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崇赶回侯府的时候,花园里已经散了大半。
他本是去城外会一位“要紧的朋友”,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侯府管事骑马追了回来。一路上,那管事结结巴巴地把赏花宴上的事说了个大概——柳氏被指认贪墨、下药、谋害人命,大将军的亲兵直接把人带走了。
顾崇听完,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正院,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柳氏被两个亲兵架着,瘫坐在正堂的地上,发髻散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道道沟壑,哪还有半点侯夫人的体面?顾婉柔跪在她身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王嬷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正堂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册子——账本、证词、药铺记录、田产契书,整整齐齐,像是等待判决的证据链。
陆砚寒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神色冷淡。他的四个亲兵站在正堂四角,腰间佩刀,气腾腾。
顾云曦站在桌前,手里拿着最后一本册子,神色平静。
顾崇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氏身上。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柳氏抬起头,看见顾崇,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侯爷!侯爷救我!明昭她冤枉我!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她联合外人陷害我!”
“假的?”顾云曦翻开手中的册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亲,这本册子里,记录的是柳氏近三个月与外面人的书信往来。其中有一封信,是她写给娘家兄长柳仁宽的。”
她念道:“‘赏花宴后三,明昭会去城外庄子上查看田产。届时可安排几个‘山匪’,在路上截住她。做得净些,不要留活口。’”
顾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还有一封,”顾云曦翻到下一页,“‘事成之后,婉柔就能名正言顺地嫁入将军府。大将军丧妻,续弦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咱们柳家就有了最大的靠山。’”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父亲,柳氏不仅要害死我,还要让她的女儿取代我。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崇看着柳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氏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我没有……侯爷,你相信我……”
“相信你?”顾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你买迷药害明昭!你贪墨公中的银子!你放印子钱!你还要明昭!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顾婉柔吓得尖叫了一声,缩在柳氏身边,浑身发抖。
“父亲,”顾云曦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柳氏的罪行,证据确凿。按照大梁律,贪墨公中银两、谋害人命、买凶人,这三项罪名,足够判。”
顾崇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才没有倒下。
柳氏是他明媒正娶的继室,跟了他十几年。他当然知道她不是什么善茬,但他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侯爷……”柳氏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我跟了你十五年,替你生儿育女,持家务……你就不能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
“情分?”顾崇惨笑了一声,“你做出这种事,还跟我谈情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从今起,柳氏禁足正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一步。侯府的管家之权——”
他顿了顿,看向顾云曦。
“交由明昭掌管。”
顾婉柔猛地抬起头:“父亲!你不能——”
“闭嘴!”顾崇厉声打断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娘做的那些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顾婉柔的嘴张了张,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顾崇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嬷嬷,“你帮着柳氏做了多少坏事,自己心里清楚。来人,把她关进柴房,等顺天府的人来了,一并带走。”
两个婆子冲进来,把王嬷嬷拖了出去。王嬷嬷猪般地嚎叫:“侯爷饶命!侯爷饶命!老奴都是听夫人的吩咐——”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柳氏被亲兵架着送回正院禁足,临走时回头看了顾云曦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揉捏的软柿子了。
这是一个比她更狠、更聪明、更有耐心的对手。
而她,输得彻彻底底。
柳氏被带走后,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顾崇像是老了十岁,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顾婉柔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云曦站在桌前,将那沓册子一本一本地收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一份病历档案。
陆砚寒始终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像是一个旁观者。
但他不是旁观者。
今天发生的一切,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如果不是他派人暗中保护,如果不是他提前把陆瑾瑜送走,如果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出现在花园里,这场戏不会收得这么净利落。
“父亲,”顾云曦收好册子,转向顾崇,“侯府的中馈,我可以暂时接手。但我有三个条件。”
顾崇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女儿,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在他的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低着头、红着眼眶、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小丫头。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冷静、果断、条理清晰——让他觉得陌生。
“你说。”
“第一,清晖园需要修缮,所有费用从公中出。第二,瑜哥儿需要请一位西席,专门教他读书。第三——”
她顿了顿。
“我生母的案子,我要查到底。”
顾崇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母亲的案子……”
“父亲,”顾云曦看着他的眼睛,“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这件事,你查还是不查?”
顾崇沉默了很久。
“查。”他最终说,“不管是谁,查出来,严惩不贷。”
顾云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看向陆砚寒。
“大将军,今天的事,多谢。”
陆砚寒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不必谢我。”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顾云曦微微挑眉:“这是夸奖?”
“是陈述事实。”陆砚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但还不够。”
“什么不够?”
“柳氏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顾云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
“柳氏一个人,做不到这些。”陆砚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她贪墨的银子、私置的田产、放印子钱的本金——背后都有人给她撑腰。这个人,不是柳家。”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早就猜到了。
柳氏不过是个继室,在侯府里作威作福可以,但手伸到外面去贪墨、置产、放印子钱——没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撑着,她做不到。
“是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陆砚寒看着她,“但你要做好准备。柳氏倒下,只是开始。后面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顾云曦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你不怕?”
“怕有用吗?”顾云曦抬头看着他,“大将军,你觉得我是一个怕事的人吗?”
陆砚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的、沉着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光芒。
“不是。”他说。
“那就行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陆砚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正堂。
他的亲兵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园里,赏花宴的残局还在收拾。
丫鬟婆子们默默地撤走杯盘碗碟,清扫地上的落叶。菊花还在开,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顾云曦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切。
春杏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小姐,孙夫人、郑夫人她们走之前,让奴婢转告您,说她们会为您作证的。还有靖安侯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靖安侯夫人说,让您改去她府上坐坐。她说,她最喜欢您这样有骨气的女子。”
顾云曦微微挑眉。
靖安侯府,是京中数得着的豪门。靖安侯本人手握兵权,夫人出身高门,在贵妇圈里说话极有分量。
柳氏费尽心机想巴结的贵妇,主动向顾云曦伸出了橄榄枝。
“知道了。”顾云曦收回目光,“走吧,回清晖园。”
“可是正院那边——”
“让管事嬷嬷先管着。明天我再接手。”
“是。”
顾云曦牵着陆瑾瑜,沿着游廊往清晖园走。
小家伙今天表现得太好了,好到她既骄傲又心疼。
“瑜哥儿。”
“嗯?”
“今天在花园里,你害怕吗?”
陆瑾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害怕。因为娘说过,坏人就像纸老虎,看着吓人,一戳就破。”
顾云曦忍不住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昨天晚上呀。娘跟春杏姐姐说话的时候,瑜哥儿偷听到了。”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可是瑜哥儿不是故意的。”陆瑾瑜仰起小脸,认真地说,“娘的声音太大了,瑜哥儿不想听都不行。”
顾云曦嘴角抽了抽。
她的声音大吗?她明明压得很低。
这孩子,又在用他的能力了。
“瑜哥儿,”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有没有用那个能力?”
陆瑾瑜的眼神闪了闪:“用了……一点点。”
“头疼吗?”
“不疼。就用了两次,不多。”
顾云曦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许在人多的地方用。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陆瑾瑜认真地说,“瑜哥儿很小心的。而且,今天要不是瑜哥儿用了,钱婆婆也不会那么快就害怕。”
顾云曦沉默了。
他说得对。今天钱婆子之所以在众人面前崩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陆瑾瑜提前让她“害怕”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换谁都会毛骨悚然。
但她不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承担这么多。
“答应我,”她捧着陆瑾瑜的小脸,“以后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等你长大了,能控制住了,再说。”
陆瑾瑜点了点头:“好。瑜哥儿答应娘。”
顾云曦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清晖园到了。
院子还是那个破败的院子,但顾云曦看着它,心情完全不同了。
明天,她会接手侯府的中馈,开始修缮清晖园。
明天,她会开始调查生母的死因,把那个藏在柳氏背后的势力挖出来。
明天,她会继续往前走。
但今天——
她需要休息。
春杏烧好了热水,顾云曦给陆瑾瑜洗了澡,哄他睡了觉。小家伙今天确实累坏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
顾云曦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里屋,来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烁。清晖园里安静得只有风声。
顾云曦站在廊下,看着这个院子的轮廓。
破败的花木,斑驳的栏杆,结了蛛网的水榭。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凄凉。
因为这里,是她的地盘了。
“你做得很好,但还不够。”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顾云曦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陆砚寒不知何时出现在清晖园的院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大将军这么晚还不回去?”
“有些话,白天不方便说。”陆砚寒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目光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夜色,“柳氏背后的人,比你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顾云曦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柳氏贪墨的银子,大部分流向了京城的一个钱庄。那个钱庄的背后,是三皇子。”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皇子。
当朝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三皇子为什么要通过柳氏敛财?”
“因为他需要银子。”陆砚寒的声音很低,“养私兵、买通朝臣、收买人心——这些都需要银子。侯府虽然不大,但苍蝇再小也是肉。”
“所以柳氏只是三皇子放在侯府的一枚棋子?”
“是。而且这枚棋子,现在已经废了。”陆砚寒看着她,“你动了柳氏,就等于动了三皇子的钱袋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云曦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今天帮我,不只是因为瑜哥儿。”
陆砚寒没有否认。
“三皇子在边关安了人,想动我的兵权。柳氏的事,只是一个由头。”他顿了顿,“但这不是我帮你的唯一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陆砚寒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锐利。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女子了。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说,“不管你想不想和离,在你还是我妻子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能动你。”
顾云曦迎上他的目光。
“那三个月之后呢?”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之后的事,三个月之后再说。”
顾云曦没有追问。
她转身,看向夜色中的清晖园。
“三皇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查。”陆砚寒说,“查清楚他到底贪了多少银子,养了多少私兵,勾结了多少朝臣。然后——”
他顿了顿。
“一把端了。”
顾云曦微微挑眉:“那可是皇子。”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陆砚寒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上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他这个皇位,也坐不稳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陈述。
顾云曦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帮我对付柳氏,不只是因为她是三皇子的人,也不只是因为她动了你的妻子。”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清楚,”顾云曦转过身,面对着他,“柳氏做的那些事,你也有责任。”
陆砚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年前,你娶了我,然后把我丢在侯府,一走了之。你知道柳氏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她会怎么对我,但你什么都没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
“你今天帮我,是因为你在赎罪。”
陆砚寒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有责任。”
顾云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不需要你赎罪。我只需要你记住——从今以后,我顾明昭,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侯府的,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
她转身,走向里屋。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将军,夜已深了。请回吧。”
陆砚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月光洒在清晖园的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晖园的正堂里,灯还亮着。
那个女人,大概又在写什么东西了。
陆砚寒收回目光,走进了夜色中。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清晖园恢复了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涌动。
三皇子、柳家、侯府、将军府——这些势力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缠在了一起。
而顾云曦,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她不慌不忙。因为她是顾云曦,在急诊室里,她跟死神抢人。在这座侯府里,她要跟整个天下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