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温以凡站在一家配音公司的录音棚里,面前是一支比她整个人还贵的麦克风。
纽曼U87,两万多一支,德国的,声音净得像山泉。
她第一次看到这支麦克风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防喷罩,被录音师瞪了一眼。
她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酒窝出现了,但只持续了一秒。
她是在这里试音的。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专业的配音棚。
棚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墙上贴满了深蓝色的吸音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门是加厚的隔音门,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像把一个盒子盖上了。
棚里没有窗户,和她住的地下室一样,也没有窗户。
但这里的没有窗户是因为隔音的需要,她的没有窗户是因为穷。
她站在麦克风前面,手里拿着一页稿子。
稿子是一段广告文案,某品牌的矿泉水,三十秒。
导演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的控制室里,面前是一台调音台和两个监听音箱。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很少,肚子很大,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表情严肃。
“准备好了吗?”导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好了。”她说。
“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把嘴唇贴近麦克风,开始念。
“来自阿尔卑斯山的天然矿泉水,每一滴都经过十五年的岩层过滤……”
她念了十秒,导演按下了对讲键。
“停。”
她停下来,看着玻璃后面的导演。
导演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严肃。
“你的声音不错,但基本功不行。”
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气息不稳,‘十五年’那个‘五’字你吞了,听不清。‘岩层过滤’的‘过滤’两个字,你的‘l’和‘n’不分,听起来像‘过腻’。你是南方人?”
“四川的。”她说。
“嗯。四川人普遍的问题。你回去再练练。今天的试音就到这里,有结果了通知你。”
她走出录音棚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她在练脚步,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听到她走得有多快。
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的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阳光太刺眼了。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很稳。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地铁站。
她知道导演说的是实话。
她的基本功不行。
她不是科班出身,没有上过专业的配音课,没有老师教过她怎么用气、怎么咬字、怎么共鸣。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学的,在网上看教程,在图书馆借《播音主持艺术》,在配音论坛里潜水,在别人的录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模仿。
她知道自己的气息控制不稳定。
长句子说到后面会虚,会飘,会找不到支撑点,像一被拉长的橡皮筋,越拉越细,越拉越松,最后“啪”地断掉。
她知道自己的咬字有时候会含糊,尤其是快速台词的时候。
四川人的通病,“zh、ch、sh”和“z、c、s”不分,“l”和“n”不分。
她在改,每天都在改,但一到录音的时候,紧张了,急了,就会回到老路上。
像一条走了二十年的路,你想换一条走,但脚不听话。
她知道自己的共鸣腔体用得不够灵活。声音有时候会“白”,会“扁”,会缺少层次感。
像一个不会用颜料的人,所有的颜色都涂在一个平面上,没有深浅,没有过渡,没有立体感。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短板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补上。
一个月?一年?五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补,她就永远只能接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永远住在地下室里,永远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那些科班出身的人走进专业的录音棚。
她不想这样。
回到地下室之后,她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是四块拼成的,贴在一进门右手边的墙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圆脸,酒窝,眼睛不红了,但有一点疲惫。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嘴唇有点,下巴上有一颗痘,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开始练。
她没有科班的底子,所以她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她不知道“更多”是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
她站在镜子前面,开始练气息。
这是所有基本功里最重要的。没有气息,就没有声音。气息是声音的骨头,撑住每一个字,撑住每一句话,撑住每一段情绪。
她深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
吸气的时候腹部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腹部收回去。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腹部的起伏。吸——呼——吸——呼——吸——呼。
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呼吸都要做到位,做到腹部发酸,做到指尖发麻。
然后她开始练长音。
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啊——”的声音,让气息均匀地送出来,让声音稳定地持续下去,不让它颤抖,不让它飘移。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她撑到十五秒的时候,声音开始发虚了。
她憋住最后一口气,撑到十八秒,然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再来。十五秒。
再来。十七秒。
再来。二十秒。
她做了十组长音,每一组都比上一组多撑一秒。
做到第十组的时候,她能撑到二十三秒了。
但她的腹部在发抖,像一块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她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站直,开始练绕口令。
这是她最头疼的部分。
不是因为绕口令难,是因为它暴露了她所有的短板。
“四是四,十是十”——她的“s”和“sh”永远在打架。
“粉红墙上画凤凰”——她的“f”和“h”永远在混淆。
她念了一遍,错了。
又念了一遍,又错了。
再念一遍,还是错了。
她停下来,不念了。
她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拆。
舌尖顶上颚,气流从舌尖和上颚的缝隙里挤出来,这是“s”。
舌尖卷起来,接近硬腭,气流从卷起的舌尖下面挤出来,这是“sh”。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口型,看舌尖的位置,用手指摸着自己的嘴唇,感受气流的强弱。
一个音一个音地练。
练了五十遍。
然后连起来念。
“四是四”——对了。
“十是十”——对了。
“十四是十四”——“四”和“十”连在一起的时候,又混了。
她停下来,重新拆,重新练。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在快速开合,像一个在岸上挣扎的鱼。
她的舌头有点麻,舌尖被牙齿磨得有点红。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肌肉疲劳。
但她没有停。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
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凡凡,妈给你寄了点东西。腊肉和辣椒酱。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吃饭。”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了。”
发送。
她没有告诉母亲今天去试音了,没有告诉母亲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没有告诉母亲她在地下室里对着镜子练了不知道几个小时的口部。
她只说“收到了”。
就像她每次打电话的时候说“我挺好的”,就像她每次母亲问“钱够不够花”的时候说“够”。
她不能成为负担。
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让母亲担心。
不能告诉母亲她住在地下室里,不能告诉母亲她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不能告诉母亲她的试音被否了、她的基本功不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到更好的活儿。
她只能笑着说“没关系”。
对导演说,对母亲说,对自己说。
她放下手机,重新站到镜子前面。
继续练。
她练到嘴唇发麻、舌头打颤、腹部酸软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练了多久。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她从下午四点开始练的,练了九个小时。中间只喝了几口水,上了一趟厕所。
没有吃饭——不饿,或者说,饿过了那个劲就不饿了。
她走到桌前,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凝固了。
她看着桌上那碗泡面的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红油,凝固在碗壁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她拿起碗,走到走廊里的公用水池去洗。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冲在碗上,红油被冲散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声控灯,每隔几秒就灭一次,她得跺一下脚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她跺了一下。
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水池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个空碗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水,凉凉的,指尖有点红,是被水冰的。
她洗完碗,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
折叠床“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她朝右侧躺,把被子拉到下巴。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管里的水在流,安静到能听到楼上有人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没有睡着。
她伸出手,摸到床头的纸箱,打开盖子,摸到了那个MP3。
银色的外壳,磨得发白,屏幕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还能开机。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幽幽的蓝光。
她翻到播放列表,按下播放键。
“你好,我是江述。我在用我的录音机录这段话……”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十三岁的江述,变声期之前的、清澈的、带着少年气息的声音。
他说“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
他说“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
他说“我会等你的”。
她把这段录音听了两遍。
两遍之后,她关掉MP3,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从六岁那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哭泣之后,她就学会了。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被否了多少次、吃了多少泡面、在地下室里住了多久。
她不会哭。
但她会想。
她想,如果江述看到现在的她,会说什么?
会像小时候那样,淡淡地说一句“你回来了”吗?
会帮她修东西吗?
会对着她的MP3录一段话吗?
会说“我会等你的”吗?
还是说,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停下来。
不能因为导演的一句“基本功不行”就停下来,不能因为试音被否就停下来,不能因为在地下室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就停下来。
她得继续练。
练到气息稳了,练到咬字清了,练到声音有层次了。
练到足够好。
好到可以站在任何一支麦克风前面,好到可以念任何一段稿子,好到可以对任何导演说“我可以”。
她闭上眼。
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在MP3的余音里,在嘴唇和舌头的酸痛里,她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她还会起来。
还会对着镜子练。
还会录那些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
还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
还会笑着说“没关系”。
还会关上门之后继续练。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
她不是天才,没有天赋,没有科班出身,没有父亲,没有钱。
她只有一腔孤勇,一个地下室,一支二手的麦克风,一台风扇声音很大的笔记本,一个存着四十七秒录音的旧MP3。
和一张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