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晖园的门就被敲开了。
来的是柳氏身边的王嬷嬷,带着七八个粗使婆子,抬着几箱家什,堆在院子当中。王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三角眼精明外露,是柳氏的陪房,在侯府里横行惯了。
“大小姐,夫人让老奴来给您送东西。”王嬷嬷笑得满脸褶子,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清晖园多年没人住,许多家什都旧了,夫人说了,先将就用着,回头再慢慢添置。”
春杏走过去掀开箱子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被褥是发黄的旧棉絮,面子上的绸缎磨得起了毛球;桌椅缺胳膊少腿,一张花梨木的梳妆台面上赫然一道长长的裂痕;茶具倒是齐全,但每一件都是粗瓷,边缘还有缺口。
“这、这怎么用?”春杏急得眼眶都红了,“我们小姐是嫡女,怎么能用这些东西?”
“嫡女?”王嬷嬷皮笑肉不笑,“大小姐嫁出去三年了,侯府的规矩早就变了。夫人说了,府里进项少,能省则省。大小姐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找大将军告状啊——不过大将军昨儿就回将军府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
她说完,还故意看了顾云曦一眼,等着看她哭。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位大小姐要么抹眼泪,要么忍气吞声地收下。
顾云曦没哭。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破烂一眼。
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杯春杏刚沏的热茶,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
茶是陈茶,涩口。
但她面色不改,像是喝惯了粗茶一样,神色淡淡的。
“春杏,”她放下茶杯,“把东西原样装回去。”
“啊?”春杏一愣。
“原样装回去,一件不留。”顾云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然后去正院,把东西还给柳夫人。告诉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告诉她,我这个人记性不好,怕记不住她送了些什么破烂来。所以我列了一张清单,这三年侯府克扣我的月例银子和物资,一笔一笔,都写在上面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不,是一沓纸。
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王嬷嬷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云曦将那沓纸递给春杏,“让柳夫人三天之内,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补齐。银子要现银,物资要新货。一件不能少,一钱不能差。”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如果三天之内没补齐——我就去顺天府报官。告镇北侯府继室柳氏,苛待嫡女,贪墨嫁妆。到时候,公堂上见。”
王嬷嬷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敢!侯爷不会——”
“侯爷?”顾云曦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天大将军在正堂说的话,王嬷嬷应该听见了吧?侯爷——他敢拦吗?”
王嬷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顾云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方才说,大将军回将军府了,顾不上我这边?”
王嬷嬷僵住了。
“那你就回去告诉柳夫人,”顾云曦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将军顾不上我,没关系。我有腿,可以自己去将军府找他。顺便——把这张清单给他过过目。”
王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老奴、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夫人……”
王嬷嬷手忙脚乱地指挥婆子们把箱子抬走,自己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春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没看见王嬷嬷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别高兴太早。”顾云曦重新坐下,“柳氏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只是开胃菜,正餐在后面。”
春杏缩了缩脖子:“那怎么办?”
“怎么办?”顾云曦看了看天色,“等。等她来找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清单。
那不是她凭记忆写的。是原主的记忆里,每一笔被克扣的月例、每一次被夺走的赏赐、每一件被柳氏以“借用”为名拿走的嫁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云曦只是把它们从记忆里翻出来,变成了白纸黑字。
做医生久了,她养成了一个习惯:一切凭证据说话。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柳氏亲自来了。
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的挑心,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的怒意藏都藏不住。身后跟着王嬷嬷和四五个丫鬟,阵仗不小。
顾云曦依然坐在廊下,没有起身相迎。
“明昭,”柳氏压着火气,挤出一个笑来,“听说你对送来的家什不满意?那些东西虽然旧了些,但都是能用的。府里最近确实紧张,你父亲——”
“柳夫人,”顾云曦打断她,“清单上的东西,你看了吗?”
柳氏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当然看了。看完之后差点把桌子掀了——那清单上写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月例银子和被克扣的嫁妆,还包括原主生母留给顾明昭的陪嫁铺子、田庄这三年的收益,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三年下来,总数高达一万三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柳氏拿得出来,但等于剜了她一块肉。
“明昭,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顾云曦靠在美人靠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听一出戏。
柳氏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眼圈一红,挤出几滴眼泪:“明昭,娘知道你受苦了。这些年是娘不好,对你照顾不周。但你也要体谅娘的难处啊,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处处都要花钱。你父亲又没有实职,只靠那点俸禄和庄子的进项,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一下子要这么多银子,娘从哪里弄去?”
这一番话,声情并茂,如果顾云曦还是原来的顾明昭,恐怕已经心软了。
可惜,她是顾云曦。
“柳夫人,”她连眼皮都没抬,“你说府里子紧巴巴的?”
“是啊——”
“那顾婉柔昨天头上戴的那支赤金缠丝红宝石簪子,少说也值八百两。前天她穿的那件蜀锦褙子,料子加绣工,没有三百两下不来。”顾云曦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柳氏,“柳夫人,紧巴巴的子,过成这样?”
柳氏的眼泪挂在脸上,进退两难。
“还有,”顾云曦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你方才说,让我体谅你的难处。那我问你——三年前,我生母留给我的陪嫁铺子,每年至少进账两千两。这笔银子,三年就是六千两。你拿去贴补府里的用度,我体谅你,从没过问。”
柳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现在,”顾云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拿着我生母的银子,给我送发霉的被子、缺腿的桌子、豁口的碗?柳夫人,你的难处我体谅了,我的处境——你体谅过吗?”
柳氏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娘,外面好吵,瑜哥儿被吵醒了。”
陆瑾瑜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小脸还带着睡意,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中衣。他看见柳氏,眨了眨眼,声气地叫了一声:“继祖母好。”
柳氏勉强挤出一个笑:“瑜哥儿乖。”
陆瑾瑜走到顾云曦身边,爬上美人靠,靠在她怀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歪着头看了几秒。
“娘,这是什么?”
“一张账单。”顾云曦摸了摸他的头。
“账单?”陆瑾瑜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别人欠我们银子?”
顾云曦失笑:“差不多。”
陆瑾瑜认真地看了柳氏一眼,然后转头对顾云曦说:“娘,您是不是忘记算利息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春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死死地咬着嘴唇。
柳氏的脸色,精彩极了——红里透着紫,紫里泛着青。
“利息?”顾云曦低头看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对啊,”陆瑾瑜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上次听账房先生说过,借银子是要算利息的。三年了,肯定有不少利息呢。继祖母是不是忘记算了?”
他说完,天真无邪地看着柳氏,补充了一句:“继祖母,您不是故意的吧?”
柳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忘记”算——她本就没打算还。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利息”两个字,她要是拒绝,传出去就是“继母贪墨嫡女嫁妆,连五岁孩子都不如”。要是答应——那就不止一万三千两了。
“瑜哥儿,”柳氏挤出笑来,“你年纪小,不懂这些。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可是,”陆瑾瑜歪着头,一脸困惑,“我听说了好多大人的事呢。”
顾云曦的手微微一顿。
“比如呢?”她问。
陆瑾瑜看了柳氏一眼,又看了看顾云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凑到顾云曦耳边,小声说:“娘,我听到继祖母心里在想——‘那笔银子已经花了三千两在二姨母的嫁妆上,剩下的本还不出来’。”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顾云曦一个人听见。
但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当然听不见陆瑾瑜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那孩子凑在顾云曦耳边说话,而顾云曦看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幽深、审视,像是一个医生看穿了病人的伪装,正在判断病灶的位置。
“明昭,”柳氏的声音有些发抖,“瑜哥儿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顾云曦淡淡地说,“小孩子胡说八道而已。”
她低头看了陆瑾瑜一眼,孩子正仰着小脸看她,眼神清澈无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云曦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笔银子,柳氏确实花了三千两在顾婉柔的嫁妆上。这个数字,在原主的记忆里也有模糊的印象——半年前,柳氏大肆采买了一批上好的料子和首饰,说是给顾婉柔攒嫁妆。
两相印证,对上了。
“柳夫人,”顾云曦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柳氏,“清单上的银子,三天之内补齐。至于利息——”
她顿了顿。
“瑜哥儿说得对,三年了,确实该有利息。就按一分算吧。”
一分利,三年下来,一万三千两的本金,利息将近五千两。
柳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
“三天,”顾云曦竖起三手指,“三天之后,银子不到,我就去找大将军。”
她微微一笑。
“对了,忘了告诉你。大将军今早派人来传话了,说他下午会来清晖园看望瑜哥儿。到时候,我会顺便把这件事告诉他。”
柳氏的腿一软,扶住了王嬷嬷的胳膊。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通知她。
“好,”柳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三天之内,银子送到。”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火烧。
王嬷嬷和丫鬟们小跑着跟上,一群人转眼消失在清晖园的月洞门外。
春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小姐!一万三千两!还有利息!您太厉害了!”
顾云曦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瑾瑜,目光复杂。
小家伙正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困了。但他的小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瑜哥儿,”顾云曦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知道柳氏把那笔银子花在了二姨母的嫁妆上?”
陆瑾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我听到了。”他小声说。
“听到什么?”
“听到……继祖母心里的话。”陆瑾瑜说完,不安地动了动,“娘,您会不会觉得瑜哥儿是怪物?”
顾云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蹲下身,双手捧着陆瑾瑜的小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是怪物。永远不会。告诉娘,这个能力——你能听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瑾瑜想了想:“很久了。以前只能听到一点点,而且很累。每次听到之后,头都会疼。”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就像刚才,我只听到了一点点,头就疼了。”
顾云曦这才注意到,孩子的太阳上,青筋隐隐约约地浮起来,脉搏跳得很快。
她立刻将陆瑾瑜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杯温水,喂他喝了几口。
“以后不许随便用这个能力,”顾云曦的语气严肃起来,“听到没有?”
陆瑾瑜委屈地眨了眨眼:“可是刚才,那个坏婆婆欺负娘——”
“欺负我,我有办法对付她。”顾云曦的语气软下来,但依然认真,“你还小,这个能力用多了会伤身体。你头疼,就是因为太累了。”
陆瑾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可以用?”
顾云曦想了想:“除非有危险,或者我让你用。其他时候,不要主动去听。听到了也要假装不知道。能做到吗?”
“能。”陆瑾瑜乖巧地点头,然后忽然笑了,“那娘是不是不会觉得瑜哥儿是怪物了?”
“你不是怪物,”顾云曦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是我儿子。就算你是怪物,那也是我的怪物。”
陆瑾瑜嘿嘿笑了,钻进被子里,露出一个小脑袋:“娘,大将军下午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要穿那件新衣裳。”陆瑾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是我没有新衣裳。”
顾云曦沉默了一瞬。
三年了,这孩子穿的都是别人剩下的旧衣裳。原主的记忆里,陆瑾瑜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还是两年前过年时,一个心善的嬷嬷偷偷给他做的。
“会有新衣裳的。”顾云曦给他掖了掖被角,“很快。”
陆瑾瑜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小脸上还带着笑。
顾云曦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沉默了许久。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感受着掌心下微热的温度。
这孩子能听到别人心里的声音。
这个能力,如果被外人知道,要么被当成妖孽烧死,要么被当成工具利用。无论哪一种,都是万劫不复。
她必须帮他学会控制这个能力。
但同时——
她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这个能力,用好了,也是一把刀。
一把足以让所有欺负他们的人,付出代价的刀。
门外,春杏的声音传来:“小姐,大将军派人来传话了,说下午申时过来。”
顾云曦收回手,站起身来。
“知道了。去把偏院那套茶具拿来,洗洗净。”
“啊?那套也是旧的——”
“旧的没关系,净就行。”顾云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重要的是,泡什么茶。”
春杏不明所以:“什么茶?”
顾云曦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清晖园里萧瑟的景致——枯败的花木、积灰的游廊、结了蛛网的水榭——嘴角微微弯起。
“春杏,你说,一个三年没回家的男人,第一次上门看儿子,他最怕什么?”
春杏想了想:“怕小少爷不认他?”
“不,”顾云曦关上窗户,“他最怕——发现儿子的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她转身,目光落在床上的陆瑾瑜身上。
这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衣,盖着发黄的旧被子,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睡了三年。
这就是她递给陆砚寒的第一份“见面礼”。
她倒要看看,那个男人,今天下午走进清晖园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