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27:21

天刚蒙蒙亮,顾云曦就起来了。

昨夜几乎没睡。陆砚寒走后,她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话——柳氏背后是三皇子,三皇子需要银子,柳氏只是他安在侯府的一枚棋子。现在棋子废了,下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些暂时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生母的死因。

顾云曦洗漱完毕,走到清晖园最东边的一间厢房前。那是秦氏生前的居所,秦氏死后,房门就被锁上了。柳氏说“留着不吉利”,这十六年来,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钥匙是昨天从柳氏的妆奁里找到的。柳氏大概早就忘了这串钥匙的存在,和那些旧账本一起,塞在抽屉最深处。

春杏跟在身后,手里端着烛台,有些害怕:“小姐,这屋子都锁了十六年了……里面会不会有……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就是……不净的东西……”

顾云曦看了她一眼:“鬼?”

春杏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顾云曦将钥匙进锁孔,用力一拧。锁芯锈死了,拧不动。她让春杏去找了些灯油来,滴进锁孔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再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春杏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顾云曦用袖子掩住口鼻,接过烛台,跨进了门槛。

屋里很暗。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丝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顾云曦举着烛台,缓缓扫过屋里的陈设。

一张拔步床,帐幔已经朽烂,垂下来的布条像是枯的藤蔓。一张梳妆台,铜镜上布满铜绿,照出来的影像模糊不清。一张书案,上面还摆着笔砚,墨早已透,结成黑硬的块状。

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十六年。

一切保持着秦氏生前的样子,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

顾云曦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支簪子、两盒胭脂、一把梳子。都是寻常物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裳——淡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襦裙、藕荷色的比甲。料子都是上好的,但款式已经过时了。顾云曦伸手摸了摸,衣料在指尖化成粉末。

十六年,足够让一切腐朽。

“小姐,您看这个!”春杏忽然叫了一声。

顾云曦转过身,看见春杏蹲在床边的脚踏旁,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香囊,绣工精致,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香囊已经褪色了,但针脚依然细密,看得出做它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顾云曦接过香囊,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绣着两个字——“明昭”。

这是秦氏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香囊。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香囊攥在掌心。

“继续找。”她的声音有些哑,“找手札、书信、记——任何有字的东西。”

两人翻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几乎把整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衣柜、梳妆台、床底、箱笼、甚至拔步床的暗格——全都找遍了。

最后,顾云曦在书案下面的一个暗屉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本手札。蓝布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封面上没有写字,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端正——

“明昭满月,今称重,比出生时长了两斤。这孩子胃口好,睡得也香,比她哥哥小时候省心多了。”

顾云曦的手微微一顿。

她哥哥?

原主的记忆里,她是独女。秦氏只生了她一个。

她继续往下翻。

“今身子有些不爽利,以为是累着了,歇歇就好。厨房送来的药,味道比从前重了些,许是换了个方子。”

“午后吐了一次,王大夫来看过,说是产后体虚,需要好生将养。他开了新方子,让人去抓药了。”

“今又吐了。不知怎的,总觉得那药的味道不对。让秋葵去同仁堂问了,说方子没问题。许是我多心了。”

顾云曦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在现代急诊室工作多年,接触过各种中毒案例。秦氏描述的症状——恶心、呕吐、体力衰退、药味异常——太符合慢性中毒的特征了。

她飞快地往后翻。

“今口闷得慌,喘不上气。王大夫来了,说是心脉弱,让我卧床静养。柳氏来看我,带了一盅燕窝。我没喝,让秋葵倒了。”

“秋葵跟我说,她看见柳氏身边的钱婆子在后院烧东西,烧的是纸包。我问什么纸包,她说看不清楚。”

“我觉得不对。我的病,不像是产后失调。倒像是……有人在害我。”

“今偷偷让秋葵去找了另一个大夫来看。那大夫姓孙,从前在太医院当过差,告老还乡后在京郊开了一间医馆。他看了我的脉象,又闻了药渣,脸色大变。他说——有人在药里加了东西。”

“我问加了什么。他不肯说,只说‘夫人,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我跪下来求他,他才松口——是鹤顶红。慢性的,每天一点点,积少成多,等发作的时候,也救不回来了。”

顾云曦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札的纸页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鹤顶红。

一种含砷的剧毒物质。微量摄入不会立即致死,但会慢慢损伤内脏,最终导致器官衰竭。在缺乏检测手段的古代,慢性砷中毒极难被发现,症状与产后失调高度相似——

所以秦氏“产后失调,药石无医”,所有人都信了。

只有秦氏自己知道,她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

顾云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今孙大夫偷偷来看我,带了药来,说是能中和鹤顶红的毒性。但他说,中毒已深,只能拖延,不能治。他让我想办法离开侯府,找个安全的地方养着。”

“我不能走。明昭才三个月大,我走了,她怎么办?柳氏不会放过她的。”

“今想了一个法子——把一切都写下来,藏在一个只有明昭能找到的地方。等她长大了,看到这些,就会知道真相。”

手札到这里,忽然断了。

不是内容断了,是纸页被撕掉了。

最后几页被人粗暴地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撕掉的页数不少,至少有五六页。

顾云曦翻到手札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了这本手札,请转告我的女儿: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柳氏害死的。她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三个字后面,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墨迹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然后戛然而止。

顾云曦看着那个未写完的字,沉默了很久。

“柳氏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和陆砚寒说的一样。

但这个人是谁?秦氏写到了什么程度?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那被撕掉的几页里,到底写了什么?

“小姐……”春杏的声音在发抖,“夫人的手札里写了什么?”

顾云曦合上手札,站起身来。

“春杏,侯府里有没有在府上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

春杏想了想:“有。厨房的赵嬷嬷,在侯府了二十三年了。听说她从前是在夫人院里伺候的,夫人去世后,才被调到厨房去的。”

赵嬷嬷。

“她在侯府的地位如何?”

“不高不低,本本分分的一个人。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柳氏不喜欢她,但也没把她怎么样,就是打发到厨房去做粗活。”

“她今天在府里吗?”

“应该在。厨房的活儿,她每天都。”

“去请她来。不要声张,悄悄地请。”

“是。”

春杏走了之后,顾云曦将手札贴身收好,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尘封了十六年的屋子。

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那张拔步床、那个梳妆台、那面铜镜——都还在,但主人已经不在了。

顾云曦关上门,重新上了锁。

半个时辰后,春杏领着赵嬷嬷来到了清晖园。

赵嬷嬷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她站在清晖园的正堂里,低着头,不敢看顾云曦。

“赵嬷嬷,”顾云曦坐在桌前,语气平和,“请坐。”

赵嬷嬷摇了摇头:“老奴站着就好。”

“你在我母亲院里伺候过?”

赵嬷嬷的身体微微一僵。

“是。”她的声音很低,“老奴从前……是在夫人院里当差的。”

“我母亲去世后,你被调到了厨房?”

“是。”

“为什么?”

赵嬷嬷沉默了片刻:“夫人去世后,柳夫人把夫人院里的人全都换了。老奴命好,没被发卖,只是被贬到厨房做粗活。”

“你在侯府二十三年了,有些事情,你应该比别人清楚。”

赵嬷嬷的头低得更深了,不说话。

顾云曦没有她。她让春杏倒了一杯茶,放在赵嬷嬷手边的桌上。

“赵嬷嬷,我今天找到了我母亲的手札。”

赵嬷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手札里写得很清楚——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下毒的人,是柳氏。”

赵嬷嬷的身体开始发抖,但她依然没有开口。

“毒药是鹤顶红。慢性的,每天一点点,加在药里。我母亲喝了将近三个月,最后器官衰竭而亡。”

顾云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死亡证明。

“赵嬷嬷,你知道这些吗?”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赵嬷嬷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知道。”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奴……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赵嬷嬷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恐惧。

“小姐,老奴不能说。说了会死的。柳夫人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人。那个人,比柳夫人可怕一百倍。”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谁?”

“老奴不知道。”赵嬷嬷摇头,“老奴只知道,夫人死前最后一个月,柳氏频繁地见一个人。那人每次来,都是晚上,从后门进来,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柳氏对他毕恭毕敬,像是奴才见了主子。”

“他们说什么?”

“老奴听不太清楚。只听到一次,那人说‘鹤顶红不能再加了,再加会被人看出来。慢一点,不着急。’柳氏说‘是,奴婢明白。’”

奴婢。

柳氏对那个人自称“奴婢”。

顾云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氏是侯夫人,在京中贵妇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她自称“奴婢”的人,只有两种——皇室宗亲,或者比她地位高得多的权贵。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赵嬷嬷犹豫了一下,“夫人死的那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他在夫人的灵前站了很久,然后对柳氏说‘东西拿到了吗?’柳氏说‘拿到了,在她妆奁的夹层里。’那个人说‘烧掉,不要留痕迹。’”

东西。

什么东西?

顾云曦的大脑飞速运转。秦氏的手札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会不会就是那个人要找的“东西”?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那个人深夜来侯府,在灵前站那么久?

“赵嬷嬷,”顾云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说的这些,愿意当着官府的面再说一遍吗?”

赵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姐,不是老奴不愿意。是老奴说了,必死无疑。那个人……他连夫人都敢,何况老奴一个下人?”

顾云曦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没有继续她。

她知道,有些恐惧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赵嬷嬷,我不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找到了那个人,找到了足够的证据,你愿意出来作证吗?”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

“如果小姐真的找到了那个人……老奴愿意。”

“好。”

顾云曦让春杏送赵嬷嬷回去,临出门时,赵嬷嬷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云曦一眼。

“小姐,有一件事,老奴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夫人死前最后几天,精神忽然好了很多。能吃能喝,还能坐起来跟老奴说话。老奴以为夫人的病要好了,高兴得不得了。但孙大夫来了之后,脸色很难看,跟老奴说‘准备后事吧’。”

赵嬷嬷的眼眶又红了。

“老奴后来才知道,那叫回光返照。人死之前,都会这样。”

回光返照。

顾云曦闭上眼睛。

在现代医学上,回光返照是临终前的一种生理现象,是身体最后的挣扎。但在秦氏这件事里,她忽然精神好转的那几天,恰好是在手札被撕掉、东西被拿走之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氏在被下毒的过程中,曾经有过转机?还是意味着,那个“东西”被拿走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顾云曦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生母之死,绝不是柳氏一个人能完成的。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赵嬷嬷走后,顾云曦独自坐在正堂里,将手札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疑点都标注出来。

柳氏。

鹤顶红。

孙大夫。

被撕掉的手札。

被拿走的“东西”。

深夜来灵前的人。

让柳氏自称“奴婢”的人。

这些碎片像是一副被打乱的拼图,每一块都在,但她还看不清全貌。

“娘。”

陆瑾瑜从里屋走出来,揉着眼睛,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怎么醒了?”

“做了个梦,梦见外祖母了。”陆瑾瑜爬到顾云曦腿上,靠在她怀里,“外祖母在梦里跟瑜哥儿说话。”

顾云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什么?”

“她说——”陆瑾瑜歪着头想了想,“她说‘东西在东厢房第三梁上’。”

顾云曦浑身一震。

“你确定?”

“嗯。外祖母说的,瑜哥儿记得很清楚。‘东西在东厢房第三梁上’。”

顾云曦将陆瑾瑜放在椅子上,快步走出正堂,直奔东厢房。

东厢房是清晖园的杂物间,堆满了不用的旧家具和箱笼。顾云曦搬了把梯子,爬到第三横梁的位置,伸手在梁上摸索。

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捆着,塞在横梁和墙壁的缝隙里。

顾云曦将布包取下来,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明昭亲启”。

字迹和手札上的一模一样。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发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比手札里的潦草得多,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明昭,娘撑不了几天了。柳氏背后的人,娘查到了。他是——”

信写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笔迹。不是秦氏的字,而是另一个人的,字迹工整冷硬,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就——

“你母亲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查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没有署名。

顾云曦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不是秦氏写的。

这是那个“背后的人”写的。

他在秦氏死后,找到了这封信,在最后加上了这行字,然后又塞回了横梁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毁掉?

顾云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还原那个场景——

秦氏查到了背后之人的身份,写下了这封信,藏在东厢房的横梁上。然后,她被人发现,手札被撕,东西被拿走。她死了。背后之人找到了这封信,看完之后,没有毁掉,而是在最后加了一行警告的话,又放回了原处。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在乎。

他不认为一个死人、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被欺负了三年的大小姐,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在炫耀。

顾云曦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那就让你看看,”她攥紧手中的信纸,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能翻出多大的浪。”

窗外,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清晖园里,金灿灿的阳光洒了一地,将枯败的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但顾云曦知道,在这暖色之下,埋着十六年前的一桩命案,和一个至今仍然逍遥法外的凶手。

她会把那个人挖出来。

不管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