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27:16

信送出去半个时辰,将军府的回信就到了。

顾云曦拆开来看,纸上只有四个字——

“准时到场。”

字迹刚硬,力透纸背,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落笔之人的冷峻。

顾云曦将信纸折好,压在妆奁底下,转身看向正趴在桌上写字的陆瑾瑜。

小家伙握着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他的字迹虽然稚嫩,但横平竖直,骨架端正,显然下过功夫。

“瑜哥儿,过来。”

陆瑾瑜放下笔,小跑过来,仰着脸看她:“娘,怎么了?”

顾云曦蹲下身,与他平视,双手按在他的小肩膀上。

“瑜哥儿,娘需要你帮忙。”

陆瑾瑜的眼睛亮了一下:“帮什么忙?”

“还记得娘昨天说的话吗?那个能力——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用?”

“有危险的时候,或者娘让我用的时候。”

“对。”顾云曦从袖中取出三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和简短的介绍,“现在,娘让你用。”

陆瑾瑜接过纸条,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一个,刘账房,侯府的账房先生,管着公中的银钱进出。此人贪财,好赌,每月初五会去城南的赌坊。”顾云曦指着第一张纸条,“今天恰好是初五。”

“第二个,翠儿,柳氏的贴身大丫鬟,负责替柳氏跑腿办事。她每隔一天会去后街的脂粉铺子买东西,今天下午会去。”

“第三个,钱婆子,柳氏的另一个心腹,专门替她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此人贪嘴,每天申时都会去厨房偷吃。”

顾云曦说完,看着陆瑾瑜:“记住这三个人的特征了吗?”

陆瑾瑜点头,小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反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娘想让瑜哥儿去跟他们说话?”

“对。不用主动问,只需要想办法让他们在你面前说话就行。他们说什么,你听着。他们想什么——你也听着。”

顾云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块糖和几枚铜板。

“如果有人问你话,你就说你是在院子里玩,迷了路。如果有人给你东西吃,不要接——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瑾瑜接过荷包,挂在腰上,然后仰起脸,“娘,如果听到了很重要的东西,瑜哥儿怎么记住?”

顾云曦从桌上拿起一支削好的细炭笔和一小叠裁好的纸片,塞进他袖子里。

“找个没人的地方,记下来。字不会写的,画个符号,回来告诉娘。”

陆瑾瑜将东西收好,认真地点头:“娘放心,瑜哥儿可以的。”

顾云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去吧。申时之前回来。”

“嗯!”

陆瑾瑜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清晖园的月洞门外。

春杏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小姐!小少爷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外面那么乱——”

“我让他去的。”顾云曦站起身,走到窗前,“别担心,他比你想象中聪明。”

“可是——”

“春杏,”顾云曦回头看了她一眼,“去准备些点心和茶水。瑜哥儿回来肯定会累,他需要休息。”

春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厨房了。

顾云曦站在窗前,看着清晖园萧瑟的景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她在赌。

赌陆瑾瑜的能力足够强大,赌那三个人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放松警惕,赌这一切能在赏花宴之前完成。

这是一步险棋。

但如果不走这步险棋,赏花宴上,身败名裂的就是她。

顾云曦收回目光,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详细的计划——赏花宴上,每一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在什么时候让什么人出场。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晰而果断。

这是她在急诊室养成的习惯:遇到危机,不要慌,先做计划。把大目标拆解成小步骤,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完成。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陆瑾瑜方才说的话——

“如果听到了很重要的东西,瑜哥儿怎么记住?”

一个五岁的孩子,本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要替她去当“间谍”。

顾云曦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这是暂时的。

等这一切过去,她会让这个孩子过上正常的生活。

一定。

未时三刻,城南,聚财赌坊。

刘账房输光了身上最后一把铜板,骂骂咧咧地从赌坊里出来。他四十来岁,瘦得像竹竿,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刚拐进一条巷子,就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小脸白净,长得玉雪可爱,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哎,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儿?”刘账房随口问了一句。

陆瑾瑜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在画画。”

刘账房本来不想搭理,但低头一看那孩子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乌龟。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乌龟呀。”陆瑾瑜歪着头,“我娘说,乌龟活得长,因为跑得慢。跑得快的人,都死得早。”

刘账房的笑僵在脸上。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叔叔,你刚从里面出来吗?”陆瑾瑜指了指赌坊的方向,“我听见里面好吵,叔叔是不是去赌钱了?”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刘账房没好气地说。

“我爹也赌钱,”陆瑾瑜低下头,声音变得小小的,“后来他把家里的银子都输光了,我娘就带着我跑了。叔叔,你是不是也把家里的银子输光了?”

刘账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输光了——不但输光了自己这个月的月钱,还挪用了公中一百两银子。这事儿要是被柳氏知道,他吃不了兜着走。

“胡说八道!谁说我输光了?”刘账房恼羞成怒,“老子有的是银子!侯府的银子,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陆瑾瑜眨了眨眼:“侯府的银子,不是柳夫人的吗?”

“柳夫人?”刘账房嗤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娃娃,你不懂。侯府的银子,早就被柳夫人搬空了。公中的、田庄的、铺子的——全被她转到自己名下。我不过是拿了一点点,跟她比起来,九牛一毛都不算。”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跟一个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他没注意到,身后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正用细炭笔在一张小纸片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陆瑾瑜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纸片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闭上眼睛,回忆方才听到的——不仅仅是刘账房说出来的话,还有他心里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杂乱,但有一句特别清晰——

“柳氏那个老虔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把印子钱的事藏在哪本账里。西厢房佛龛后面的暗格,第三块砖下面……老子迟早要用这个把柄敲她一笔。”

陆瑾瑜睁开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思。

西厢房,佛龛,暗格,第三块砖。

他记住了。

申时,后街,脂粉铺子。

翠儿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几盒脂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她是柳氏的大丫鬟,在侯府里颇有几分体面,吃穿用度比一般的小姐还好。

她刚走出巷口,就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

“哎呀!”那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摔碎了。

翠儿皱眉:“哪儿来的野孩子?走路不长眼睛?”

陆瑾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的糖葫芦……”

翠儿一看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心软了几分:“行了行了,别哭了。不就一糖葫芦吗?”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拿去再买一。”

陆瑾瑜接过铜板,破涕为笑:“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翠儿被叫得心里美滋滋的:“小嘴挺甜。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娘在那边买东西,让我等着。”陆瑾瑜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然后歪着头看她,“姐姐,你身上的香味真好闻。这是什么香啊?”

“这是玫瑰香粉,京城最好的脂粉铺子才买得到。”翠儿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盒子,“一盒要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陆瑾瑜瞪大了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好多钱啊。我娘说,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了。姐姐你真有钱。”

翠儿被捧得飘飘然:“那是。我们夫人赏赐的,每月光是胭脂水粉钱就有十两呢。”

“哇,夫人真大方。夫人一定很有钱吧?”

“那是自然。”翠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们夫人手里的银子,买下半个京城都够了。光是城外那两千亩水田,一年就能进账上万两。”

“两千亩?”陆瑾瑜歪着头,“可是我听娘说,侯府在城外只有八百亩田产呀。”

翠儿意识到说多了,脸色微微一变:“小孩子不懂别瞎打听。我得走了。”

她匆匆离开,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

陆瑾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飞快地记下——

“城外,两千亩水田,不是侯府的,是柳氏私产。翠儿知道。”

他收起纸笔,转身往侯府的方向跑去。

申时三刻,侯府厨房后门。

钱婆子端着一碗红烧肉,蹲在门槛上吃得满嘴流油。她是柳氏的陪房,在侯府里横行霸道惯了,厨房里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婆婆,你在吃什么呀?好香啊。”

钱婆子抬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站在面前,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的肉。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

“我不是小叫花子,”陆瑾瑜委屈地瘪嘴,“我是侯府的小少爷。我住清晖园。”

钱婆子的筷子顿住了。

清晖园的小少爷?那不就是——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陆瑾瑜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轻蔑,有同情,还有一丝隐秘的心虚。

“小少爷啊,”钱婆子的语气变了,变得谄媚起来,“您怎么跑到厨房来了?想吃什么,老奴给您拿。”

“我想吃肉。”陆瑾瑜指着她碗里的红烧肉。

“好好好,老奴给您盛一碗。”

钱婆子起身去盛肉,陆瑾瑜趁她转身的功夫,闭上眼睛,凝神去听她心里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嘈杂,像是一锅煮沸的粥。但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娘。那个短命的女人……当年要不是夫人让我在她的药里加了那味药,她也生不出这个孩子来……不对,应该说,她本活不到生孩子……”

陆瑾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听,钱婆子已经端着一碗肉回来了。

“小少爷,趁热吃。”

陆瑾瑜接过碗,手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婆婆,你方才在想什么呀?你的脸色好奇怪。”

钱婆子一愣:“老奴没想什么啊。”

“可是你刚才在想……药?什么药?”

钱婆子的脸色刷地变了,变得惨白。

“小少爷,您、您说什么呢?老奴什么都没想——”

“哦。”陆瑾瑜低下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钱婆子笑了两声,手却在发抖。

陆瑾瑜慢慢吃完那块肉,将碗还给她,乖巧地说:“谢谢婆婆,肉很好吃。我回去了。”

“哎,好好好,小少爷慢走。”

钱婆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那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药”的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件事过去六年了,知道的人都死绝了。

一定是她多想了。

钱婆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端着碗回了厨房。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正一路小跑着回到清晖园,推开门,扑进顾云曦的怀里,浑身发抖。

“娘!”

顾云曦一把抱住他,感觉到孩子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小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瑜哥儿!你怎么了?”

“娘,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一个秘密。”陆瑾瑜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那个钱婆婆心里在想……当年有人在外祖母的药里加了东西……外祖母她……不是病死的……”

顾云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钱婆婆说,‘那个短命的女人,当年要不是夫人让我在她的药里加了那味药,她也生不出这个孩子来……她本活不到生孩子……’”陆瑾瑜一字一句地复述,小脸上满是恐惧,“娘,外祖母是被害死的,对不对?”

顾云曦没有说话。

她紧紧地抱着陆瑾瑜,大脑飞速运转。

原主的记忆里,生母秦氏是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去世的,据说是产后失调,药石无医。所有人都这么说,原主也一直这么信了。

可现在——一个柳氏的心腹婆子,心里想的却是“加了那味药”?

这不是意外,是谋。

而凶手,就是柳氏。

顾云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冷。

“瑜哥儿,你做得好。”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非常好。”

“娘,你不怕吗?”

“怕?”顾云曦低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如铁,“不怕。因为怕没有用。有用的,是证据。”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擦去陆瑾瑜额头上的冷汗。

“除了这个,还听到了什么?”

陆瑾瑜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刘账房说,柳氏把公中的银子都转到了自己名下。他还知道柳氏放印子钱的证据藏在西厢房佛龛后面的暗格里,第三块砖下面。”

“翠儿说,柳氏在城外有两千亩水田,不是侯府的,是她自己的私产。”

“钱婆婆心里还想了很多,但太乱了,瑜哥儿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什么‘田庄’、‘铺子’、‘三年前那笔账’……”

顾云曦看着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符号,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孩子,才五岁。

他顶着头痛和疲惫,替她跑了半个下午,套出了这么多要命的证据。

“瑜哥儿,”顾云曦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睡觉。”

“可是证据——”

“证据的事,交给娘。”

顾云曦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陆瑾瑜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的疲惫之色慢慢舒展开来。

顾云曦等他睡熟之后,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桌前,将那些纸片一一摊开,按照内容分类整理。

她拿出一本新的册子,将每一条证据都工工整整地抄录进去。

贪墨公中银两。

私置田产。

放印子钱。

谋害正室——

抄到最后一条时,顾云曦的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清晖园里安静得只有风声。

顾云曦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正院的灯火又亮了起来,隐约能听见柳氏在训斥下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这个女人,害死了原主的生母,霸占了原主的嫁妆,虐待了原主三年,还差点害死原主的孩子。

而现在,她又要在赏花宴上毁掉原主的名声。

顾云曦的手指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她不是原主。她不会哭,不会忍,不会跪着求饶。

她是顾云曦。在急诊室里,她跟死神抢人;在这座侯府里,她要跟豺狼抢命。

“小姐。”春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让奴婢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三份,一模一样。”

顾云曦转过身,看见春杏手里捧着三本册子。

她走过去,接过来翻了翻——是她让春杏抄录的证据副本。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很好。”顾云曦将三本册子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个藏在清晖园的花盆底下,一个交给春杏保管,一个贴身藏在自己身上。

三份证据,三个地点。

就算有人发现了一份,也毁不掉全部。

“小姐,”春杏犹豫了一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柳氏毕竟是侯夫人,背后还有柳家……万一——”

“春杏,”顾云曦打断她,“你知道在手术台上,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手术台?”春杏一愣,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最开始的那一刀。”顾云曦没有解释,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一刀下去之后,后面的一切都会顺势而为。最难的是决定下刀的瞬间——因为你不知道切开之后,里面是什么。”

她将最后一本册子收好,拍了拍袖口。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云曦走回床边,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陆瑾瑜。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等醒来之后,娘带你看一出好戏。”

同一时刻,将军府。

陆砚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的——关于顾明昭这三年在侯府的经历,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他看完最后一页,将密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探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陆砚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三年前我离京之后,柳氏就把她挪到了偏院。月例银子从每月二十两减到二两,还经常拖欠。她的嫁妆被柳氏以‘借用’为名搬走了大半。她的陪嫁丫鬟被发卖,只剩下一个春杏。”

“是。”

“瑜哥儿两岁时发过一次高烧,柳氏不许请大夫,是明昭跪在正院门口求了两个时辰,最后是侯府的一个老嬷嬷偷偷请了大夫来,才捡回一条命。”

“是。”

“去年冬天,偏院的炭火被克扣,明昭冻病了整整一个月,柳氏不但不请大夫,还说她是装的。”

“是。”

陆砚寒闭上了眼睛。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他冷硬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还有一件事,”探子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夫人撞柱子那天,柳氏诬陷她偷了传家玉佩。但实际上,那块玉佩——是顾婉柔自己藏起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探子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

“下去吧。”陆砚寒终于开口。

“是。”

探子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陆砚寒睁开眼睛,拿起桌上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据侯府旧仆透露,当年秦氏之死,疑点颇多。秦氏产后本已好转,却在服药后突然恶化。熬药的丫鬟在秦氏死后第三天被柳氏以‘偷窃’之名发卖,下落不明。”

陆砚寒的手指收紧,将密报捏出了褶皱。

秦氏——顾明昭的生母。

如果秦氏的死也跟柳氏有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将军府的院子比清晖园大十倍,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逻的亲兵走过。

“来人。”

一个亲卫应声而入:“将军。”

“赏花宴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属下挑了八个最凶的兄弟,到时候往那儿一站,保管让所有人腿软。”

陆砚寒微微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去查一件事。六年前,侯府秦氏的死因。重点查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药方、熬药的丫鬟、以及那个丫鬟的下落。”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陆砚寒站在窗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将军府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清晖园看见的那幅字——“宁静致远”。

那是顾明昭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倔强。

三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她站在城门口送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说:“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三年。杳无音信。

他不知道她在侯府过的是什么子,不知道他的儿子差点病死,不知道他的妻子被人得撞了柱子。

而现在,她变了。

变得冷静,锋利,像是一把被磨快了的手术刀。

她说要和离。

陆砚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查案。”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又加了一句——

“赏花宴上,护她周全。”

他将纸折好,交给门口的亲卫:“送出去。”

亲卫接过纸,犹豫了一下:“将军,夫人好像……不太需要人护着。”

陆砚寒嘴角微微一抽。

确实。

那个女人,似乎真的不需要。

但他还是说:“去办。”

“是。”

亲卫走后,陆砚寒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第一页的某一行上——

“顾明昭,年二十,镇北侯府嫡长女。性柔顺,寡言,善书法,通诗词。”

性柔顺,寡言。

他想起白天在清晖园,那个女人坐在廊下泡茶的样子——不急不缓,从容淡定,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

柔顺?

寡言?

他合上密报,闭上眼。

三个月。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可能会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精彩。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倾泻而下。

赏花宴,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