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成窑五彩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柳氏的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坐在正院的罗汉床上,面前跪着王嬷嬷,身后两个小丫鬟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一万三千两!”柳氏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她怎么不去抢!”
王嬷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夫人,那清单老奴看过了,一笔一笔确实都对得上……大小姐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账,连三年前春天那匹妆花缎子都记着呢。”
“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单子,她手里自然有底。”柳氏咬牙切齿,“可那贱人从前从来不敢拿出来对账,怎么撞了一次柱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嬷嬷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老奴觉得……大小姐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王嬷嬷斟酌着措辞,“从前她见了夫人您,连头都不敢抬。如今说话做事,条理清楚,句句往要害上戳。昨儿在清晖园,她看老奴那眼神——老奴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发凉。”
柳氏冷笑一声:“撞了柱子,把脑子撞清楚了?”
“夫人,您说会不会是……”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她知道了什么?”
柳氏的瞳孔微缩。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不可能。”柳氏断然摇头,“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知道的人都处理净了。她要是知道,早就闹出来了,不会等到今天。”
“那夫人打算怎么办?银子——”
“给她。”柳氏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将军盯着呢,不给就是授人以柄。但——”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银子给了,她得有命花才行。”
王嬷嬷心头一凛:“夫人的意思是……”
“三天后,侯府的赏花宴。”柳氏慢慢靠回罗汉床上,语气变得平静下来,平静得近乎温柔——这才是最可怕的。“满京城的贵妇都会来。你说,要是让她们知道,顾明昭当年在闺中时就不守妇道,跟人私相授受,后来是被大将军撞破了丑事才不得不娶她——会怎么样?”
王嬷嬷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翻旧账?”
“旧账?”柳氏嗤笑一声,“那件事本就是真的。当年她娘还在的时候,不是确实跟顾崇的一个门生走得近么?虽然没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孤男寡女,单独说过话,这事可不是我编的。”
“可是……那门生早就被侯爷打发出京了,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才要在赏花宴上说啊。”柳氏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越是不为人知的事,传起来才越有味道。你想想,那些贵妇们听说大将军的夫人婚前就与人私会——她们会怎么想?”
王嬷嬷心领神会:“大将军面上也无光。”
“何止无光?”柳氏冷笑,“陆砚寒是什么人?皇上面前的红人,满朝武将的领袖。他的夫人闹出这种丑闻,他的脸往哪儿搁?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会休了那个贱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婉柔那孩子……”
王嬷嬷立刻凑近了些。
“婉柔今年十七了,也该说亲了。陆砚寒丧妻之后——不,休妻之后,以他的身份地位,续弦的人选可不好找。门第太高的,人家不愿意把女儿送去做继室;门第太低的,配不上他。咱们侯府,刚刚好。”
王嬷嬷恍然大悟:“夫人是想让二小姐——”
“我只是随口一说。”柳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矜持,“不过婉柔那孩子,确实对大将军……有些心思。今儿下午她非要亲自去清晖园送什么慰问品,拦都拦不住。”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
母女连心,顾婉柔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
“去,”柳氏放下茶杯,“把咱们的人安排下去。赏花宴上,我要让顾明昭身败名裂。”
“是。”
同一时刻,清晖园。
申时刚过,头西斜,将院子里的枯枝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砚寒准时到了。
他今没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墨玉带,发髻用一素银簪固定。卸去甲胄的他少了几分戾气,但周身那股子冷峻的气势依然让人不敢亲近。
他身后只带了一个亲卫,手里拎着几包东西。
春杏在门口迎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大、大将军,小姐在屋里等您。”
陆砚寒点了点头,跨进院门。
然后他站住了。
清晖园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差。
院中的花木枯了大半,仅剩的几株菊花也没人打理,歪歪斜斜地长在破盆里。游廊的栏杆上油漆斑驳,好几处木头已经朽了。水榭的顶上长满了瓦松,池子里没有水,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淤泥。
他带来那个亲卫都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将军,这院子……比咱们边关的营房还破。”
陆砚寒没说话,只是下颌绷紧了几分。
他走进正堂,看见顾云曦正坐在桌前泡茶。
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襦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后脑勺上的伤口被头发遮住了,但仔细看能看见包扎的白布。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烫壶、温杯、投茶、注水,手法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陆瑾瑜坐在她对面,换了一身净的衣裳——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很净。小家伙看见陆砚寒进来,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去叫爹,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眨巴着眼睛看他。
“大将军请坐。”顾云曦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砚寒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正堂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桌椅是旧的,好几处漆面都磨没了。博古架上空空荡荡,一件摆设都没有。墙壁上挂着一幅字,纸质泛黄,边角卷起,写的是“宁静致远”,字迹清秀,应该是顾明昭的手笔。
整个清晖园,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他的妻子和儿子,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三年。
“茶。”顾云曦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陆砚寒低头看了一眼——茶汤色淡,叶片粗大,是最劣质的散茶。
他没有挑剔,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涩,涩得舌发麻。
“瑜哥儿,”陆砚寒放下茶杯,看向儿子,“我带了点心给你。让亲卫拿进来。”
亲卫将几包点心放在桌上,打开来看——是京中老字号“稻香居”的糕点,八宝酥、桂花糕、杏仁饼,样样精致。
陆瑾瑜看了一眼点心,又看了一眼顾云曦,得到母亲点头之后,才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好吃吗?”陆砚寒问。
“好吃。”陆瑾瑜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谢谢大将军。”
这个称呼让陆砚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叫父亲。”
陆瑾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云曦。
“娘说,三个月之后才能叫。”
陆砚寒转头看向顾云曦。
顾云曦神色自若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说的是,三个月之内,你可以靠近我们母子,但不许逾矩。叫父亲——算不算逾矩?”
陆砚寒沉默了两秒。
“算。”他没有争辩,脆地认了。
顾云曦倒是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倒是比她想象中讲道理。
气氛沉默了片刻。
陆瑾瑜吃完一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大将军,您受伤了吗?”
陆砚寒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刚才喝茶的时候,左手端杯子,右手放在膝盖上。但是您的右手一直没动过,连我吃糕点掉在地上的碎屑,您都没有用右手去捡。”陆瑾瑜歪着头,“您的右手是不是受伤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砚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确实一直没动过右手。那是因为左肩的旧伤牵扯到了右臂的发力,虽然没有大碍,但确实不太灵便。
一个五岁的孩子,观察力敏锐到这种程度?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云曦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像是在说“我儿子本来就聪明,你不用大惊小怪”。
“是受了点小伤,”陆砚寒收回目光,对陆瑾瑜说,“不碍事。”
“那我给您吹吹。”陆瑾瑜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陆砚寒身边,对着他的右手吹了两口气,然后仰起小脸,认真地说,“吹吹就不疼了。我受伤的时候,娘就是这么给我吹的。”
陆砚寒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孩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顾云曦一眼。
顾云曦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端着茶杯,神色淡淡的。
陆砚寒的手落在了陆瑾瑜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谢谢。”他说。
声音有些哑。
陆瑾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不客气。大将军以后常来,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陆砚寒嘴角微微一抽,似乎在忍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大姐,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顾婉柔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砚寒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大将军也在?”顾婉柔行了一礼,姿态婀娜,“婉柔给大将军请安。”
陆砚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顾婉柔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大姐,这是娘让我送来的。娘说了,清晖园刚收拾出来,怕你这里缺东西,让你先用着,缺什么再打发人去说。”
顾云曦看了一眼那几碟点心。
桂花糕、芙蓉酥、枣泥卷——和陆砚寒带来的“稻香居”糕点放在一起,档次高低立现。
“替我谢谢柳夫人。”顾云曦语气淡淡,没有要留她的意思。
顾婉柔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站在桌前,目光时不时地往陆砚寒那边飘,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大将军,听闻您在边关打了胜仗,全城都在庆贺呢。您这次回京,会待多久?”
陆砚寒端起茶杯,头也没抬:“看情况。”
“那您有空的话,可以来正院坐坐。父亲常念叨您,说想跟您下棋——”
“本将军不会下棋。”
顾婉柔的话再次被噎住。
她咬了咬唇,又换了一个话题:“大将军,您带来的点心真精致,是哪家的?婉柔也想去买些。”
“稻香居。”
“呀,真巧,我也常去那家。他们家的大师傅我还认识呢,下次您去的时候——”
“本将军不常去。”
顾婉柔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陆砚寒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顾二小姐,本将军来看望妻儿,你在这里,不方便。”
逐客令,下得脆利落。
顾婉柔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是婉柔打扰了,婉柔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云曦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隐秘的——心虚。
顾云曦注意到了。
那种心虚,不是被拒绝的羞恼,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发现。
她看了陆瑾瑜一眼。
小家伙正低头吃糕点,似乎没有注意到顾婉柔的眼神。但顾云曦注意到,他的小手微微握紧了,太阳上的青筋又隐隐约约地浮了起来。
“瑜哥儿?”她轻声叫了一句。
陆瑾瑜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娘,我没事。”
但他的笑容底下,藏着一丝疲惫。
顾婉柔走后,陆砚寒又坐了片刻,问了陆瑾瑜几个问题——读了什么书、认了多少字、平里做什么。陆瑾瑜一一回答,条理清楚,偶尔冒出几句童言童语,让陆砚寒冷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申时末,他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明昭。”
顾云曦站在廊下,看着他。
“清晖园太破了,”陆砚寒说,“明天我让人来修。”
“不用。”
“不是给你修的,”陆砚寒看了她一眼,“是给瑜哥儿住的。”
顾云曦沉默了一瞬。
“随你。”
陆砚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渐远。
春杏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说:“小姐,大将军好像……人还不错?”
“人不错和能不能做丈夫,是两回事。”顾云曦转身回屋,“去把门关上。”
“哦。”
夜深了。
顾云曦坐在灯下,翻看着原主留下的一些旧物。陆瑾瑜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春杏从外面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说。”
“三天后,侯府要办赏花宴。柳夫人请了满京城的贵妇,什么尚书夫人、阁老夫人、国公夫人,全都请了。”春杏压低了声音,“奴婢还听说,柳夫人让人在打听小姐您从前在闺中的旧事,尤其是——跟一个门生的事。”
顾云曦翻旧物的手顿住了。
“什么门生?”
“就是……侯爷从前的一个门生,姓周,叫周文远。据说当年跟小姐您……走得比较近。”春杏的脸红了,“柳夫人打算在赏花宴上当众说这件事,说您不守妇道,婚前就跟人私相授受——”
“够了。”顾云曦打断她。
她闭上眼睛,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周文远。
这个名字确实存在。原主十四岁那年,父亲的一个门生借住在侯府读书,两人因为都喜欢诗词,有过几次交谈。仅此而已,连手都没有碰过。后来那人被顾崇打发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件清清白白的事,在柳氏嘴里,就变成了“私相授受”。
顾云曦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春杏,赏花宴的帖子,送来了吗?”
“送来了。奴婢正想跟您说呢,柳夫人不但送了帖子,还特意说了,让您一定要去。”
“当然要我去,”顾云曦的嘴角微微弯起,“主角不到场,戏怎么唱?”
春杏急了:“小姐,您明知道她要害您,您还去?”
“去,当然去。”顾云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正院的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柳氏大概正在为赏花宴做准备。
“她要在赏花宴上毁掉我的名声,”顾云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我就借这场赏花宴,送她一份大礼。”
春杏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大礼?”
顾云曦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折好,递给春杏。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将军府。亲手交给大将军本人。”
春杏接过信,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的字——
“陆砚寒亲启”。
“小姐,您要跟大将军说什么?”
顾云曦微微一笑。
“告诉他,赏花宴那天,请他务必到场。有一出好戏,需要他当观众。”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让他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亲兵。最好是那种看起来凶神恶煞、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腿软的。”
春杏:“……小姐,您到底要什么?”
顾云曦吹灭了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黑暗中,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柳氏想毁掉我——那我就让她看看,毁掉一个人,应该怎么做。”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正院的灯火渐渐熄了,侯府沉入了深夜的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涌动。
三天后的赏花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