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27:28

天还没亮透,顾云曦就把手札残页重新铺在了桌上。

昨夜她几乎没睡。那些字像是烙铁,一个一个地烙在她心上。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仿佛多看一遍,就能从那未写完的句子里,读出秦氏来不及写下的那个名字。

陆砚寒来的时候,她正盯着那页纸发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春杏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是他,又缩回去了。

“一夜没睡?”陆砚寒走到桌前,看着她眼下青黑的痕迹,眉头皱了起来。

“睡了。”顾云曦的声音有些哑,“半个时辰。”

陆砚寒没有再说她。他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沓纸页上。

“看过了?”顾云曦问。

“看过了。昨晚你睡着之后,我看了一遍。”

顾云曦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看的。这个男人在她睡着之后进出清晖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甚至有些习惯了。

“你怎么看?”她问。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人灭口。临死前,她把真相写下来,藏起来,等了十六年。”陆砚寒的声音很低,“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勇气。”

“她有勇气,但没有运气。”顾云曦的声音有些涩,“她没来得及写完。”

陆砚寒拿起那页纸,看着最后那个未完成的“是”字。

“就算她写完了,也不一定能扳倒那个人。”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要查。”

陆砚寒放下纸页,看着她。

“明昭,这件事涉及宫闱。皇后、淑妃、三皇子——每一个都是能要你命的人。你查下去,不只是你一个人有危险。瑜哥儿、春杏、清晖园上下所有人,都会被你牵连。”

顾云曦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母亲也知道。”顾云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知道查下去会死。她知道自己死了,我可能活不了。但她还是查了。因为她觉得,真相比命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陆砚寒的眼睛。

“大将军,你可以觉得她傻。但你不能阻止我,做和她一样的事。”

陆砚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那双眼底有恐惧,但没有退缩。那双眼睛像极了十六年前的秦氏——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还是要往前走。

“若我执意要查呢?”顾云曦问,声音很轻。

陆砚寒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窗外,工匠们已经开始活了,锯木头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断裂。

“那我陪你。”

四个字。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但顾云曦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陆砚寒不是一个会轻易许诺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陆砚寒打断她,“但我想。”

顾云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纸页。

“大将军,你知道‘陪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得罪三皇子,可能得罪皇后,可能得罪整个宫里的人。”

“我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回不了北疆,可能保不住兵权,可能——”

“明昭。”陆砚寒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我陪你。”

顾云曦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不让陆砚寒看见她的脸。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我妻子。因为瑜哥儿是我儿子。因为有人害死了你的母亲,还要害你。这些理由,够不够?”

顾云曦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理由,”陆砚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顾云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札上,洇湿了那些泛黄的纸页。

陆砚寒没有递帕子,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有时候,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顾云曦哭了一会儿,很快收住了。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好。”她说,“我们一起查。”

陆砚寒点了点头。

“第一步,找到孙大夫。”顾云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是唯一见过我母亲、知道内情还活着的人。他手里可能有当年的药方和诊断记录。”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陆砚寒说,“孙大夫三年前搬了家,不在原来的庄子上了。但人应该还在京郊,十天之内能找到。”

顾云曦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的?”

“昨晚。你看手札的时候,我让周铁山去办了。”

顾云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步,找到那个叫秋葵的丫鬟。她被发卖之后,辗转被卖到了南边。如果能找到她,她手里可能有当年柳氏指使她下毒的证据。”

“也在查了。但需要时间。南边地广人稀,找一个十几年前被发卖的丫鬟,不容易。”

“第三步,”顾云曦的声音压低了,“找到那份档案。我母亲在藏书楼翻到的那份,关于淑妃之死的旧档案。”

陆砚寒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份档案在侯府的藏书楼里?”

“在。但我去找过了,不见了。应该是被柳氏或者三皇子的人拿走了。”

“那就找不到了。”

“不一定。”顾云曦看着他,“档案可以被拿走,但看过档案的人,不止我母亲一个。”

陆砚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侯府的藏书楼,虽然不大,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能进去翻旧档案的人,除了我母亲,还有一个人。”

“谁?”

“顾崇。”

陆砚寒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顾崇看过那份档案?”

“不知道。但他是我父亲,是侯府的主人。藏书楼里的东西,他应该比别人更清楚。”顾云曦顿了顿,“而且,我母亲死了之后,顾崇的态度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不查。我母亲死了,他不查死因,不追究柳氏,甚至不问我母亲死前见过什么人。就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砚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觉得顾崇知道内情?”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至少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顾云曦站起身来,“所以我今天要去找他。”

“以什么名义?”

“整理遗物。”顾云曦看着他,“我母亲的手札找到了,我需要告诉他。不管他知不知道内情,他的反应,会告诉我答案。”

陆砚寒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有些话,你在场,他不敢说。”

陆砚寒沉默了一瞬,同意了。

顾云曦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手札残页,去了正院。

顾崇在书房里。他这几天都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都是小厮送进去的。柳氏的事、弹劾的事、朝堂上的事——每一件都让他坐立不安。

“父亲。”顾云曦推门进去。

顾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抬起头,看见顾云曦,眼神有些躲闪。

“明昭,你怎么来了?”

“父亲,我找到了母亲的手札。”

顾崇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手札?”

“母亲生前写的。记录了她死前几个月的经历——柳氏给她下毒,鹤顶红,慢性的。她还写了自己查到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要查。”

顾崇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说什么?”

顾云曦将手札残页放在书案上,推到他面前。

“父亲,你看看。”

顾崇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页纸。

他看了几行,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页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你是在说母亲撒谎,还是在说柳氏没有下毒?”

顾崇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页纸,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

“父亲,”顾云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顾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你说什么?”

“你早就知道母亲不是病死的。你早就知道是柳氏害死了她。但你什么都没做。你不查,不问,甚至不让任何人提起她。”

顾崇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顾云曦看着他,“因为你也怕?怕柳氏?怕柳氏背后的人?”

顾崇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知道柳氏背后有人。”顾云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你一直都知道。”

顾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里没有了惊恐,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悲哀。

“明昭,”他的声音很低,“你母亲的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你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顾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怕你死!你母亲已经死了,我救不了她。但你——你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顾云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你告诉我,那个让柳氏自称‘奴婢’的人,是谁?”

顾崇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奴婢’的事?”

“我查到的。”

顾崇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才没有倒下。

“明昭,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那个人——他不是人,是。他人不眨眼。你母亲就是因为他才死的。你要是再查下去——”

“父亲。”顾云曦打断他,“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顾崇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顾云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母亲让你保密?”

顾崇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死前一天,我去看她。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拉着我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我手心里写了四个字——‘不要报仇’。”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不要报仇。不要让明昭报仇。让她好好活着。”

顾云曦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母亲说的‘不要报仇’,不是让我忘记仇恨。是让我不要在没有准备的时候去送死。”

她睁开眼,看着顾崇。

“我现在有准备了。”

顾崇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父亲,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但如果你说了,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可以少死很多人。”

顾崇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宫里的。姓魏。”

顾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魏忠贤。

和手札上写的一样。

“他是三皇子的人?”顾云曦问。

顾崇点了点头。

“三皇子为什么要害母亲?她查到了什么?”

“她查到了淑妃的死因。”顾崇的声音越来越低,“淑妃不是病死的,是被皇后毒死的。但这件事——三皇子也知道。”

“他知道?”

“他不光知道。他手里还有一份证据,证明皇后毒淑妃的时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也知情。”

顾云曦的瞳孔猛地收缩。

皇上也知情?

“那份证据,是三皇子的保命符。也是他用来要挟皇上的筹码。”顾崇的声音在发抖,“你母亲无意中翻到了关于这件事的线索,三皇子怕她顺藤摸瓜查到那份证据,所以——”

“所以灭口。”

顾崇点了点头。

顾云曦闭上眼睛。

一切终于连起来了。

三皇子为什么要秦氏——不是因为秦氏查到了淑妃之死的真相,而是因为秦氏查到了“皇上知情”这条线。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皇上就会背上“默许皇后毒妃嫔”的罪名。三皇子手里那份证据,就不再是要挟皇上的筹码,而是一把能同时毁了皇上和皇后的双刃剑。

所以三皇子要灭口。

不惜一切代价。

“父亲,谢谢你。”顾云曦站起身,将手札收好。

“明昭,”顾崇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哀求,“你不要去送死。”

“我不会。”顾云曦看着他,“父亲,你放心。我会活着。活着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送进。”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顾崇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老泪纵横。

顾云曦回到清晖园,陆砚寒还在。

她把手札放回抽屉,锁好。

“问出来了?”陆砚寒问。

“嗯。是三皇子。魏忠贤是执行人。原因是我母亲查到了淑妃之死的真相——皇后下的毒,皇上知情。”

陆砚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上知情?”

“三皇子手里有证据。”顾云曦转过身,看着他,“这份证据,是他用来要挟皇上的。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守住这个秘密。”

陆砚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昭,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知道。”

“涉及到皇上,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要查。”顾云曦看着他,“但我不会莽撞。我会等。等你从北疆回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证据,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陆砚寒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顾云曦让春杏去请赵嬷嬷。

她需要赵嬷嬷帮忙确认一些细节——关于柳氏、关于魏忠贤、关于当年秦氏死前的最后几天。

春杏去了,但很快跑了回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

“怎么了?”

“赵嬷嬷她——”春杏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死了。”

顾云曦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今天早上,厨房的人发现她没来上工,去她住的地方找,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死了。说是——突发急病。”

突发急病。

顾云曦闭上眼睛,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昨天她刚找赵嬷嬷问过话。昨天赵嬷嬷还好好的,能走能动,能说能笑。今天早上就“突发急病”死了?

这不是意外。

是灭口。

“春杏,赵嬷嬷的尸体在哪儿?”

“还在她的住处。管事说要等官府的人来看。”

“带我去。”

顾云曦跟着春杏去了赵嬷嬷的住处——侯府后院角落的一间小屋,又小又暗,连窗户都是纸糊的。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婆子,窃窃私语。看见顾云曦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顾云曦推门进去。

赵嬷嬷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表情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顾云曦走近,仔细观察。

她的瞳孔没有涣散——不对,人死之后瞳孔会迅速放大。赵嬷嬷的瞳孔大小正常,但眼球表面有一层不自然的薄膜。

她的嘴唇发紫——这不是突发急病的症状,这是窒息的症状。

她的脖子上——

顾云曦低下头,仔细看赵嬷嬷的脖子。衣领遮住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勒痕,呈暗紫色。

不是突发急病。是被勒死的。

凶手把她勒死之后,伪装成急病暴毙。

“小姐,”春杏在她身后小声说,“要不要报官?”

顾云曦沉默了片刻。

“报。”

“可是——柳家的人——”

“报官。”顾云曦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赵嬷嬷是被勒死的。不是急病。这是谋。”

围观的婆子们一片哗然。

顾云曦走出小屋,站在阳光下。

她抬起头,看着正院的方向。

柳氏被禁足了,不可能人。但柳氏外面还有人。柳正源,或者——魏忠贤。

他们知道赵嬷嬷知道太多,所以灭口。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他们慌了。

如果他们是稳胜券的,不会急着一个在厨房了二十年的老嬷嬷。他们赵嬷嬷,是因为怕她说出更多。因为顾云曦已经接近了真相。

“春杏。”

“在。”

“去将军府,告诉大将军——赵嬷嬷死了,被勒死的。让他派人来查。”

“是。”

春杏跑出去了。

顾云曦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赵嬷嬷是第三个死人了。秦氏、钱婆子、赵嬷嬷。一个接一个,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但她不会倒。

她答应过母亲——活着。活着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送进。

顾云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清晖园。

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身后,侯府的下人们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