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越拉越远,终于,连那个黑点也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心口那里先是一空,随即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着,疼得她弯下腰。
完了,全完了。
东旭的腿,往后子的嚼谷,全指望那叠东西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挨千刀的!烂心肝的玩意儿!”
咒骂混着喘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掉转头,得去街道办,得去找人。
步子又急又重,砸在地上。
院门就在眼前。
她刚要迈进去,眼角却扫到墙底下靠着的那个东西——一辆自行车,车架锃亮,凤凰牌标徽在昏光里闪着冷清的光。
她脚步顿住了,视线钉在那上面,瞳孔猛地收紧。
院里有人走动,说话声低低的,看见她进来,那些声音便像水渗进沙地,倏地没了。
“这车,”
她开口,声音绷得像快要断的弦,“谁的?”
没人应。
一张张脸转开,或低头,或望向别处。
沉默像堵墙,把她晾在当中。
那股刚被偷窃浇熄的火,腾地又窜了上来,烧得她眼睛发红。
都不吭声?好,好得很。
她转身冲到门外,一把攥住那自行车的车把。
金属的凉意激得她手心一颤,但她没松手,咬着牙,连拖带拽,把车子弄进了院子 ** 。
身上的伤被牵扯到,痛感尖锐,她却浑不在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竟将那辆车生生举过了头顶。
车子不轻,手臂的肌肉突突直跳。
“我再问一次!这玩意儿,是谁的?!”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和几道躲闪的目光。
她咧开嘴,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行,敢做不敢认是吧?
手臂猛地向下一掼。
哐啷——!
金属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炸裂般刺耳。
车身弹跳了一下,歪倒下去。
前轮的车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着,方才还光鲜的漆面,此刻沾满了尘土,多了几道狰狞的划痕。
一辆崭新的车,转眼就变了模样。
“东旭他娘!你这是什么?”
有人终于看不过眼,出声阻拦,“车子招你惹你了?这得多贵的东西!”
陈健君正在屋里,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像铁锤砸在耳膜上。
他心头一跳,想起自己停在院外的车,别是那些半大孩子毛手毛脚。
他撂下手里的东西,几步冲到了院里。
视线落下,首先看到的是贾张氏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那辆自行车,正以一种极其委屈的姿态瘫在地上,轮子还在微微地空转。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盯着那个站在他车旁的老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老虔婆!你发的什么疯?!”
陈健君的火气腾地烧了起来。
这姓贾的老婆子分明是存心找茬。
“呵,轮子是你的?现在倒会张嘴了?”
贾张氏瞥见他,脸色一沉,话里夹着刺。
“上保卫科说去。”
“走,去保卫科。”
两人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贾张氏瞧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只觉得滑稽。
“大伙儿都来瞧瞧!偷东西的还敢这么横!”
她猛地抬手指向陈健君的脸,嗓门扯得老高。
活到这把岁数,她还真没遇过脸皮厚成这样的。
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他们家过不去了。
“这回又闹什么?”
有邻居了句嘴,语气里透着麻木。
这两家的,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贾张氏口起伏着:“他!陈健君!偷了轧钢厂补给我儿子的那四百块钱!”
话音砸在地上,四周霎时静了一瞬。
一道道目光钉在陈健君身上,惊疑不定。
谁能想到他会这个?
“不能吧?”
“我也觉着不像。
陈健君平为人摆在那儿,再说他也不缺这点。”
七嘴八舌的议论响起来,几乎没人信贾张氏那套说辞,都觉着她是在胡乱攀咬。
贾张氏瞅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心口堵得发疼。
“你说我拿了你的钱,”
陈健君盯着她,声音压得紧,“凭据呢?”
“凭据?”
贾张氏嗓门尖利起来,“这辆自行车就是凭据!偷钱的那贼,骑的就是辆自行车!”
她分毫不让,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架势。
陈健君几乎要笑出声。
满大街两个轮子的多了去了,难道都成了贼?
“什么时候骑个车也成罪过了?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把门的?”
他语气硬邦邦的,目光扫过车头摔坏的地方,一阵揪心。
昨天才到手的新车,还没蹬几回就成这样,这事绝不能算了。
“我一路跟过来的,人赃都在眼前,你还想赖?”
贾张氏毫不退让。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连隔壁胡同的都探着头挤过来瞧热闹。
“就您这腿脚,”
陈健君上下扫她一眼,话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诮,“追得上自行车?”
贾张氏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小崽子竟敢瞧不起她!
“我是追不上轮子,可我亲眼看见他往这边拐了!除了你还能有谁?少废话,跟我去保卫科!”
她说着就要伸手拽陈健君的胳膊。
“闹什么闹!吵得人脑仁疼!”
一声沙哑的喝问突然了进来。
人群窸窸窣窣让开条缝。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不满地瞪着贾张氏,尤其瞥见她头上缠的那块白布,眉头皱得更紧了。
房檐摔落的灰尘还没拍净,院里又闹开了锅。
贾张氏那嗓子一扯开,半个胡同都别想清净。
“您老可得说句公道话!”
她瞧见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挪进门,立刻扑过去攥住对方袖口,“轧钢厂补给我家东旭的四百块抚恤金,全教陈健君摸走了!”
眼泪说掉就掉。
四百块——这数目在她舌尖滚了又滚,烫得喉咙发颤。
儿子就算活到弯腰驼背,也攒不下这个数。
老太太没吭声,只将目光斜向院角。
陈健君抄着手站在那儿,衣裳皱巴巴沾着灰,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没躲那视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弄似的弧度。
钱?他犯不着碰那种沾着药味儿的票子。
“建军晌午就蹲在门口修鞋底。”
老太太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你说丢钱是半个钟头前的事,两桩事挨不上。”
“哎哟我的老祖宗!”
贾张氏一拍大腿,“他回来不能再溜出去?您又没拴着他腿!再说全厂谁不知道东旭赔了多少?可晓得具体数目的,除了会计就剩同车间的——”
她猛地扭头,指甲几乎戳到陈健君鼻尖,“走!咱们上保卫科说去!”
陈健君格开她的手,指头点向地上那摊铁架子:“车先赔了。
您刚才推搡时砸的。”
“赔什么赔!偷钱的贼还有脸要赔偿?”
“厂里三百号人都晓得抚恤金的事。
自行车也不是独我一人有。”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硬邦邦,“您这盆脏水泼得可真顺溜。”
两人谁也不让,一个要拖人去报案,一个要讨修车钱。
围观的人渐渐围拢,七嘴八舌劝着。
这年月偷盗的罪名能压断脊梁,游街、批斗——话不用说完,大家都打了个寒噤。
“妈,外头吵嚷什么呢?”
秦淮茹抱着刚弹好的棉被转过影壁,瞧见这阵仗愣住了。
待目光落到地上扭曲的自行车轮子上,她整个人晃了晃。
那辆车……她认得。
工会抽奖时,陈健君推着它穿过厂门,铃铛响得整个车间都听见。
“淮茹啊!”
贾张氏像抓住了浮木,死死掐住儿媳的手腕,“咱家的救命钱叫这丧良心的卷走了!四百块全没了!”
棉被“噗”
地闷声落地。
秦淮茹眼前猛地黑了,踉跄着扶住墙,指甲抠进砖缝里才没软下去。
四百块。
后半辈子的嚼用都在里头了。
贾张氏攥紧那人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妈逮住他了,这就送保卫科去!”
她心里那团火正烧得旺。
只要从那间屋里搜出东西来,任他怎么辩白也是白费力气。
“钱被抢了,这个月的用度……”
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盯着婆婆,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人似的。
那可不是小数目,足足四百块。
怎么还有工夫在这儿纠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警察?人就在这院里,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哎呀我这糊涂脑子!”
贾张氏猛地抬手捶了自己额头一下,这才回过神。”你在这儿盯紧他,我这就去叫人来!”
秦淮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口,闷得发慌。
她抱着怀里的被褥,目光落在那辆前轮已经歪斜的自行车上,车把扭成一个别扭的角度。
“等保卫科的人到了,自然能查个明白。”
她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平。”要是冤枉了你,我亲自上门赔不是。”
看着那损坏的车子,她心里沉了沉,这得赔多少才够?婆婆办事从来这样,要紧的事一件办不成,麻烦却总能惹出一堆。
去取钱,钱没了,还把别人的车给砸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多那句嘴,自己悄悄去把该拿的拿回来便是。
陈健君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女人处境是难。
可她话里的意思也清楚:先查,查完了再说别的。
钱是在外头丢的,倒先从院里搜起。
这算哪门子规矩?绕来绕去,这对婆媳终究是不信他。
只不过一个嚷得震天响,另一个把话说得婉转些罢了。
没过多久,贾张氏就领着保卫科的人回来了,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陈健君鼻尖上。”就是他!抢钱的贼!赶紧抓起来!”
“陈健君?”
保卫科的人扫了一眼四周聚拢的目光,示意两个同事上前。”登记一下,配合调查。”
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
这阵势,倒像他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罪人。
“下手轻点!”
陈健君挣了一下,但那两人本没理会。
他被带进自己那间小屋,看着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每一样东西都被拎起来抖落,扔开,床板被掀开,墙角堆着的杂物被踢到一边。
那四百块“赃款”
像是长了脚,必须给揪出来不可。
陈健君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渐渐乱成一团。
一个人过子,家里本就没多少东西。
爷爷留下的那些,头七那天也烧得差不多了。
“这什么?”
一个保卫科的人从柜子底层抽出一本册子。
那是本八卦图,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年深久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陈健君刚要开口,贾张氏的目光就黏在了那张纸上。
她挪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对着穿制服的人耳语起来,嘴唇翕动得又快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