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27:15

陆砚寒的靴子踩上正院青砖的那一刻,整个镇北侯府都在发抖。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发抖。

十二名亲兵鱼贯而入,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腰间的长刀尚未出鞘,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已经压得侯府的下人们腿肚子转筋。

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铠甲,肩覆银甲,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五官极深邃,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三年边关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棱角,左眼角一道新添的疤痕从眉尾斜划至颧骨,非但未损容颜,反而平添几分戾气。

镇北大将军陆砚寒,二十三岁,大梁朝最年轻的从二品武将。

据说他在北境敌时,胡人的孩子听见他的名字都不敢夜啼。

此刻,这位神正站在镇北侯府的正堂里,目光扫过堂上堂下跪了一地的下人,最后落在正中那两个脸色发白的人身上。

他的岳父,镇北侯顾崇。他的岳母,继室柳氏。

“人呢?”

两个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顾崇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白微须,此刻却面如土色。他咳一声,试图端起侯爷的架子:“砚寒啊,你三年没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递个帖子,好让——”

“我问你,”陆砚寒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妻子和儿子,在哪里?”

顾崇的话被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柳氏倒是比丈夫镇定些,她挤出一个笑来:“大将军,明昭她……前里身子不适,在偏院养着呢。瑜哥儿也在她身边。你舟车劳顿,先坐下喝杯茶,我让人去叫他们过来——”

“前里身子不适。”陆砚寒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怎么不适的?”

柳氏的笑容僵住了。

“听说,”陆砚寒往前走了一步,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是在正堂撞了柱子。”

顾崇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大、大将军,这是个误会——”

“误会?”陆砚寒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顾崇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侯爷,本将军的妻子在你的府上撞了柱子,你说这是误会?”

他不再称呼“岳父”,而是叫“侯爷”。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是以女婿的身份在说话,而是以镇北大将军的身份在质问。

顾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氏见状,连忙开口:“大将军,你有所不知,是明昭她偷了侯府的传家玉佩,被发现了觉得没脸见人,这才——”

“偷玉佩?”陆砚寒的目光移到柳氏脸上,“她偷的?”

“是啊,好多人都看见了——”

“哪好多人?”

柳氏一愣。

“姓甚名谁,什么时辰,在哪个地方,玉佩现在何处?”陆砚寒的问题和几个时辰前顾云曦问的一模一样,但气势截然不同。顾云曦是冷静锋利的手术刀,而陆砚寒是劈山裂石的战斧。“柳夫人,你最好说得清楚些。”

柳氏被得语无伦次:“这、这……我也是听下人说的……”

“听哪个下人说的?”

“是……是婉柔——”

“顾婉柔?”陆砚寒微微眯眼,“一个未出阁的庶女,指认嫡姐偷东西,你就信了?侯府的规矩,什么时候松弛到了这种地步?”

这话,和顾云曦说的如出一辙。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正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名亲兵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十二尊铁铸的雕像。侯府的下人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大将军既然要见我,我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院门。

顾云曦牵着陆瑾瑜,一步一步走进正院。

她已经换了一身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碧色褙子。发髻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脂粉未施。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旁的陆瑾瑜穿着那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小脸同样苍白,嘴唇还有些裂,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不哭不闹,乖乖地被母亲牵着,步子稳稳的。

母子俩走到正堂门口,停下。

陆砚寒转身,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云曦脸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落在陆瑾瑜身上,停了很久。

三年。

他离开的时候,这孩子才两岁,刚学会叫爹,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如今已经长到他腰际了,眉眼像他母亲,但下颌的轮廓——像他。

“明昭。”陆砚寒开口,声音比方才问话时柔和了几分,但依然生硬,像是许久没有说过柔软的话,“你受伤了。”

“嗯。”顾云曦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字。

陆砚寒皱了皱眉。

在他的印象里,顾明昭见了他要么哭,要么低着头不敢说话,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三年不见,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淡。

“进去说。”陆砚寒侧身,让出正堂的门。

顾云曦没有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对着正堂里的烛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大将军来得正好。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你签个字,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满堂寂静。

顾崇瞪大了眼睛,柳氏倒吸一口凉气,连陆砚寒身后的十二名亲兵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和离?

大将军三年未归,一回来,夫人递上的不是诉苦的状纸,而是和离书?

陆砚寒没有接。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和离书”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下面是顾明昭的签名和手印。

“你要和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原因。”

“大将军需要原因?”顾云曦抬眼看他,目光坦荡,“三年不通音信,妻子在侯府被诬陷撞柱,儿子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这些够不够?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列。”

陆砚寒沉默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边关战事紧急、烽火连天书信难通这些理由。因为他知道,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

“瑜哥儿,”陆砚寒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孩子,“你也要娘亲和离?”

陆瑾瑜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他的父亲。

他只在模糊的记忆里和画像上见过的人。

“你是大将军吗?”陆瑾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

“我是你父亲。”

“可是你没有回来过。”陆瑾瑜的声音声气的,但咬字清晰,“三年了,一次都没有。我娘被欺负的时候你不在,我生病的时候你不在,过年的时候你也不在。”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我差点以为我没有父亲。”

陆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面对过胡人铁骑的千军万马,面对过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从来没有退缩过。可此刻,一个五岁孩子的话,让他无言以对。

“所以,”陆瑾瑜歪着头,“你凭什么不让我娘和离?”

这一句话,把正堂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顾云曦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知道这孩子早慧,但没想到聪明到这种程度——逻辑清晰,直击要害,比她这个穿越者还会抓重点。

陆砚寒沉默良久,忽然蹲下身,与陆瑾瑜平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我没有回来,是我不对。”

陆瑾瑜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神父亲会认错。

“但是,”陆砚寒话锋一转,“和离是大人的事,要你娘亲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转向顾云曦。

“和离书,我不会签。”

顾云曦眉头微蹙:“理由。”

“边关战事已平,皇上准我回京述职,今后不会再离开京城。”陆砚寒看着她,“三年不归是我的错,但我不会再走。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们母子。”

“补偿?”顾云曦的语调微微上扬,“大将军,感情不是战场上的军功,不是打了败仗之后重新打一场就能赢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不会签和离书。”陆砚寒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像是在战场上做了一个不可更改的战术决定。“除非你给我一个期限。”

顾云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邃,像是北境夜空的星河,沉淀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有一点她看得分明——他是认真的。

“什么期限?”

“三个月。”陆砚寒说,“三个月之内,如果我做不到让你满意,和离书我签字,绝无二话。但这三个月,你不能拒绝近你们母子。”

顾云曦沉默了。

她在快速权衡利弊。

硬刚到底?不现实。陆砚寒是当朝大将军,她一个被夫家冷落的女子,要和离谈何容易?就算闹到御前,皇上也不会轻易准许大将军和离——这牵扯到朝堂的平衡、军方的颜面。

三个月,倒是一个缓冲期。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站稳脚跟,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再做打算。

而且——

她看了陆瑾瑜一眼。

小家伙虽然刚才质问得理直气壮,但她看得出来,孩子看父亲的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斩不断的。

“可以。”顾云曦点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搬离偏院,住进我生母的旧居清晖园。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侯府无权占用。”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清晖园是侯府最好的院落之一,她早就想给自己的女儿住,只是碍于体面一直没有动手。现在顾云曦要搬回去——

“第二,”顾云曦不等任何人嘴,继续说,“我的吃穿用度,从今起与侯府嫡女身份相称,不再受任何人克扣。此事我会让春杏记账,若有短缺,我会直接找大将军报销。”

陆砚寒嘴角微微一抽——报销?这个词倒是新鲜。

“第三,”顾云曦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内,你可以靠近我们母子,但不许逾矩。未经我允许,不许碰我。”

这话说得直白至极,正堂里的几个丫鬟婆子都红了脸。

陆砚寒沉默了两秒。

“准了。”

他转头看向顾崇和柳氏,目光冷冽:“侯爷,夫人,清晖园明之前腾出来。明昭的吃穿用度,按照侯府嫡女的规制,一样不许少。若有差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省略号的意思。

顾崇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柳氏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陆砚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云曦。

他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下移——落在她的左肩上。

那里,月白色的衣衫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是她方才抱陆瑾瑜的时候,伤口裂开了。

“你的肩膀——”陆砚寒皱眉。

“不碍事。”顾云曦淡淡地说,牵着陆瑾瑜转身,“夜深了,瑜哥儿该睡了。大将军自便。”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砚寒说了一句:“大将军左肩的银甲有血迹,应该是旧伤裂了。边关的刀箭伤,最怕拖成骨膜炎症。回去之后,让人用酒精消毒伤口,如果没有酒精,烈酒也行,重新包扎。”

顿了顿。

“别不当回事,骨膜炎严重了会废掉一条胳膊。”

说完,她牵着陆瑾瑜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月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陆砚寒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银甲内侧,确实有血迹渗出。那是半月前在边关最后一场仗留下的伤,军医说需要静养,他没有当回事。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甚至没有碰过他,没有靠近过他一尺之内。只是在正堂里面对面站了片刻,她就看穿了他左肩有伤?

陆砚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抬头看了看院门口已经消失的背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顾明昭——

不,应该说,他的妻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将军,”身边的亲卫低声问,“咱们今晚住在哪儿?”

陆砚寒收回目光:“回将军府。”

“可是夫人和小公子——”

“三个月。”陆砚寒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抬脚走出正堂。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去查,”他吩咐亲卫,“这三年,夫人在侯府里都经历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是。”

陆砚寒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轮廓。

清晖园在东边,偏院在西边。他的妻子住在西边最破的院子里三年,撞了柱子,他的儿子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三个月。

他忽然开始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