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制服的那位听完,侧过脸瞥了陈健君一眼,嘴角撇了撇。”都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些。”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陈健君腮边的肌肉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他垂下眼,没去看对方腰间那硬邦邦的轮廓。
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队长,点清楚了。”
另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叠钞票,“统共就这些,二百零一块五。”
那些钱被码在桌面上。
贾张氏的视线立刻钉了上去,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就是这些!剩下的呢?他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瞧见没?”
陈健君试着动了动被反拧住的胳膊,关节处传来酸胀的痛感,“这能算我抢的?”
“没抢?”
为首的队长捏起一张钞票,对着光看了看,又转向墙角那辆擦拭得锃亮的自行车,“那这些钱怎么来的?还有那辆车,凭工资,得攒上好一阵子吧。”
寻常人家谁会把这么多现钱搁屋里?门都不锁,他就这么放心?
“挣得多,花不完,存家里犯法?”
陈健君抬高了声音。
在自己屋里放点钱,倒像成了罪过,得被这样翻来覆去地盘问。
“你有解释的权利。”
队长把钞票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折好,“钱的来路,我们会查。
现在,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活该!
贾张氏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脸上却只敢垂下眼皮。
要不是这些人来得及时,那笔赔偿款恐怕就再也见不着影子了。
“这……院里出什么事了?”
一道疑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大爷背着手踱进来,瞧见屋里的阵仗,脚步顿住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再加上被扭住胳膊的陈健君,这情形让他皱起了眉。
“一大爷,您可算回来了!”
贾张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扯住他的袖子,“您给评评理!陈健君他黑了心,连东旭的卖命钱都敢拿!四百块啊,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路!”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声音也带了哭腔,一句句数落着。
一大爷愣住了。
他看向陈健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厂里人人都说这年轻人有出息,前途敞亮……他的目光扫过陈健君那张英气却此刻紧绷的脸,眉头渐渐锁紧,脸色沉了下去。
“东旭妈,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看准了?”
“怎么没看准!他骑着车跑得飞快,我是一路追到这院里的!”
贾张氏指着在场的人,“大伙儿都瞧见了!保卫科的同志也在这儿呢!”
一大爷环视了一圈屋里。
凌乱的床铺,敞开的抽屉,还有陈健君那辆醒目的自行车。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咱们院里会出这样的事。”
他转向那几位穿制服的人,语气变得郑重:“同志们,辛苦你们了。
这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有什么结果,还望告知一声。”
院里那位最年长的长者发了话,原本还觉得陈建 ** 性端正的邻居们,目光渐渐起了变化。
陈健君父母去得早。
他是跟着祖父长大的,可那位祖父是个先生,搞的是旧社会那套迷信把戏……
虽说老爷子在世时人缘不坏,但如今人已经不在了。
四合院偏偏又出了这样严重的事,大伙儿头一个念头,便落到了这“不吉利”
的头上。
“你盯着我看什么?建军啊,要是真做了,认了就是,咱们还是好邻居。”
“要是没做,保卫科的同志和我们,也不会平白冤枉你。”
长者被陈健君盯得心头有些发紧。
转念一想,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了三十多岁,那点不自在也就散了。
陈健君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骨头太硬。
比起那个叫傻柱的,还是傻柱更让人舒心些。
况且陈健君家那股“晦气”
,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刺。
只要陈健君还在,这院子就难得安宁。
倘若偷钱的事真是他做的,正好能让他搬出去,大伙儿也落个清净。
长者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隐约的歉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走!”
保卫科的人带着陈健君往外走。
陈健君中憋闷,却不好当面硬顶。
到了地方,两名办事员反复盘问,俨然已将他当作窃贼看待。
“那笔赔偿款是在外头丢的,你们不去调监控,倒在这儿问我?”
“至少也该先弄清人往哪个方向跑了、长得什么模样吧?”
陈健君暗自摇头。
保卫科就是这么办事的么?
虽说六十年代摄像头还不常见,可这儿是京城!
京城二环内的四合院,要紧地段早就装上了那些机器!
“监控自然会查。
但你得先说说你的自行车,还有贾张氏指认你偷钱,又是怎么回事。”
办事员低头记录着。
陈健君吸了口气,压着性子解释。
“自行车是红星轧钢厂领导给的奖励,我抽签抽中的。”
“贾张氏说我偷钱,我真不知情。
不过她逮着我不放也不是头一回了。”
“你们随便去问问附近邻居,只要她家出了什么事,贾张氏准会赖到我头上。”
这话让两人有些意外,彼此对视了一眼——莫非真是诬陷?
正说着,外面有人送来了监控调查的结果。
“查到了。
抢钱的人骑的是红旗牌自行车,他的车是凤凰牌。”
“怎么样,同志,我说我是被冤枉的吧?”
陈健君摊开双手,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神情。
他拿走的何止是贾家一家的钱财?
“劳烦你跑这一趟,主要是协助调查。”
保卫科的人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嫌疑排除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他们没料到会接到这样一通毫无据的举报。
“理解,分内之事。”
陈健君摆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
他并非不通情理。
当他身影重新出现在四合院门口时,院子里几道目光顿时钉在了他身上。
不是说这人已经被……?
“你……你怎么出来的?!”
贾张氏一见他,火气直冲头顶,弯腰就去够脚上的布鞋。
“住手!”
陪同前来的保卫科人员厉声喝止。
这老太太果然蛮横!
“同志,我闹着玩呢!”
贾张氏见来人,立刻挤出笑容,慢吞吞把鞋套回脚上,“那……钱找着了吗?”
“还在查。
但偷钱的不是陈健君,那人骑的是辆红旗牌自行车。”
话音落下,贾张氏整张脸像是被冻住了。
不是他?那还能有谁?
“自行车都有记录,查清楚是早晚的事。
往后没有凭据,别随便诬赖好人。”
保卫科的人沉着脸告诫。
“哎,知道了。”
贾张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灶灰。
“现在,”
陈健君视线转向她,眉梢微微抬起,“是不是该谈谈我那辆车的修理费了?”
要说这贾张氏,落到什么地步都算不得冤枉。
对一个无冤无仇的邻居,仅凭猜疑就能下狠手毁人东西。
她可怜吗?或许有点儿。
但可怜底下埋着的,尽是招人厌的由。
所以,不值得半点心软。
贾张氏听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满心不乐意。”怪谁?谁让你把车停院里的?这院子是你一家的吗?”
她眼珠一转,话头立刻甩了出去。
总之,天错地错别人错,横竖不是她的错。
“行啊,”
陈健君点点头,“你不赔,我找秦淮茹要。
要是你家真揭不开锅,我看棒梗身子骨倒结实,送给哪户没儿子的人家顶门立户,正合适。”
这话像颗火星子,瞬间点炸了贾张氏。
棒梗可是贾家的独苗!现在贾东旭不行了,全指望这独苗了!
“陈健君,往倒没瞧出你心肠这么毒!”
“知道我不好惹,就躲远点儿。”
陈健君声音陡然压沉,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再招惹我,我会让你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修车铺的师傅拧下那颗松脱的螺丝,换上个新的,动作利索。
陈健君付了钱,捏着那张写着零件费用的纸条往回走。
院里那间屋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时,贾东旭正靠在床头,脸色灰败。
秦淮茹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有些发白。
陈健君没看床上的人,只把纸条摊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墨迹未的总数。
秦淮茹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片刻。
她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揭开,数出几张票子,递过去时指尖有些颤。
钱币交接,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贾东旭的视线像钩子,死死钉在陈健君侧脸上。
可对方自进门到转身,眼神都没往他那边偏过一毫。
门轴吱呀一响,人影消失在门外,那几张钞票被带走的轻微响动,却仿佛在屋里荡了很久。
“呸!”
贾东旭啐了一口,口起伏着,“一辆破车,看他能威风到几时!”
“妈先动了人家的东西,”
秦淮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理亏的是咱们。”
“理亏?”
贾东旭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替他盘算?瞧见他推车进门那架势,魂儿被勾走了是吧?”
他伸手,指甲狠狠掐进女人小臂的皮肉里。
秦淮茹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唇没叫出声。
门帘就在这时又被掀开。
许大茂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东旭哥,跟嫂子闹着玩呢?”
他像是没瞧见秦淮茹迅速抽回的手臂和那圈红痕,自顾自拖了张凳子,挨着床沿坐下。
“有事?”
贾东旭压下火气,语气硬邦邦的。
许大茂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哥,你猜陈健君那车,怎么来的?”
他顿了顿,等着对方反应。
贾东旭没接话,只盯着他。
“厂里那辆‘优秀员工’奖励的车子,你出事前就定下的。”
许大茂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的意味,“你这一躺下,名额可不就空出来了?我听说啊……”
他拖长了调子,“陈健君那阵子,老在车间转悠,手里总拎着个扳手。
你说,他晃悠啥呢?”
屋里忽然静了。
只有煤炉子上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动的、单调的咔嗒声。
贾东旭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像结了层冰。
厂里来人查过,说机器是螺丝松了才出的祸。
螺丝……扳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许大茂瞧着那张扭曲的脸,心里那点憋闷散了些。
他被陈健君撵出屋的难堪,此刻仿佛找到了别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