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加入那阵喧嚷,径直走进自家屋门。
屋里昏暗得厉害,孩子们也不见踪影。
“棒梗?小当?”
她唤了两声,无人应答。
等迈进里屋,才看见贾东旭一动不动坐在床沿,整张脸沉在阴影里,眼神冷得骇人。
晨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时,贾东旭的脸陷在枕头里,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秦淮茹推门进来,脚步顿在门槛内。
屋里有一股隔夜的气,混着药味。
“孩子呢?”
她走近了才开口。
被褥下的男人动了动,转过脸。
他的眼睛盯着她,嘴唇裂。”你问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磨砂纸,“我倒想问问你。”
昨晚的冰雹砸在瓦片上,噼啪响了一夜。
她难道没听见?贾东旭盯着女人微微发白的脸——她站在那儿,衣服整齐,头发梳得光洁。
医院里想必是暖和的吧。
他想着,齿发痒。
是故意躲开这个屋子,躲开他这副模样吧。
秦淮茹的手指蜷了蜷。
不在屋里。
三个孩子都不在。
她转身要往外走,身后猛然爆出一声:“秦淮茹!”
那声音尖利,穿过薄薄的门板,惊动了院里早起的人。
洗衣服的手停了停,扫帚搁在墙角。
几道目光悄悄投向这间屋子,又很快移开。
叹息藏在晨风里。
“孩子们不见了,我得去找。”
她背对着床,解释了一句。
“过来。”
贾东旭说。
她站着没动。
衣摆被攥得起了皱,才慢慢转过身,挪到床边。
手腕被猛地抓住,皮肤撞上牙齿的触感先是一阵钝,接着是锐利的疼。
她吸了口气,没出声。
热气喷在手腕上,血腥味渗出来。
他松开口,喘着气躺回去。
“下次,”
他说,“让你做什么,就做。”
秦淮茹垂下眼,看着那道渗血的印子。
她拉下袖口,盖住了。
推门出去时,院里的目光像细针,扎在背上。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袖口里的手微微发抖。
刚出大门,三个小小的身影就从胡同口跑过来。
棒梗跑在最前头,棉袄领子歪着。
“去哪儿了?”
她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
“昨晚上雹子大,”
小当仰着脸说,“我们在陈婶家睡的。”
她头发乱糟糟的,书包带子滑到肘弯。
秦淮茹松开手。”快去收拾,上学别迟了。”
声音 ** 的,没提早饭的事。
口袋里是空的,医院那边还等着钱。
婆婆醒是醒了,可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没有,一分都没有。
护士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
风刮过胡同,卷起地上的碎冰碴。
秦淮茹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跑进院子。
她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那道新鲜的齿痕。
血已经凝住了,暗红的一圈,像一道拙劣的烙印。
贾东旭那副样子,看来从他那儿是拿不到钱了。
她想来想去,记起了住在乡下的表妹一家。
城里子紧巴,乡下恐怕更艰难。
不过舅舅家里一直种着地,这些年总该攒下些钱吧?
回娘家开口借钱,她实在抹不开脸面;可若不开口,婆婆的医药费又一分不能少。
陈健君正在轧钢厂里活,忽然总组长叫停了所有人,说要开个会。
不用猜也知道,准和贾东旭那件事有关。
台上,领导把安全员和负责检查机器的老师傅狠狠训了一通。
并且明说:下次再出类似问题,绝不轻饶任何人。
接着又提起贾东旭的赔偿——总共四百块,外加医药费等等。
既然是工伤,厂里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除此之外,为了提振大伙儿的劲头,厂里还决定奖励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当那辆系着大红花的自行车被人推上来时,台下每一双眼睛都睁大了。
谁都没想到,领导这次竟这么舍得。
“接下来,我们要从这次参加考核的工人名单里,抽一位送出这辆自行车。”
领导在台上说完,各组长便把前两天报名考试的人都叫了出来,让他们排好队。
每个人依次从搅乱的箱子里摸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数字,抽中的就能推走这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没资格抽奖的工人在底下看着,心里又羡慕又懊悔。
早知如此,前两天也该报个名试试的。
领导见台下抽签已经结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人群。
“八号,八号是哪位同志?”
“请八号上台来,和领导一起照张相!”
总组长喊了两声,陈健君低头展开自己攥着的纸条——正是八号。
他走上台,领导看见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原来是这个年轻人。
“好好,厂里不会亏待踏实做事的人。”
领导伸手拍了拍陈健君的肩,当着全体职工的面,和他并肩站定,留了张合影。
陈健君对着镜头咧开了嘴。
他当然明白,厂里这时候奖自行车,为的是把大伙儿低落的士气重新提起来。
贾东旭出事之后,人人都怕自己遇上类似情况,更怕上面不管不顾。
现在厂里态度摆得明白:只要认真活,前途总会有光亮。
推着厂里奖励的自行车,陈健君高兴得几乎舍不得松手。
如果没猜错,这辆车就是系统所说的那辆“合法”
奖励吧?
原来所谓的“合法”
,指的是这么个来路。
下班铃响后,陈健君蹬上车就如一阵疾风冲了出去,不出三秒,就把同路的工友远远甩在身后,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秦淮茹刚从乡下借到五十块钱回来,还没迈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
她抬起眼时,那辆自行车已经刹在院门前,陈健君跨在车上,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刚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清朗。
秦淮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脸被夕阳镀了层浅金,轮廓分明,让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田埂上吹过的风——那时她挽着裤腿坐在垄边,看年轻的男人们在场院角摔跤嬉闹,汗珠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滚落进土里。
记忆的碎片只闪了一瞬,便被院墙内传来的脚步声切断了。
“淮茹!”
轧钢厂下工的人流里有人探出头喊,“你家里那笔抚恤金批下来了,得空去领。”
她怔了怔,才点头应道:“晓得了,多谢。”
屋里比外头暗得多。
棒梗和小当趴在方桌两侧,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她没出声,只站在门边望了孩子们一会儿,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浮起来又沉下去。
转身推开里屋门时,床沿上坐着的黑影让她脚步一顿。
贾东旭早就听见她进院的动静了。
此刻他直挺挺地绷着背,两道视线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还磨蹭什么?”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借到钱就赶紧置办棉被去!这屋里还能睡人吗?”
腊月的寒气似乎还凝在他发青的嘴唇上。
昨夜冰雹砸得屋顶噼啪作响,那两床冷的薄被裹在身上,简直像躺在冰窖里。
他越想越觉得口发堵——这女人怕是早盼着他咽气呢。
“我这就去。”
秦淮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退出房门前,她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票子,搁在小当手边,“妈得去医院一趟。
这些钱你收着,晚上买些吃食。”
女孩仰起脸,用力点了点头。
秦淮茹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指尖在那片温热里停留了两秒。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贾张氏已经醒了,背靠枕头坐着,一见儿媳进门,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死哪儿去了?嫌我老太婆拖累你了是不是?”
劈头盖脸的责骂和屋里那位如出一辙。
秦淮茹静静等那阵急雨似的数落过去,才开口:“我去筹钱了。
另外,厂里说抚恤金能领了。”
“怎么不早说!”
贾张氏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病人。
方才还哼哼唧唧嚷着头晕腿软,此刻却已弯腰套上了鞋,“赶紧结账走人,我亲自去厂里办!”
“还得弹床新被。”
秦淮茹跟在她身后往缴费处走,“昨晚的雹子把家里被褥都打湿了,没得盖了。”
前头的脚步骤然停住。
贾张氏扭过头,眼白翻出不耐烦的弧度:“事儿真多!那你弄你的被子去,钱我自己领。”
说完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大门方向去了。
秦淮茹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刮在脸上,她忽然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这些子的事一桩压着一桩,像不断垒高的砖墙,快要看不见顶了。
缴费处的队伍缓慢移动。
她捏着单子,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许久没有挪开。
纱布还缠在额角,贾张氏已经迈进了厂区大门。
那截白得刺眼的绷带引来了不少目光,黏在她背上,又滑开。
她没理会,径直往办事的地方去。
协议签得很快。
手指头沾了印泥,按下去,像摁了个血点子。
四百块现钞递过来,厚厚一叠,带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她捏紧了,塞进贴身衣兜里,布料立刻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
医药费的票据还得另算,得再跑一趟。
她盘算着,下次来,得挑个暖和子。
回去的路上,脚步是轻的。
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兜里那叠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却让她心里飘忽忽的。
儿子躺在家里,腿是废了,往后厂里的机器声再也跟他没关系。
可这钱……她舌尖舔了舔燥的嘴唇,这钱,抵得上东旭吭哧吭哧上一年还多。
念头转到这儿,额角的伤处那点隐隐的抽痛,好像也淡了。
巷子口的风猛地一旋。
有个影子从她身侧擦过去,快得像道黑烟。
她下意识去捂口袋——空了。
那个装着钱的塑料袋,连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一起没了踪影。
前方,一辆自行车的轮子转得飞快,骑车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
“拦住!贼!抓贼啊!”
声音劈开空气,尖利得她自己都陌生。
她拔腿就追,石板路在脚下颠簸,两条腿又沉又木,怎么蹬也赶不上前面那对转得飞快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