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这是顾云曦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
不对——她不该有感觉。她应该已经死了。
上一秒,她还站在手术台前,为一名车祸重伤的患者进行心肺复苏。整整四十分钟,她拼尽全力,最后却因低血糖一头栽倒在地。
可现在,疼痛真实得令人发指。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太阳突突地跳,喉咙涩得像含着一把砂砾。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见头顶是灰扑扑的横梁和破旧的帐幔。
这不是医院。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张圆脸凑了过来,眼睛哭得红肿,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青色的比甲。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见顾云曦睁眼,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撞了柱子,流了好多血,奴婢以为您要死了……”
撞柱子?
顾云曦脑子嗡的一声,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水般涌入——
镇北侯府,嫡女顾明昭,嫁与镇北大将军陆砚寒为妻。婚后三年,丈夫常年驻守边关,音信全无。她被留在侯府,受尽继母柳氏和庶妹顾婉柔的磋磨。昨,柳氏诬陷她偷了侯府的传家玉佩,她百口莫辩,一头撞在正堂的柱子上以证清白。
原主,就这么死了。
而她,顾云曦,华西医院急诊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穿越过来了。
“春杏。”顾云曦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丫鬟一愣:“小姐,您认得奴婢了?您、您刚才醒来的时候,看奴婢的眼神好陌生,奴婢吓坏了……”
“我没事。”顾云曦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粗糙的包扎布条。凭借专业判断,这伤口放在现代需要缝合,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生理性不适,快速在脑海中整理原主的记忆。
穿越已成定局。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目前的处境。
“春杏,”顾云曦的目光落在那碗药汁上,药色浑浊,气味刺鼻,她皱了皱眉,“这药是谁熬的?”
“是厨房送来的。柳夫人说小姐您想不开撞了柱子,传出去不好听,让奴婢好生照顾您,别到处声张。”
顾云曦端起药碗闻了闻——蒿本、白芷、川芎……倒是活血化瘀的方子,但药材品质极差,而且熬煮方法完全错误,药效大打折扣不说,还可能胃黏膜。
她没有喝,把碗放下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顾云曦闭上眼睛,又睁开:“瑜哥儿呢?”
春杏的眼泪刷地又下来了。
“小姐……小少爷他……昨小姐您撞了柱子,柳夫人说是您偷了玉佩被发现,羞愧自尽。小少爷不信,当着全府的面说‘我娘没有偷东西,是二姨母诬陷她’。柳夫人大怒,说小少爷忤逆长辈,罚他在祠堂跪三天三夜,不许给一口水、一口饭……”
顾云曦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三天三夜?一个五岁的孩子?
原主的记忆里,陆瑾瑜是她唯一的骨肉。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倔强得很,像极了他的父亲。陆砚寒离家时他才两岁,三年过去,父亲的面容早已模糊,只剩下母亲相依为命。
顾云曦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姐!您不能起来!您伤得这么重——”
“让开。”
顾云曦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那是她在急诊室抢救病人时练出来的——越是危急,越要冷静,越要果断。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趔趄了一下,扶住床沿稳住身形。后脑勺的伤口在叫嚣,视线有一瞬间的发黑,但她咬着牙挺住了。
春杏慌忙蹲下给她穿鞋,又拿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祠堂在哪儿?”
“在侯府东边,从咱们偏院过去要穿过正院……小姐,您这样走不过去的,奴婢去求柳夫人——”
“不许去求她。”顾云曦的眼神冷了下来,“求她,她就会放人吗?”
春杏语塞。
当然不会。柳氏巴不得她们母子俩一个死一个废。
“带路。”
顾云曦裹紧外袍,推门而出。
十一月的北地,寒风如刀。
偏院到祠堂的路不长,但对一个刚撞了柱子、失血过多的女人来说,每一步都是煎熬。顾云曦的脚步虚浮,额头沁出冷汗,被冷风一吹,激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孩子在等她。
穿过正院的时候,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桃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缠丝的红宝石簪子,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倨傲。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四个丫鬟,排场十足。
顾婉柔。
原主的庶妹,柳氏的亲生女儿。
“哟,这不是大姐吗?”顾婉柔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大姐真是命大,撞了柱子都没死成。不过也是,这年头,什么人想死都死不了,倒是白白浪费了一好柱子。”
顾云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死里逃生的落魄嫡女该有的反应。顾婉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大姐这是要去哪儿?该不会是想去祠堂吧?”顾婉柔掩唇一笑,“也是,听说瑜哥儿跪了快两天了,可怜见的。不过大姐你也别怨我娘,是那孩子自己嘴贱,什么话都敢说。‘二姨母诬陷她’——呵,一个五岁的毛孩子,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编排我?”
“你说完了吗?”顾云曦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顾婉柔的话头。
顾婉柔一愣。
“你方才说,‘什么人想死都死不了,浪费了一好柱子’,”顾云曦一字一顿,目光直视着她,“我记住这句话了。”
“你记住又怎样?”顾婉柔嗤笑,“大姐,你不会以为你还是从前的侯府嫡女吧?你嫁出去三年了,陆砚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在这侯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我娘让你住偏院,是给你脸面——”
“顾婉柔。”顾云曦忽然叫了她的全名,打断了她的话。
那语气,不像是一个落魄的姐姐在跟妹妹说话,倒像是主治医师在向下属交代病情——冷静、专业、不容置疑。
“你身上穿的这件桃红色织金褙子,料子是蜀锦,上面绣的是缠枝纹。按照大梁的礼制,庶女不能穿正红,但可以穿桃红。可你头上那支赤金缠丝的红宝石簪子——”她顿了顿,“那是正室嫡女才能佩戴的规制。”
顾婉柔的脸色变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顾云曦微微偏头,后脑勺的伤口让她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疼得冒冷汗,但她面上分毫不显,“侯府的礼教,什么时候松弛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说——柳夫人这个继室,早就忘了自己也是妾室扶正的?”
这话太狠了。
柳氏是继室不假,但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她的出身。当年她是侯爷的贵妾,原配死后才被扶正,这件事是整个侯府的禁忌。
顾婉柔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放肆!顾明昭,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顾云曦上前一步,明明比顾婉柔矮了半寸,气势却压得对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是镇北侯府嫡出的长女,是皇上亲自赐婚的镇北大将军正妻。我跪的是天地君亲师,你——也配让我放肆?”
顾婉柔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婆子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这位大小姐从前是个闷葫芦,被欺负了只会哭,今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对了,”顾云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方才说,瑜哥儿说‘二姨母诬陷她’。我倒是想问问,他说的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顾婉柔色厉内荏。
“那块传家玉佩,到底是我偷的,还是你诬陷的?”
顾婉柔的眼神闪了一下:“当然是你偷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我把玉佩揣进怀里?还是看见我从你房里拿走了玉佩?”顾云曦步步紧,“顾婉柔,你说‘好多人都看见了’,那你告诉我,是哪天、什么时辰、在哪个地方、都有谁看见了?”
“我……”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在撒谎。”
顾云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谎言的表皮,露出里面的脓疮。
“你在侯府里养尊处优,穿正室规制、戴嫡女簪钗,却连编一个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圆。柳夫人教了你十五年,就教出这么个水准?”
顾婉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云曦的鼻子:“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我娘——”
“去啊。”顾云曦淡淡地看着她,“顺便告诉你娘,祠堂里还跪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瑜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敲登闻鼓,告御状。到时候,全京城都会知道,镇北侯府的继室夫人和她的女儿,是如何苛待大将军的嫡子。”
她顿了顿,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你觉得,侯爷保得住你们吗?”
顾婉柔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
镇北侯府之所以还有今的体面,全仗着陆砚寒这个镇北大将军。如果陆砚寒的嫡子在侯府被虐待的事传出去——
她不敢想后果。
“放人。”顾婉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对身后的婆子说,“去祠堂,让那个小孽障滚回偏院。”
婆子应了一声,匆匆跑了。
顾婉柔狠狠地瞪了顾云曦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春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姐,您方才好厉害……”
“走吧。”顾云曦没接话,抬脚继续往祠堂的方向走。
她没有因为顾婉柔松口就掉以轻心。那些人嘴里说放人,谁知道会不会在路上使绊子?她必须亲眼看到陆瑾瑜安然无恙。
祠堂的门虚掩着。
顾云曦推开门,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祠堂不大,正中供着镇北侯府的列祖列宗牌位,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截灰白的香灰。
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蒲团上。
那孩子穿着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小脸苍白,嘴唇裂起皮,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但他跪得笔直,脊背挺着,像一棵在风雪中不肯弯折的小树苗。
“瑜哥儿。”
顾云曦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去扶那个小小的肩膀。触手冰凉,孩子的体温低得吓人。
陆瑾瑜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酷似原主的小脸。他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但没有一滴泪。
他看清来人,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顾云曦的心脏。
她在现代没有孩子,三十岁的年纪,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急诊室。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软肋。
可现在,这个五岁的、倔强的、被欺负到跪在祠堂里也不肯哭的孩子——让她的眼眶热了。
“娘来了。”顾云曦将他揽进怀里,感觉到孩子僵硬的身体在她怀中微微放松,“娘带你回家。”
陆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顾云曦将他抱了起来。五岁的孩子,本该有几分重量,可陆瑾瑜轻得吓人——这孩子在侯府的子,显然也没少被克扣饮食。
春杏在一旁抹眼泪,想帮忙又不上手。
顾云曦抱着陆瑾瑜回到偏院,将他放在床上,让春杏去烧热水、熬米粥。她则坐在床边,给孩子检查身体。
没有外伤,但膝盖跪得青紫,嘴唇裂,舌苔厚腻——明显是脱水加低血糖。她用热帕子给他敷膝盖,又一点点喂他喝温水。
陆瑾瑜乖巧地喝着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什么?”顾云曦问。
“娘不一样了。”陆瑾瑜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好了些。
顾云曦的手一顿:“哪里不一样?”
陆瑾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前的娘,总是哭。二姨母欺负娘,娘就哭。柳氏骂娘,娘也哭。可是今天,娘没有哭。娘的眼睛亮亮的,像……”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比喻。
“像太阳。”
顾云曦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瑜哥儿喜欢这样的娘吗?”
陆瑾瑜用力点头,动作太大,扯到了膝盖上的瘀伤,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咧开嘴笑了:“喜欢。娘是太阳,我就不怕了。”
顾云曦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放心,从今天起,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们母子。
深夜,偏院寂静无声。
陆瑾瑜喝了米粥、敷了膝盖,终于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顾云曦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研了墨。
她要写和离书。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政治联姻。陆砚寒娶她,是因为皇上的赐婚;陆砚寒离府三年不归,是因为本不在乎她这个妻子。既如此,不如一拍两散。她带着孩子离开侯府,凭她的医术,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她提笔,蘸墨,刚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砰!”
偏院的门被人猛地撞开,春杏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小姐!小姐不好了!”
顾云曦笔尖一顿:“怎么了?”
“大、大将军——”春杏的声音都在发抖,“大将军回来了!陆将军他、他带兵闯进了侯府正院!”
顾云曦的手微微一僵。
三年杳无音信的丈夫,偏偏在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回来了?
窗外,正院方向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记记闷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云曦低头,看向纸上那三个字。
和离书。
这墨,怕是白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