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27:23

柳氏被禁足后的第五天,顾崇来了清晖园。

他来的时候,顾云曦正在看账本。侯府的中馈交到她手里才几天,账目乱得一塌糊涂——公中的银子被柳氏挪走了大半,剩下的连下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田庄和铺子的收益也被柳氏以各种名目截留,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收入对不上,差了整整三千两。

她正拿着笔在账本上做记号,春杏进来说“侯爷来了”。

顾云曦抬起头,看见顾崇站在门口,面色灰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哪还有半点侯爷的体面。

“父亲。”顾云曦放下笔,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顾崇摆了摆手,走进来坐下。他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清晖园还没修缮完,但比之前好了不少,桌椅换了新的,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了几件瓷器。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但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明昭,”顾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柳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云曦在他对面坐下,给春杏使了个眼色。春杏会意,倒了茶端上来,然后退了出去。

“父亲想问什么?”

顾崇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柳家舅舅——礼部侍郎柳正源,昨天来找我了。”

顾云曦面色不变,心里却快速转了一圈。柳正源,柳氏的亲兄长,当朝从三品礼部侍郎。这个人她早有耳闻——官声一般,但长袖善舞,在朝中人脉颇广。柳氏能在侯府横行这么多年,跟这个兄长在朝中的势力不无关系。

“他怎么说?”

“他说,”顾崇的语气有些艰难,“柳氏的事,是侯府的家务事,不该闹到外面去。让你撤了状子,把柳氏放出来,管家之权还给她。他会补偿你——一万两银子,外加城南一处三进的宅子。”

顾云曦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父亲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顾崇看着她,“明昭,柳家在朝中的势力不小。你柳家舅舅在礼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真要闹翻了,对侯府没有好处。”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忍了?”

顾崇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顾云曦放下茶杯,看着顾崇。她对这个所谓的“父亲”,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正面印象——软弱、自私、耳子软,被柳氏拿捏了十几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父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氏害死了我的母亲。这是人命。不是一万两银子、一处宅子就能抹平的。”

顾崇的脸色一僵。

“你母亲的死,不一定就是柳氏——”

“证据确凿。”顾云曦打断他,“人证、物证、账本、药方,一样不缺。父亲,你是想包庇人犯吗?”

顾崇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父亲为难,”顾云曦的语气缓了缓,“柳家施压,你扛不住。但父亲有没有想过——柳氏背后的人,不只是柳家。”

顾崇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顾云曦犹豫了一瞬,没有把三皇子的事说出来。不是不信任顾崇,而是她知道,以顾崇的性子,知道得越多,只会越害怕。

“意思是,柳氏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主使,还在后面。”她站起身来,“父亲,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柳家的压力,我来扛。”

顾崇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他真的不认识了。

“明昭,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顾云曦没有回答。

“你母亲的死,已经十六年了。”顾崇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谁没有好处?”顾云曦看着他,“对柳氏没有好处。对柳家没有好处。对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没有好处——但对我母亲有好处。她在地下等了十六年,等一个公道。”

顾崇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明昭,”他没有回头,“你像你母亲。太像了。”

说完,他走了。

顾云曦站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沉默了很久。

像母亲?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札。

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但手札里的那些字迹告诉她——那是一个聪明、勇敢、为了保护孩子不惜一切的女人。

她会的。

同一时刻,将军府。

陆砚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眉头都皱得更紧。

周铁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北疆什么情况?”陆砚寒终于开口。

“胡人的残部重新集结了,约三万人,在边境线上不断扰。北境守将递了折子,说兵力不足,请求朝廷增援。”

“兵部怎么说?”

“兵部尚书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建议派将军您去。”

陆砚寒将密报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北疆。又是北疆。

三年前,他带着两万兵马去北疆,打了三年,好不容易把胡人打残了,斩了可汗,烧了王庭,以为至少能换来二十年太平。

这才回来不到半个月,又要去?

“折子上说,胡人残部重新集结了三万人。”周铁山小心翼翼地说,“按理说,可汗死了,部落四分五裂,不应该这么快就恢复元气。”

“所以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们。”陆砚寒睁开眼睛,目光冷冽,“给他们银子、兵器、粮草,帮他们重新整合。不然三个月的时间,三万人的军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将军的意思是——”

“有人在故意制造边患,好让我再次离京。”

周铁山的脸色变了。

“将军是说……朝中有人想调虎离山?”

陆砚寒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离开京城这三年,朝中的格局已经变了。三皇子羽翼渐丰,拉拢了不少朝臣,隐隐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而陆砚寒——作为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手握十万边军,是三皇子最大的眼中钉。

如果能把他再次调离京城,三皇子在京中就没有了掣肘。

“密旨什么时候到?”

“应该就在这两天。”

陆砚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将军府的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在秋风中落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清晖园的场景——陆瑾瑜坐在他腿上,指着《三字经》里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念错了就吐舌头,念对了就得意地笑。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顾云曦站在廊下泡茶的样子——不急不缓,从容淡定,像是什么都难不倒她。

他才刚刚开始靠近他们。

他不想走。

但不去,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欺君。欺君就是死罪。

陆砚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铁山。”

“在。”

“去查,北疆的后勤供应。粮草从哪里来,银子从哪里出,兵器是谁打造的。一条一条,全部查清楚。”

“是。”

“还有,”陆砚寒顿了顿,“查一下三皇子最近的动向。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银子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

周铁山犹豫了一下:“将军,查皇子……这可是大不敬。”

“皇子也是人。”陆砚寒转过身,目光冷硬,“是人就会犯错。犯了错,就该查。”

“是。”

周铁山领命而去。

陆砚寒走回桌前,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密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战。”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沉默了片刻,又写了一个字——

“不战。”

两个字并排放在纸上,像是一个选择,又像是一个困局。

他放下笔,起身,走出了书房。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清晖园的门口。

工匠们已经收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顾云曦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陆瑾瑜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母子俩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陆砚寒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他走进去,脚步声很轻,但顾云曦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坐下。

陆砚寒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陆瑾瑜。

“瑜哥儿睡了?”他问。

“刚睡着。今天下午读了一下午的书,累坏了。”

“读什么书?”

“《论语》。他非要读,我说太难了,他说不难,然后读了半个时辰,把自己读睡着了。”

陆砚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顾云曦忽然开口:“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砚寒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走路的声音比平时重。坐下来的姿势比平时僵硬。看瑜哥儿的眼神——”她顿了顿,“像是在看一样马上就要失去的东西。”

陆砚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总是能看穿别人。”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我说过,这是职业习惯。”

陆砚寒沉默了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

“明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说,我可能又要走了——你会怎么想?”

顾云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北疆。”

“又打仗了?”

“胡人残部重新集结,朝廷要派人去平叛。”

顾云曦沉默了几秒。

“非你去不可?”

“兵部的折子是这么写的。”

“你自己想去吗?”

陆砚寒没有回答。

顾云曦合上书,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的余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从左眼角斜划至颧骨的疤痕照得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挣扎。

“大将军,”她说,“你在犹豫。你不想去。”

“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不能?”

“不去就是抗命。”

“抗命是死罪,我知道。”顾云曦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不是怕死的人。你在犹豫,不是因为怕死。”

陆砚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如果你走了,瑜哥儿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叫你一声爹,好不容易才愿意靠近你。你要是又走了,三年不回来——”她顿了顿,“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了。”

陆砚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在想,如果你不走,抗命的下场不只是你一个人。将军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你的亲兵、你的部下、你的家人,都会受牵连。”

陆砚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你还在想,”顾云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如果这背后有人在故意推动——你走了,正中他们的下怀。你不走,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你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陆砚寒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芒。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是你妻子。”顾云曦说,“不管你想不想承认,不管你愿不愿意,在你签下和离书之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砚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明昭——”

“北疆的后勤供应,是不是有问题?”

陆砚寒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你说什么?”

“北疆的后勤供应,”顾云曦重复了一遍,“粮草、军饷、兵器、马匹。这些东西的供应,是不是有问题?”

陆砚寒沉默了。

他派出去的人还在查,他自己也只是怀疑。但她——一个深闺女子,没有任何情报来源,只凭他说的几句话,就猜到了这一步?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顾云曦说,“你说胡人残部三个月就重新集结了三万人。这不合常理。可汗死了,部落四分五裂,没有外部支持,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元气。”

她顿了顿。

“能给胡人支持的,要么是邻国,要么是——自己人。如果是自己人,那就不是简单的边患,而是有人在故意制造事端。制造事端需要银子,银子从哪里来?从后勤供应里扣。”

她看着陆砚寒的眼睛。

“所以有人在后勤上做了手脚,克扣了本该给边军的粮饷,用来资助胡人。这样一来,边军缺粮缺饷,打不了仗,朝廷就只能派你去。你去了,他们就在京中动手。你不去,就是抗命——他们正好借机除掉你。”

陆砚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说得一字不差。

他甚至还没有告诉她任何细节,她就已经把整个局面的逻辑链条推演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云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说了,我是你的妻子。”

“你不是顾明昭。”

“我是。”

“顾明昭不会这些。”

“顾明昭撞了柱子之后,想通了一些事。”顾云曦的目光坦荡,“人到了鬼门关前走一遭,总会变的。有些人变傻了,有些人变聪明了。我恰好是后者。”

陆砚寒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但那双眼睛太净了,净得像是没有任何秘密。

“你不信?”顾云曦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陆砚寒说,“但我知道,你说的话,都对。”

他顿了顿。

“北疆的后勤供应,确实有问题。我派人在查了。”

“查到什么程度了?”

“刚刚开始。兵部、户部、内务府——三方面的人都牵扯进来了。水很深。”

“深到什么程度?”

陆砚寒看着她,一字一顿:“深到——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

不是柳家,不是三皇子。

是“上面的人”。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上?”

陆砚寒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

陆砚寒沉默了很久。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最终说,“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你觉得我是那种怕知道太多的人?”

“不是怕你知道太多,”陆砚寒看着她的眼睛,“是怕你知道了之后,会有危险。”

顾云曦沉默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能让陆砚寒都觉得“危险”的人,不是她能轻易对付的。

“那你能做什么?”她问。

“查。”陆砚寒说,“查清楚,然后把证据递上去。皇上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只要证据确凿,他不会有包庇之心。”

“需要多久?”

“不知道。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那北疆的事呢?你去还是不去?”

陆砚寒闭上眼睛。

“我在等密旨。如果密旨到了,不去也得去。”

“去了之后呢?你查了一半的案子怎么办?”

“交给周铁山。”

“周铁山能查出什么?”

陆砚寒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顾云曦沉默了片刻。

“我想说——如果你非去不可,那就去。但去之前,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北疆的仗要打,但京城的局也要破。”

她顿了顿。

“而且,如果你去了北疆,柳氏背后的那个人,可能会更早地露出马脚。”

陆砚寒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柳氏被禁足,柳家已经坐不住了。柳正源亲自来找顾崇,要求放人。这说明他们急了。”顾云曦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果你再离京,他们会觉得机会来了。狗急跳墙的时候,就是露出破绽的时候。”

陆砚寒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在利用我?”

“是配合。”顾云曦纠正他,嘴角微微弯起,“就像赏花宴上一样。你配合我,我配合你。各取所需。”

陆砚寒沉默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春杏从屋里出来,点上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笼罩着两个人。

“好。”陆砚寒最终说。

“好什么?”

“好,就按你说的做。”他站起身来,看着她,“我去北疆。你留在京城。该查的案子,我会派人继续查。该露的马脚,你盯着。”

顾云曦也站起身来,与他对视。

“大将军,你信我?”

“不信。”

“那你还——”

“但你没有别的选择。”陆砚寒说,“我也没有。”

两人对视了片刻。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三个月,”顾云曦忽然说,“你说过三个月。”

“我说过。”

“你去北疆,三个月回得来吗?”

陆砚寒沉默了一瞬。

“回得来。”

“你确定?”

“不确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答应过瑜哥儿,不走了。”

顾云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承诺,分量很重。

“去吧,”她转身,走向里屋,“该出发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瑜哥儿那边,我来跟他说。”

陆砚寒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清晖园的灯光亮着,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为他指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