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前些年有户人家,不过驱了窗边一只鸟,往后每年这时候,总有一群鸟专程寻来,对着那扇窗排泄。
玻璃不知换过多少回,怎么也洗不净那股气味。
那人至今提起来还满脸晦气。
——沾了满身鸟粪,这滋味可真是够受的。
其余人虽不敢像许大茂那般放肆,眼里却也藏着几分快意。
平里只有贾张氏欺压院里的份,今这般景象,倒是难得。
一大爷拧着眉站在几步外,想上前又顿住了脚。
风里飘来的气味实在刺鼻,他隔着老远便掩了掩鼻。
“都没良心啊!”
贾张氏带着哭腔嚷起来,“看着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是?”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些鸟粪偏偏只冲着她来。
旁边的陈健君身上净净,半点没沾着。
“闹什么?”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话音未落便瞧见个白花花的人影立在院中。”这是谁啊?”
她眯起眼,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老太太,您可得评评理!”
那身影带着哭腔扑过来,“他们合着伙欺负人,连陈健君那小崽子都踩到我头上了!”
聋老太太迈进院子时,贾张氏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挪动身子,像是找到了靠山。
可没等她开口,那苍老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东旭他娘,你往衣裳上糊的是什么东西?”
老太太的视线落在她肩头那片污渍上,眉头皱得紧紧的,“面粉?这年月粮食多金贵,哪能这么糟践。”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老太太,那不是面糊,是鸟粪!”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她咬着牙,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东旭瘫了,这些人不肯凑钱帮忙也就罢了,如今竟跟着陈健君一道看她的笑话。
儿子一倒下,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欺上门来。
“鸟粪?”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嫌恶,“好端端的,沾上这埋汰玩意儿做什么。”
她说着,脚步没停,径直从贾张氏身旁绕了过去,衣角都没沾到她。
一大爷早已迎上前,殷勤地搀住老太太的胳膊。”您留神脚下,这边净。”
他半扶半引,仿佛本没瞧见僵在那里的贾张氏。
“这院里啊,就没个消停时候。”
老太太站定,转过身,目光如针般扎向贾张氏,“我问你,东旭不是还躺在医院里?你倒有闲心在这儿置气斗狠。”
贾张氏口堵着一团火,想辩解,可嘴刚张开,又猛地闭上——那身污秽稍不留神就会蹭进嘴里。
她最后狠狠剜了一眼陈健君那扇紧闭的屋门,扭身冲回自己屋里,摔门的声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屋里,陈健君靠在门后,缓缓舒了口气。
一股深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四肢沉得抬不动。
他得歇歇,得把耗空的气力一点点补回来。
门外,聋老太太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声。
她的目光向上移,落在檐下——白纸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打着转,旁边系着的素绢花已经蒙了层灰。
老太太摇了摇头,把叹息咽了回去。
老了,管不动了。
儿孙各有各的命,只是建军这孩子……爹娘去得早,一手把他拉扯大的爷爷也没熬过这个冬天,如今真成了孤零零一个。
陈健君在屋里慢慢走动。
橱柜敞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两颗蔫了的白菜和一小堆辣椒。
辣椒大多生了霉斑,他蹲下身,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挑拣,把还没烂透的几拣出来,搁进搪瓷盆,舀水冲洗。
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
他直起身,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房梁。
那儿挂着一条黑褐色的腌肉,是爷爷入冬前亲手腌好挂上去的。
肉早已风变硬,因为盐抹得厚实,即便放了这些时,也没有生出异味。
爷爷不在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陈健君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涩。
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还摆在爷爷生前习惯的位置上。
头七那,按老规矩,该把旧人的衣物物件都烧了,好让他了无牵挂地上路。
爷爷的衣裳、用惯的茶缸、那磨得光滑的烟杆,都在火盆里化成了灰。
从那天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他没掉过一滴泪。
院里好些人背地里说他心肠硬,甚至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健君盯着屋檐下那几块暗红色的腌肉看了很久。
风从院墙缺口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冷,吹得肉块轻轻晃动。
那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转过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铁锅里煮着的白菜帮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还煨着几个表皮皱巴巴的白薯。
辣椒碎撒进去,刺鼻的辛辣味冲散了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今年刚满二十。
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儿子多半已经说定了亲事,可他连媒人的门槛都没踏过。
谁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呢?一个没了爹娘、跟着爷爷长大的小子,名声早就跟着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言一起烂在了十里八乡。
爷爷活着的时候,多少人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等着卜卦问事;人一走,那些恭敬的笑脸转眼就成了背后的指指点点。
陈健君清楚,就算真有姑娘肯嫁,彩礼也得是旁人的三倍——不,或许五倍。
他舀起一勺菜汤,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这样反倒踏实。
* * *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
棒梗攥着半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另一只手使劲拽母亲的裤腿,声音带着哭腔:“妈,我饿……”
秦淮茹没应声。
她坐在长条木凳上,眼睛盯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邻居们早就散了,各自回家张罗晚饭,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走廊。
贾东旭还没醒,医生的话像钉子一样敲进她耳朵里:两条腿保不住,以后得靠轮椅。
天好像一下子就塌了,碎瓦砾全砸在她肩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傻柱拎着个网兜闯进视线。
他嗓门大,一进门就嚷:“怎么回事?厂里出事了?”
目光落到秦淮茹脸上时,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眼睛肿着,泪痕还没,硬是把又要涌出来的水光给憋了回去。
这副模样让傻柱心里某处软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说是工伤……腿废了,往后……走不了路了。”
秦淮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
傻柱叉着腰,盯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看了几秒。
贾东旭那张惨白的脸映在里头,一动不动。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人当时就没了,或许反倒净。
现在这样,两条腿没了,活生生拖累着——秦淮茹往后得带着孩子,伺候个瘫子,子可怎么过?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赶紧甩开。
“先顾眼前吧。”
他把网兜搁在旁边的木桌上,解开系扣。
铝饭盒的盖子一掀,热气混着油香扑出来。
一共四盒:酱色油亮的红烧肉堆得冒尖,金黄的炒蛋裹着木耳肉片,白菜炖豆腐浮着层薄油花,还有三个鼓囊囊的包子,面皮被蒸汽熏得发亮。
棒梗的哭声立刻停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肉!”
“趁热吃。”
傻柱把饭盒往母子俩跟前推了推,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今天食堂有领导检查,菜做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秦淮茹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你也吃点,光愁没用。”
秦淮茹咬了一小口包子。
面皮松软,里头裹着大粒的牛肉末,混着葱姜的辛香,滚烫的肉汁溢满口腔。
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东西了,胃里那股揪着的寒意似乎被这股暖流化开了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眼泪却无声地掉进了包子的褶皱里。
棒梗已经用手抓起红烧肉往嘴里塞,吃得满手油光。
傻柱看着他,又看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医院走廊的灯啪嗒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晕罩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
牛肉馅的包子摆在面前时,秦淮茹怔了怔才伸手去接。
面皮松软,刚咬开边缘,浓醇的肉香便漫进齿间。
她抬眼看向递包子的人,对方正咧着嘴笑。
“专门给上头准备的,我悄悄留了两个。”
男人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尝尝,这手艺可不是谁都做得出来。”
话音未落,门帘被猛地掀开。
刚洗净头发的贾张氏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面上敞开的饭盒,又落在挨得颇近的两人身上,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妈,您回来了。”
秦淮茹立刻站起身,指尖还沾着些许油光。
旁边那人见状,默默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回饭盒盖子上。
“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
老太太的声音像浸了冰,“我儿子还在床上躺着呢,有些人就急着找下家了?想跨出这个门,先问问我这身老骨头答不答应。”
每句话都像针尖,扎得人耳膜发疼。
秦淮茹伸手去扯婆婆的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人家好心来看望,还带了吃食,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站在床边的男人摇了摇头,转身望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贾东旭。
若是这人脆没了气息,或许对谁都算是解脱。
守寡的子固然艰难,总好过被拴在这样半死不活的境地里。
何况……他瞥了一眼那个低头绞着衣角的女人,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
“扯我做什么?怕被说中?”
贾张氏甩开儿媳的手,声音越发尖利,“平那些小动作当我瞧不见?现在倒好,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白里积攒的怨气全倾倒出来。
都是这女人生得一副祸水模样,自从进了门,家里就没摊上过好事。
“随你怎么想。”
男人听得心烦,抬脚就往门口走。
“等等——”
秦淮茹急忙唤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手术费还欠着,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些应应急?”
她先前垫付了五块钱,可后续的花销像无底洞。
原本盘算着如何开口,谁料婆婆突然闯进来,还扯出那些难听话。
男人停下脚步,视线转向窗边。
老太太正低头喂孙子吃肉,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在意。
但他清楚得很,那对耳朵此刻怕是竖得比谁都尖,一字一句都不肯漏掉。
“三十。”
声音从她唇间滑出来时,带着点颤。
他垂着头,没多问,只点了点下巴。”成。”
这个字吐得脆,像是早就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