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觉着我这两条腿没了,就成了泥捏的?”
贾东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刚才那人进门算账时目中无人的模样,此刻全成了刻意的羞辱。
来要钱是假,来 ** 、来踩他脸面才是真!
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他忽然抬手,不是对着许大茂,而是猛地挥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女人。
巴掌落在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
秦淮茹踉跄一步,撞在桌角,碰倒了搪瓷缸子。
咣当一声,混着压抑的抽泣。
许大茂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贾东旭喘着粗气,手指头先点了点瑟瑟发抖的女人,然后猛地转向许大茂,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听着,我不光要收拾她。
你,还有那个姓陈的,咱们的账,慢慢算。”
许大茂得到想要的结果,对贾东旭说了几句宽慰话便转身走了。
夜色漫过院墙时,檐下的灯笼逐一亮起。
陈健君在自家灶台前忙着准备晚饭。
锅里正炒着牛肉片——在轧钢厂力气活,肚子里没点油水可撑不住。
刚把菜盛进盘子,门板突然被猛力推开,扬起的灰尘扑了一地。
陈健君直起身,看见贾张氏搀着贾东旭站在门口,两人脸上都绷着硬邦邦的神色。
屋里飘着的肉香钻进他们鼻腔,胃里顿时响起咕噜声。
好啊,自家连炒菜都数着油滴用,这陈健君倒吃上牛肉了?
谁不知道牛肉费油,没足量的油哪能爆出这么冲的香气?
他们平煮菜连油星都舍不得多放,这人却过得比旧时的老爷还舒坦?
“有事?”
陈健君站着没动,目光扫过两人。
看这架势,多半是来讨修车钱的。
“小子过得挺滋润嘛。”
贾张氏眼睛早盯住了桌上:一盘油亮的牛肉,一碟呛青菜,还有煎得金黄的豆腐。
嗬,都是吃油的菜。
这小子对自己可真大方。
“找我有事?”
陈健君语气 ** 。
想蹭饭?门都没有。
“你猜我们为什么来?”
贾东旭往前挪了半步。
“要说就快说。”
陈健君坐回凳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装模作样给谁看?
贾东旭吸了口气:“上个月,你是不是总拎着扳手在车间里转悠?”
“你眼红我,就偷偷拧松了我那台机子的螺丝——所以我才会出事,没了这条腿。”
“陈健君,我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
话音越说越狠,眼里像烧着炭。
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从医院回来到现在,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他不要怜悯,也不要厂里那点赔偿。
他就想堂堂正正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活着。
可这一切,全被眼前这人毁了。
说到最后,贾东旭眼眶通红瞪过来,那模样几乎要扑上去拼命。
“胡扯什么?”
陈健君拧起眉头。
那件事本和他无关,现在倒赖到他头上?
“跟我没关系。
要是就为这个,你们可以走了。”
他说完便拿起筷子。
忙了一天,饿得前贴后背,哪有闲心听这些。
油星子溅进鼻腔时,陈健君刚把碗端起来。
那碟子肉是横着飞过来的,瓷片擦着他颧骨过去,辣椒油在眼皮上烧出一道热痕。
他闭眼闭得急,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珠子。
抹布是灶台边抓的,粗麻布料刮过脸皮时沙沙响。
睁开眼就看见那张脸在笑,皱纹挤成一团,嘴角咧得快要挂到耳。
“还吃?吃你祖宗……”
话音没落地,巴掌先到了。
焊工的手,指节粗得像铁疙瘩。
那一巴掌抽出去带着风声,老太太整个人斜着飞起来,后背撞上门板——玻璃碎了,血混着碎碴子往下淌。
她哼了一声,滚到地上时吐出两颗牙,白的,沾着红丝。
“妈!”
角落里爆出一声嚎。
贾东旭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充血。
可他才迈出半步,陈健君的影子已经压到跟前。
左脸一下,右脸一下。
巴掌甩得又密又沉,像捶打湿牛皮。
贾东旭想张嘴,牙齿刚漏条缝,下一巴掌就把他话扇回喉咙里。
他只能听见自己腮帮子啪啪响,还有地上老太太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玻璃碴子扎进肉里,她蜷得像只虾。
门框外挤进好几个人头。
秦淮茹是跑着来的,口还在起伏。
她先看见满地狼藉:翻倒的凳子、泼开的菜汤、还有那两个在地上扭动的人。
最后才看见陈健君——他前襟湿透,油渍在布料上晕开深色斑块,而桌上两盘菜摆得端正,筷子并齐搁在碗边。
“你疯了吗?”
她声音发颤。
陈建 ** 过身,手背还沾着血沫子。”问问你家的人。”
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问问他们先了什么。”
秦淮茹目光扫过他衣襟,又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菜碟。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按住他!快按住!”
贾东旭还在嚎,半边脸肿得发亮。
门外忽然一阵脚步乱响。
“保卫科来了!”
有人喊。
三个穿制服的人拨开人群挤进来,领头那个扫视一圈,眉头拧成疙瘩。
“怎么又是你们几家?”
他叹口气,靴子踩过地上的油渍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凳子上的男人脸色铁青。”这回又出什么事了?”
“你该问问他们。”
陈健君坐着没动,目光扫过对面两人。
他倒要听听,他们能向保卫科的人编出什么说法。
“同志,这事开头是我们不对。”
贾东旭的嗓音带着哽咽,“可要不是他使坏,我这两条腿能没吗?”
他望向穿制服的人,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子积压的委屈像开了闸,混着泪往外涌。
这世上还有说理的地方吗?谁能还他一双完整的腿?
“别急,慢慢讲。”
保卫科的人瞥了陈健君一眼,视线落回贾东旭空荡的裤管上,语气放软了些。
轧钢厂里谁没听过这人的事?确实太惨了。
“谢谢……谢谢你们肯听。”
贾东旭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陈健君别开视线,心底嗤了一声。
原来这人也能正常说话?他还以为贾家母子都一个样,早成了胡搅蛮缠的泼货。
“可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都不能动手伤人,明白吗?”
保卫科的人板起脸,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转。
事情怎么闹起来的,他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陈健君向来是讲理的,但贾家那几位……他摇了摇头。
秦淮茹搀起婆婆,看见对方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片刻没盯住,就闯出这么大的祸。
“都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保卫科的队长发话了。
贾东旭立刻抽泣起来,断断续续地数落陈健君的种种“恶行”
——那些据说是陈健君做下的、害他至此的勾当。
“真有这些事?”
保卫科长面露诧异,又打量陈健君几眼,“证据呢?”
“句句属实啊!厂里奖的那辆自行车,本来该是我的。”
贾东旭咬着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不但抢了车,还专门骑到我家门口显摆,不就是欺负我现在站不起来了吗?”
陈健君听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一个,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哦,或许现在不该再称他为“男人”
了。
“同志,你们刚才都瞧见了。”
贾张氏凑上前,指着自己缺了的门牙和身上的淤青,“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多嚣张啊!”
“要不是你们先冲进我家掀桌子,还把菜扣我身上栽赃,”
陈健君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我会动手?”
油星在白衬衫上洇开斑痕,满屋子飘着牛肉与辣椒爆炒后的气味。
陈健君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腻滑的油渍。”私闯民宅的是谁?”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砸进水里,“我倒想听听,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保卫科那位领队的男人抿紧了嘴唇。
粮食的香气此刻成了某种刺眼的证据——在这年月,糟蹋吃食本身就像一记耳光。
“菜汤是怎么泼上去的?”
队长转向缩在墙边的老妇人。
老妇人嘴唇嚅动几下,没吐出完整句子。
当时那股火气顶上来,她只想让对方难堪。
真动手她是怕的,那人必定会还击。
可没料到,一碟菜竟能引来比拳头更狠的反扑。
“说不明白就对了。”
陈健君的手掌突然落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叮当一响,“要是你们晚来半步,我踹的就不止那两脚。”
他目光扫过门口挤着的人影,“好好过子招谁惹谁了?关起门吃顿饭,碗都能被人掀了。”
“你还有脸说!”
老妇人像被踩了尾巴,尖嗓门劈开空气,“我儿子机器上的手脚是谁做的?你心里清楚!”
队长神色骤然凝重。
若这指控属实,便不是邻里口角了。
“都静一静。”
坐在阴影里的男人终于出声。
贾东旭一直窝在旧藤椅中,几乎被众人遗忘。”出事前那一个月,”
他语速很慢,像在数算着什么,“有人看见陈健君总拎着扳手,在各个车间转悠。”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电线呜呜的响。
“后来我就在轧钢机上出了事。”
贾东旭继续说,“厂里那辆自行车,原本该是我的奖励。
腿废了,车自然归了别人。”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可偏偏,最后骑上它的是陈健君。”
他话音落下时,牙齿磨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双放在毯子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队长眉头拧成了结。
围在门外的邻居们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像水般漫进屋里。
许久,队长才开口:“告诉你这些的人,是谁?”
贾东旭别开了脸。
告诉他消息的是许大茂,可那名字卡在喉咙里——许大茂在胡同里的名声,说出来反倒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这儿闹什么呢?”
一道苍老的声音了进来。
一大爷跨过门槛,看见保卫科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怎么把公家人都惊动了?”
门框边传来一声询问,带着明显的烦躁。
易中海朝保卫科的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屋里,眉头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