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睛还肿着,湿漉漉的,瞧着让人心里发堵。
他知道,除了他,她没别处能张这个口。
“晚点儿我送过来。”
他又补了一句,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急,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让自己更难受。
她家的事,他一直清楚;要是他不伸手,她就得去求旁人。
旁人倒也罢了,若是求到许大茂那儿……他不敢往下想。
等他身影消失在走廊那头,病床边一直竖着耳朵的老妇人才松了松端着饭盒的胳膊,注意力重新落回床上的孩子身上。
“谢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十块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钱。
这些年,他帮衬得已经够多了。
“哼,倒是爽快。”
老妇人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扔,索性不喂了,斜眼瞥过来,“这大方劲儿,全冲着你来了。”
她没接话,只把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递过去。
油纸包着的,已经凉了。
老妇人接过,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着,含混地又开了腔:“陈健君那挨千刀的,今儿可把我气坏了。”
她听得额角一跳。
这又扯上陈健君了?
“您……去闹了?他跟东旭都不在一个车间。”
“你晓得什么!”
老妇人啐了一口,“要不是他家老头死了,晦气能传过来?我今儿刚过他门口,就叫鸟啄了脑袋!往后你带着孩子,绕着他家门口走,听见没?”
她没应声,只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妇人还在絮叨,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病床上的人动了。
一声压抑的 ** 先钻出来,接着是慌乱的摸索。
被子被猛地掀开——
空气凝固了。
床上的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被窝底下。
过了好几秒,一声不像是人发出的嚎叫撕裂了病房的安静。
“腿……我的腿哪儿去了?!”
她扑过去,想用被子盖住那片空荡,手却抖得厉害。
被子滑落,那道结着暗红痂的断口再次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还在嘶吼,一声接一声,像受伤的野兽。
她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道刚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又被硬生生撕开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时,贾东旭正盯着天花板。
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被单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短又急。
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
是秦淮茹。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指尖有些抖。
“东旭。”
她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医生的话,你得听。”
他没转头,视线仍旧粘在头顶那片惨白上。
“机器。”
秦淮茹停顿了一下,喉头滚动,“骨头碎了,保不住。
只能……切了。”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贾东旭忽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指节绷得发白。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漏了出来,紧接着是更大声的嘶喊,破碎,不成调子。
门又一次被撞开,白大褂的影子投在床尾。
医生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块铁:“喊什么?疼就。
再闹,影响别人休息。”
那声音劈开了混乱。
贾东旭的手慢慢从耳边滑落,瘫回枕头上。
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归于一种死寂的平静。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熄灭了。
医生把一张单子放在床头柜上,纸张边缘擦过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厂里能报。”
他公事公办地说,接着,声音压低了些,近乎耳语,“另外,有些功能,以后不行了。”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被捂住的嗤笑声。
是跟着进来的两个年轻护士,她们迅速别开了脸。
贾东旭的眼珠转向那边,定了一瞬,又转回来。
被子底下,右手慢慢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人走了。
房间重新被寂静填满。
秦淮茹挪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裹着纱布的肩,又停在半空。”疼吗?”
她问,声音涩,“要是受不住,咱们就叫护士来。”
贾东旭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墙角。
那里,一个铁皮饭盒歪倒着,一把勺子从里面滑出来一半。
金属碰着水泥地,当啷一声。
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来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秦淮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傻柱?是,他听说了,过来看看。
这饭盒是他……”
话音没落,风就到了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在寂静里。
秦淮茹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没动。
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
她慢慢抬手,捂住那 ** 辣的地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帘垂了下去。
“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贾东旭盯着她,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当我是瞎子?现在我废了,正合你们意,对吧?巴不得我早点咽气?”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
震惊,然后是水般涌上的委屈。”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我跟他?我怎么可能……我还有三个孩子!我……”
门帘又被掀开,贾张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她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往下撇着。”吵什么吵。”
她慢悠悠地说,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扫了个来回,“人家傻柱好歹还送了三十块钱来。
平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主儿,这情分,可不轻。”
贾东旭的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吸进去的气像是带着刀子,割得喉咙生疼。
他瞪着眼前的女人,那个捂着脸、眼睛泛红的女人,还有门口那个一脸事不关己的老太婆。
怒火烧了最后一点理智,烧穿了残存的体面。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恶毒的字眼。
秦淮茹像是被烫着了,浑身一颤。
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温顺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出尖锐的光。”贾东旭!”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也带着狠劲,“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当牛做马,你……你就这么糟践我?!”
秦淮茹猛地站起身。
外人怎么说,婆婆怎么骂,她都能忍。
可贾东旭竟也这样对她。
“我为你生了三个孩子……”
“小当和槐花的眉眼扁塌,越看越像傻柱。
秦淮茹,你背地里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他来探望?他是来瞧我断气没有!”
贾东旭的火气又窜上来,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回用了全力。
秦淮茹耳中嗡鸣,半边脸发麻。
贾张氏立在床尾,冷眼旁观,手里牵着孙子,仿佛眼前只是场无关紧要的吵闹。
“别打妈妈!别打!”
槐花带着哭腔喊,脚踩地面却不敢上前。
小当抿紧嘴唇,目光在母亲与父亲之间游移。
她想起昨天碗里的肉,最终低下头,没出声。
“谁是你爸爸?指不定是哪儿来的野种!”
贾东旭挥手推开槐花。
孩子踉跄后退,后脑磕上椅背,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病房顿时嘈杂不堪。
贾张氏搂紧棒梗,心底掠过一丝快意。
就该让这不安分的女人尝尝厉害,她才明白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你打我?”
秦淮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打着转又被她死死忍住,“结婚那天,你不是这样说的。”
“打的就是你!偷人偷到家里,还让我替你养外面的杂碎!”
贾东旭想抬腿踹过去,身子一动才想起空荡荡的裤管。
他僵住了。
“你先静静吧。”
秦淮茹吸了口气,咽下喉间酸涩,牵起两个女儿转身往外走。
贾张氏垂着眼,目光钉子似的追着秦淮茹背影,嘴角撇了撇。
受点气就走,吓唬谁呢。
夜深了。
儿子闹着要留在父亲身边,好不容易才哄睡。
贾张氏选了条近路回家。
小径没有灯,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个泥坑。
那是积年的腐泥,腥浊的恶臭瞬间裹满全身。
“真晦气!”
她咒骂着,在污浊里胡乱抓了几块碎石,狠狠砸向泥泞深处。
“陈健君……傻柱…… ** 的玩意儿,看我往后怎么收拾你们。”
她压低嗓子,将白的憋闷一股脑倾泻。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响起密集的嗡鸣。
她还没回过神,黑压压的蜂群已扑到脸上。
“哎哟!救命啊——”
她挥舞手臂,拔腿就跑。
可老迈的腿脚哪快得过飞虫。
蜂群黏在头脸上,刺痛密密麻麻扎进皮肤。
她只得蒙住头,跌跌撞撞冲向路边,一头扎进冰凉的河水里。
额角的肿块还在突突跳着疼,贾张氏吸着凉气,手指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水底下不能久待,她憋着气,耳朵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几次试探,河面似乎安静了。
她小心地挪动身子,想从藏身的地方出来。
脚底猛地一疼,像被铁钉狠狠扎穿。
她整个 ** 了起来,尖叫着扑向岸边,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蜂群早已散去,可疼痛转移了位置——右脚的大拇指上,一只青黑色的螃蟹正死死钳着皮肉。
她疼得眼前发黑,单脚在河滩上跳着,好不容易摸到块石头,胡乱砸下去。
几下闷响,蟹壳碎了,那只钳子却还咬着不放。
她咬着牙,用指甲抠开关节,才把那硬壳甩进草丛。
一身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傍晚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那臭味没被河水冲淡,反而混进了泥腥气,缠在身上。
她拖着受伤的脚,一步一步往院子的方向挪。
院里聚着些人,声音嗡嗡地传过来,像是在议论什么。
她拐进院门时,那团嘈杂突然停了。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接着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东旭他娘?”
有人迟疑地问。
“我的天,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人影围拢过来。
她头发糊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脸上肿得厉害,一片连一片的红疙瘩鼓胀着,皮肤粗糙得不像活人。
衣服沾满泥污,每走一步,那股复杂的馊臭味就散开一些。
“晌午不是才收拾过?这又是掉哪儿去了?”
三大妈撇着嘴,上下打量她。
贾张氏的脸更青了。
她喘着粗气,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西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