块八宝鸭放进陆瑾瑜碗里,“你娘从前是什么样的?”
陆瑾瑜歪着头想了想:“从前……娘总是哭。二姨母欺负她,她就哭。柳氏骂她,她也哭。有时候晚上睡着了还在哭。”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陆砚寒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现在呢?”
“现在不哭了。”陆瑾瑜咧嘴一笑,“现在娘像太阳。”
陆砚寒的目光移向顾云曦。
顾云曦正在喝汤,神色淡淡的,仿佛儿子说的不是她。
“太阳?”陆砚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陆瑾瑜用力点头,“又亮又暖,还会发光。谁欺负瑜哥儿,娘就照谁。”
这个比喻让陆砚寒沉默了好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瑜哥儿,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连顾云曦都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陆瑾瑜咬着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好累的。”陆瑾瑜歪着头,“而且,娘说——”
他看了顾云曦一眼,得到允许后继续说:“娘说,恨是没用的。有用的是看清楚,想明白,然后决定要不要给机会。”
陆砚寒看向顾云曦。
“你教他的?”
“嗯。”
“你不恨我?”
顾云曦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大将军,恨是需要感情的。你对一个三年没出现的人,能有多少感情?”
这话比任何控诉都狠。
陆砚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得对。”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所以你给我三个月。”
“不是给你三个月,”顾云曦纠正他,“是给瑜哥儿三个月。他需要一个父亲,不管这个父亲之前有多失职。”
陆砚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语气笃定。
“人总是要变的,”顾云曦端起茶杯,“不变的那个,已经撞死在柱子上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陆砚寒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没有再问。
饭桌上的话题转向了陆瑾瑜——读了什么书,认了多少字,平里喜欢做什么。陆瑾瑜一一回答,偶尔冒出几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让陆砚寒冷硬的面容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饭后,春杏收了碗筷,端上茶来。陆瑾瑜吃饱了犯困,靠在顾云曦怀里,眼皮直打架。
“我带他去睡。”顾云曦抱起儿子,进了里屋。
陆砚寒独自坐在正堂里,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以他的目力,坐在这里也能看清个大概。
那些纸上写的不是诗词,也不是书信。
而是一份……计划。
陆砚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纸上画着表格,写着人名、职位、利益关系、弱点分析。字迹工整,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得像是军中的作战地图。
“侯府人事结构图”——这是纸上的标题。
下面分了几栏:正院势力、偏院势力、中立势力、可用之人。每一栏下面都列着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背景、弱点、可被利用的价值。
柳氏的名字在“正院势力”的最上方,后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贪墨公中银两,私置田产,放印子钱。关键证据藏于西厢房佛龛暗格。心腹:王嬷嬷(贪财)、刘账房(好赌)、翠儿(虚荣)、钱婆子(知情过多,可突破)。”
陆砚寒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深闺女子会写的东西。
这不是“性柔顺,寡言”的顾明昭会写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低头仔细看那几张纸。
第二张纸上写着“赏花宴行动计划”,分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手段和备用方案。字迹清晰,逻辑严谨,甚至还标注了时间节点和人员安排。
第三张纸的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生母秦氏死因调查。”
下面列着几个条目:
“1. 钱婆子——知情,可突破(心理防线较弱,贪生怕死)。”
“2. 当年熬药的丫鬟——被发卖,下落不明,需查找。”
“3. 当年的药方——从何处获取?”
“4. 仵作验尸报告——是否存在?”
陆砚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今天刚让周铁山去查秦氏的死因。而他的妻子,在没有他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已经自己查到了这一步。
“大将军在看什么?”
顾云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砚寒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你写的?”他指了指书案上的纸。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我说了,人总会变的。”
陆砚寒看着她的眼睛:“这不像你。”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顾云曦走上前,将灯放在桌上,与他对面而立。“应该哭着求你保护?应该跪在柳氏面前求她放过?应该在祠堂外面跪两天两夜,然后带着孩子一起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
陆砚寒沉默了。
“大将军,”顾云曦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的那个‘我’,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不想再死第二次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两人对视。
一个在试探,一个在反击。
一个在寻找破绽,一个在展示力量。
“你查秦氏的事,”陆砚寒打破沉默,“需要帮忙吗?”
顾云曦微微挑眉:“大将军愿意帮忙?”
“她是你的生母,也是我的岳母。”陆砚寒顿了顿,“而且,如果她真的是被害死的,那凶手就是柳氏。柳氏害死了你的母亲,又虐待了你三年,差点害死瑜哥儿——这笔账,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顾云曦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心。
“不用。”她最终说,“这件事,我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手送她上路。”
这话说得平静极了,平静得像是说“我要去厨房倒杯水”。
但陆砚寒听出了其中的意。
那种意不是战场上刀光剑影的意,而是一种更冷、更沉、更持久的东西——像是北境冬天里的霜冻,不会一下子把人冻死,但会让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枯萎。
“好。”他没有再劝,“但如果有需要——”
“我会说。”
陆砚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明昭。”
顾云曦在身后“嗯”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陆砚寒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云曦沉默了三秒。
“你觉得呢?”
陆砚寒转过身,看着站在灯下的她。
她的面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和嘴唇。但眼神完全不同了。从前的顾明昭看他的时候,眼里是敬畏、是羞涩、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现在的她,看他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期待,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病人的目光。
“我不知道。”陆砚寒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那你查吧。”顾云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查清楚了,告诉我一声。”
陆砚寒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春杏从偏房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小姐,大将军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顾云曦走回书案前,将那几张纸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发现就发现吧。”
“小姐不怕?”
“怕什么?”顾云曦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查到的结果,最多就是‘顾明昭撞了柱子之后性情大变’。这种事在医书上有记载——头部受创导致性情改变,不是没有先例。”
春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去睡吧。”
“小姐也早点休息。”
春杏关上门走了。
顾云曦坐在黑暗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不怕陆砚寒查。
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保护色,就是原主经历过的那些苦难。只要她的变化有“合理的解释”,就没有人会往“借尸还魂”这种荒谬的方向想。
而头部创伤导致性情改变——在现代医学史上,这样的案例太多了。
她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顾明昭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想通了,活明白了,不再做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晖洒满了整个院子。
将军府。
陆砚寒回到书房时,已经是亥时。
周铁山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沓新的密报。
“将军,派出去的人又查到了一些东西。”
陆砚寒接过密报,翻开第一页。
“关于秦氏的死因,有了新的线索。当年给秦氏熬药的丫鬟叫秋葵,秦氏死后第三天被柳氏以‘偷窃’之名发卖,辗转被卖到了南边的牙行。属下已经派人去找了。”
“另外,侯府的一个老仆透露,秦氏死前最后一个月,柳氏频繁地接触侯府的大夫。那个大夫姓孙,三年前已经告老还乡,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陆砚寒看完密报,放在桌上。
“秦氏的药方,能找到吗?”
“有些困难。侯府的药方记录在六年前的一场小火中被烧了——那场火,恰好烧的是存放旧档的西厢房。”
“巧合太多了。”陆砚寒的声音低沉。
“属下也这么觉得。”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是。”周铁山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小少爷一个人在侯府里转了转。他去了三个地方——城南的赌坊、后街的脂粉铺子、还有侯府的厨房。”
陆砚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去那些地方做什么?”
“属下不知道。但有意思的是,他去过之后,刘账房、翠儿和钱婆子三个人的反应都不太对。刘账房从赌坊出来之后,脸色发白,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事’;翠儿回府之后一直在照镜子,表情不太自然;钱婆子——”
周铁山顿了顿。
“钱婆子回屋之后,跪在佛像前念了好久的经,手一直在抖。”
陆砚寒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五岁的孩子,出去转了一圈,就让三个大人坐立不安?
“还有,”周铁山补充道,“小少爷回来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了好多小纸片,交给了夫人。夫人看完之后,抱着小少爷好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写东西了——就是您今晚看见的那些。”
陆砚寒闭上眼睛。
那些纸上写的东西——柳氏的贪墨证据、印子钱的藏匿地点、秦氏死因的调查方向——
都是从那几张“小纸片”里来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是怎么在半天之内,从一个账房先生、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嘴里,套出这么多要命的信息的?
陆砚寒睁开眼睛。
“周铁山。”
“在。”
“你觉得,夫人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铁山想了想:“属下说不好。但属下觉得……夫人现在,有点像将军您。”
“像我?”
“嗯。就是那种……上了战场之后,不管对面来多少人,都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把对手到绝路上的人。”
陆砚寒沉默了很久。
“下去吧。”
“是。”
周铁山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陆砚寒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密报。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的四个字上——
“性情大变。”
他想起她写在纸上的那些计划——清晰、冷静、步步为营。
他想起她说“我要亲手送她上路”时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她问他“你觉得呢”时的眼神——坦荡、从容、没有任何闪躲。
陆砚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有趣。”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又加了一句——
“查。她到底是谁。”
他将纸折好,放在桌角。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清辉如水,洒满了整个将军府。
陆砚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满月。
还有两天,赏花宴。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