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后的第三天,清晖园开始修缮了。
陆砚寒派来的工匠卯时刚过就到了,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姓陈,据说是从工部退下来的,手艺精湛。他带着十几个工匠,扛着木料、油漆、砖瓦,把清晖园前前后后看了个遍,然后拿出图纸,比划着跟顾云曦说哪里要换梁、哪里要补瓦、哪里要重新上漆。
顾云曦对这些不懂,只说了一句:“动静小一点,别吵着瑜哥儿。”
陈师傅连连点头:“将军交代过了,小少爷要读书,不能吵闹。咱们先做外围的活儿,里屋的留到最后,一天就完事。”
顾云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陆瑾瑜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顾云曦看得出来。小家伙虽然嘴上不说,但自从赏花宴之后,他就变得有些沉默。以前总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现在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手里拿着那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半天不咬一口。
顾云曦知道为什么。
那天在花园里,陆瑾瑜看到了柳氏被拖走的样子——一个在他面前威风了三年的人,忽然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冲击太大了。
而且,他那天用了那个能力。
虽然他说只用了两次,但顾云曦知道,那两次消耗了他很多精力。这两天晚上,他都会在半夜惊醒,满头冷汗,抱着她说梦到了外祖母。
顾云曦没有他说话。她只是每天晚上多陪他一会儿,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她知道,孩子需要时间。
今天气晴好,工匠们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活,陆瑾瑜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翻来翻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砚寒来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只爬过栏杆的蚂蚁发呆。
“瑜哥儿。”
陆砚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些违和,但确实如此。
陆瑾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大将军好。”
这个称呼让陆砚寒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纠正。
他走到廊下,在陆瑾瑜旁边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佩剑,没有带亲兵,一个人来的。头发用一素银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个大将军,倒像个普通的父亲。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
院子里,工匠们在锯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在看什么?”陆砚寒开口。
“蚂蚁。”陆瑾瑜指了指栏杆上那只正在爬的蚂蚁,“它在找吃的。”
“嗯。”
“它一个人,没有同伴。走了好久了,还没找到吃的。”
陆瑾瑜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属于五岁孩子的落寞。
陆砚寒看着那只蚂蚁,沉默了几秒。
“它不会一直一个人的。找到吃的之后,它会叫同伴来帮忙。”
“可是它现在就是一个人啊。”陆瑾瑜歪着头,“它现在饿着肚子,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它会不会觉得很难过?”
陆砚寒没有回答。
他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意思。
“瑜哥儿,”他转过身,看着儿子,“你是不是在怪我?”
陆瑾瑜低着头,小手攥着《三字经》的书角,指节泛白。
“我不怪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娘说,不要恨别人,因为恨一个人好累的。”
“那你为什么不想理我?”
陆瑾瑜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陆砚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
“因为我不认识你。”
陆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我爹,”陆瑾瑜说,“可是我不认识你。我只在画像上见过你,春杏姐姐说那是大将军。我每次看那张画像,都觉得那个人好陌生。你是大将军,不是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别人都有爹。隔壁院子的小胖,他爹每天送他去学堂。街口的二狗,他爹会把他扛在肩膀上。可是我呢?我没有爹。我只有一张画像。”
陆砚寒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
“我知道你在打仗,”陆瑾瑜继续说,“娘说你在保家卫国,很辛苦,很危险,让我不要怪你。我不怪你。但是——”
他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
“但是你回来了三天了,你都没有抱过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陆砚寒的心脏。
他的眼睛红了。
这个在沙场上敌无数、面对刀山火海都不皱眉头的人,此刻红了眼眶。
“瑜哥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陆瑾瑜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三字经》上,把“人之初”三个字洇湿了。
陆砚寒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这个孩子。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陆瑾瑜才两岁,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只会叫“爹”“娘”,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他走的那天,小家伙抱着他的腿,哭着不让走。他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说“爹很快回来”。
然后他走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夜。他错过了儿子第一次完整地说一句话,错过了儿子第一次自己吃饭,错过了儿子第一次写字,错过了儿子每一个需要父亲的时刻。
“瑜哥儿,”陆砚寒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马。
巴掌大小,雕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马的四条腿粗细不一,尾巴雕得太粗,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能看出来,雕它的人花了很多心思——马的眼睛被仔细地打磨过,圆圆的,亮亮的,像是在看着什么。
陆瑾瑜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那只木马,愣住了。
“这是什么?”
“一匹小马。”陆砚寒说,“三年前,在北境,有个士兵的木雕手艺很好,我跟他学的。雕了一个月,雕废了十几块木头,才雕出这一匹。”
他顿了顿。
“本来是打算寄回来的。给你未出世的时候,就想好了。男孩就雕马,女孩就雕兔子。后来……一直没机会。”
陆瑾瑜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匹木马。
木头被磨得很光滑,棱角都磨圆了,摸起来温温的,像是在掌心里被握了很久。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掉在木马上。
“你骗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很快回来。你骗人。”
“对不起。”
“你说一个月就回来。我让娘数了一百个一个月,你都没回来。”
陆砚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瑜哥儿,你想听爹这三年的故事吗?”
陆瑾瑜抽噎着,点了点头。
陆砚寒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屋脊,声音低沉而平缓。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以为最多半年就能打完。但到了北境才发现,胡人集结了十万骑兵,边关的三座城池已经被围了两个月。我带的兵只有两万,援军要三个月后才能到。”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打过最苦的仗。没有粮食,士兵们吃树皮、吃草、吃马料。没有箭矢,就用石头砸。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很多士兵的手脚都冻坏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身后就是我们的家。退了,胡人的铁骑就会踏进中原,你们的村子、你们的家、你们的亲人,都会被他们掉。”
陆瑾瑜不哭了,安静地听着。
“后来援军到了,我们打赢了。但胡人不甘心,第二年春天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带了十五万骑兵。我们又打了一年。”
“第三年,他们又来了。这一次,是最后的决战。我带兵深入草原八百里,烧了他们的王庭,斩了他们的可汗。胡人元气大伤,至少二十年无力南下。”
陆砚寒说完,转过头,看着儿子。
“瑜哥儿,爹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陆瑾瑜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那匹木马。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他的声音小小的,“你有没有想过,娘和我在家里等着你?”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想过。每一天都想。”
陆瑾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忍着。
他忽然扑进陆砚寒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哇——”
哭声很大,大到院子里活的工匠们都停下来,面面相觑。
陆砚寒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这辈子过无数人,握过无数次刀剑,但抱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不会。
但他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轻轻地、笨拙地拍着陆瑾瑜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爹回来了。不走了。”
陆瑾瑜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他趴在陆砚寒的肩膀上,抽噎着,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你说不走了,是真的吗?”
“真的。”
“皇上要是再让你去呢?”
“爹就辞官。”
陆瑾瑜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陆砚寒,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你要是再骗我,我就让娘跟你和离。”
陆砚寒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好。”
陆瑾瑜吸了吸鼻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马,把它贴在口,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这个马,我喜欢。”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你,爹。”
这一声“爹”,叫得又轻又小,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陆砚寒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
“不用谢。”
廊下,阳光正好。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坐着,中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工匠们又开始活了,锯木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
顾云曦站在正堂的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廊下的父子俩。
她没有出去。
她看到陆瑾瑜扑进陆砚寒怀里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她都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爸爸。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因为那个人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后来爸爸不在了。她再也没有机会叫了。
顾云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她的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从窗户边走开,没有打扰廊下的父子。
“春杏。”
“在。”
“去厨房说一声,中午加两个菜。大将军在这里用膳。”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奴婢这就去。”
顾云曦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秦氏的手札,继续翻看。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廊下的那个画面——陆砚寒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陆瑾瑜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放下手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冷血的、不负责任的丈夫。但他会给未出世的孩子雕木马,会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认真解释三年的经历,会在儿子扑进怀里的时候红了眼眶。
他不是冷血。他只是不会表达。
顾云曦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三个月,也许不是坏事。”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她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到期之后,该和离和离,该走人走人。
陆砚寒是好是坏,跟她没关系。
她继续翻手札。
中午,春杏摆好了饭。
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了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蛋花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陆瑾瑜坐在顾云曦和陆砚寒中间,左手边是娘,右手边是爹,小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了,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匹木马被他放在饭碗旁边,吃饭的时候看一眼,吃一口饭,再看一眼。
“吃饭就吃饭,别看马。”顾云曦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可是马会孤单的。”陆瑾瑜认真地说,“它一个人在桌子上,多可怜啊。”
顾云曦嘴角抽了抽:“它是木头。”
“木头也会孤单的。”
陆砚寒看了儿子一眼,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陆瑾瑜碗里。
“吃饭。”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动作很轻。
陆瑾瑜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陆砚寒,咧嘴笑了。
“谢谢爹。”
这一声“爹”叫得比方才自然多了,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
陆砚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但顾云曦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说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陆瑾瑜的话匣子打开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他读过的书,说他认的字,说春杏姐姐给他讲的故事,说清晖园里的那只花猫昨天生了一窝小猫。
陆砚寒不怎么说话,但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眼底有一种顾云曦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铁汉柔情”。
用在陆砚寒身上,居然一点都不违和。
饭后,春杏收了碗筷,端上茶来。陆瑾瑜吃饱了犯困,趴在桌上,眼皮直打架,但手里还攥着那匹木马,不肯松手。
“去睡吧。”顾云曦摸了摸他的头。
“不睡。爹还没走。”
“爹不走。”陆砚寒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真的?”
“真的。”
陆瑾瑜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
顾云曦抱起儿子,送进里屋,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陆瑾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爹的马”——然后沉沉地睡去了。
顾云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里屋。
陆砚寒还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工匠们已经收工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他睡了?”陆砚寒问。
“嗯。”
“谢谢你。”
顾云曦微微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告诉他,那匹马其实不是三年前刻的。”
顾云曦的脚步顿住了。
“上个月刻的,”陆砚寒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雕了七天,废了六块木头。周铁山说我手笨,不适合做木工。”
他顿了顿。
“但我想,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觉得,他爹这三年不是完全忘了他的理由。”
顾云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骗他。”
“是。”
“你不觉得这样不好?”
“你觉得告诉他真相更好?”陆砚寒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告诉他,他爹这三年忙得连刻一匹马的时间都没有?告诉他,他爹甚至不记得他今年几岁了?”
顾云曦没有说话。
“有些真相,没有必要让孩子知道。”陆砚寒的声音很低,“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的。但现在——他需要一个爹,不是一个陌生人。”
顾云曦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将军,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木马吧?”
陆砚寒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顾云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来道歉的。对瑜哥儿道歉,也对——”
她顿了顿。
“也对你自己道歉。”
陆砚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你这三年,心里一直有一个结。你觉得你对不起瑜哥儿,对不起我。你觉得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顾云曦看着他,“你今天来,不只是想修复和瑜哥儿的关系,也是想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你总是能看穿别人。”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职业?”
顾云曦意识到说漏了嘴,面不改色地圆了回来:“做妻子的职业。一个被丈夫冷落了三年的人,总得学会察言观色,不然怎么活?”
陆砚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第三次说这句话。
“你每次来都说我变了。”
“因为你确实变了。每一次见你,都跟上次不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顾云曦放下茶杯,“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
陆砚寒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陆瑾瑜。小家伙侧躺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匹木马。
陆砚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下来。
“明昭。”
“嗯。”
“三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是要和离,我不会拦你。”
顾云曦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但这三个月,我会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也会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
他没有等顾云曦回答,抬脚走进了院子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云曦坐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端起,喝了一口。
凉茶很苦。
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