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温以凡正在算账。
她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一只卡通小猫,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页上有一些水渍,是有一天她喝水的时候洒上去的,了之后纸面皱皱的,像被揉过的皮肤。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房租:1200
水电:80
话费:50
交通:120
吃饭:300
总计:1750
她看着这行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屏幕亮起来,显示余额:821.50元。
八百二十一块五毛。
今天是四月十三号。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七天。
她这个月的收入来自那本有声书,一千字八十块,她录了三万字,到手两千四百块。扣掉平台抽成,扣掉税费,到手一千六百多。加上上个月剩的一点,勉强够交房租和水电。
剩下的,就是这八百二十一块五毛。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关掉APP,把手机放在床上,重新拿起笔记本,在“吃饭:300”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泡面”。
三百块吃一个月,一天十块。一碗泡面三块五,一天三顿,十块五。刚好。如果加一火腿肠,就要超预算了。
所以她不加。
泡面就是泡面,红烧牛肉味的,碗装的,一次买一箱,一箱十二碗,四十二块,可以吃四天。一箱吃完再买一箱,一个月买七箱,两百九十四块。剩下的六块可以买一瓶老妈,拌着吃,辣一点,没那么腻。
她已经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了。早上泡面,中午泡面,晚上泡面。泡面的味道她已经分不清了,红烧牛肉、香菇炖鸡、老坛酸菜,吃起来都一样。咸的,油的,辣的。吃第一口的时候觉得香,吃第三口的时候觉得腻,吃到碗底的时候觉得胃里有一层油糊着,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她不觉得苦。
不是逞强,是真的不觉得。从小到大,她吃过的苦比泡面多多了。六岁没了父亲,八岁跟着母亲搬家,十四岁出去打工,二十岁一个人来北京。
泡面算什么?泡面至少是热的,至少是咸的,至少吃完之后胃里是满的。
她不怕吃泡面,她怕的是吃了泡面之后,还是录不好。
她怕导演说“你基本功不行”。怕试音被否。怕永远只能接一千字八十块的活儿。怕一辈子住在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一支二手的麦克风和一台风扇声音很大的笔记本。
她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追不上别人。怕自己让母亲失望。怕自己对不起那个旧MP3里存着的、十三岁的江述说的那句“我会等你的”。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导演没有找她,平台没有找她,没有人找她。她的微信对话框里,最上面一条是母亲昨天发来的:“凡凡,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凝固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
她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妈。”
“凡凡,在啥子?”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成都女人特有的爽利。不是那种软糯的、轻声细语的,是那种中气很足的、像是在跟对面楼的人喊话的。温秀英在社区卫生院了二十年,跟病人说话习惯了大声,打电话的时候也改不了。
“没啥,刚吃完饭。”她说。
她没有说吃的是泡面。
“吃的啥子?”
“炒了个菜,西红柿鸡蛋。”她随口编了一个。
西红柿鸡蛋是她最会做的菜,也是唯一一个她能说得出口的菜。
“你自己做的?”
“嗯。”
“那你拍个照片给妈看看。”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手机摄像头坏了,拍不了。”她说。
这个谎撒得很自然,因为她已经撒过很多次了。每次母亲让她拍吃的、拍住的、拍自己,她都说摄像头坏了。摄像头没有坏,只是她不能让母亲看到泡面碗和地下室的水泥墙。
“那你去修一下嘛。”
“懒得修,反正也用不上。”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然后她说:
“凡凡,钱够不够花?妈给你转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但没有用力到疼的程度。
“够。”她说。
“你上次说接了一本书,稿费发了吗?”
“发了。”
“多少?”
“够花了。”
“凡凡,妈问你你就说嘛。”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焦急,不是那种质问的焦急,是那种“我担心你但你不让我担心”的焦急。
“真的够。房租交了,水电交了,吃饭的钱也有。你别担心。”
她没有撒谎。房租确实交了,水电确实交了。吃饭的钱也有,三百块,刚好够买一箱半泡面加一瓶老妈。
只是她没有说“吃饭的钱”是三百块,没有说三百块能吃一个月,没有说她卡里只剩八百二十一块五毛,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七天。
她不能告诉母亲。不能让母亲知道她住在地下室里,不能让母亲知道她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不能让母亲知道她的卡里只剩八百块。
母亲在成都,一个人,工资不高,身体也不好。上次母亲生病住院,是找亲戚借的钱,还了两年才还清。
她不能再让母亲为她花钱了。不能。
“凡凡,你不要太省了。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吃好点,身体要紧。”
“我吃得好,你别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某个电视剧的片尾曲,她听不出来是哪一部。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母亲在做饭。
她听到那个声音,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不是泡面噎的,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我妈在做饭,我在吃泡面”的堵。
是那种“我妈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其实不够”的堵。
是那种“我妈在成都,我在北京,隔了一千多公里,她担心我,我骗她”的堵。
她没有让那个“堵”变成声音。她咽了一下口水,把它压回去了。
“妈,你身体怎么样?”她问。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血压还高不高?”
“有点高,但吃着药呢,稳起的。”
“你少吃点盐,医生说的。”
“晓得了晓得了,你比我还啰嗦。”母亲笑了一下。
她能听出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笑一下”的笑。她太熟悉这种笑了,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笑的。
“凡凡,妈问你个事。”
“啥子事?”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个旧MP3,银色的那个,是你爸给你买的。”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停在半空,是停在了某个动作的中途,她的右手刚从水杯上移开,正在去拿床头的纸巾,手指触到了纸巾的包装袋,但没有捏紧。就那样停着。
“记得。”她说。
“那个MP3里头,是不是存了一段录音?一个男孩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纸巾袋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
“妈前几天收拾屋子,翻到了一些旧东西。有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那个MP3的充电线。妈就想着,那个MP3里头的声音,听着像隔壁江家的小子……”
“妈。”
她打断了母亲。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自己知道,这个“妈”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要去练声了。”
“现在?”母亲愣了一下,“都几点了?”
“晚上安静,练声效果更好。”
“那你……”
“妈,我先挂了。你早点睡。”
她没有等母亲回答。她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红色按钮,通话结束了。
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七分钟四十二秒。她看着这串数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房间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是只剩下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地下室里恒定的、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安静。
她没有去练声。
她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听着像隔壁江家的小子……”
江家的小子。江述。
她的母亲听出了那个声音。二十年了,那个MP3里的录音,母亲听出了他的声音。而她——她从来不需要“听出”,因为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个声音在她的MP3里存了十三年,在她的记忆里存了更久。十三岁的江述,变声期之前的、清澈的、带着少年气息的声音。
他说“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
他说“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
他说“我会等你的”。
她伸出手,摸到床头的纸箱,打开盖子。
纸箱里装着那些旧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旧MP3。她的手指碰到MP3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拿了出来。
银色的外壳,磨得发白,边角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屏幕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还能开机。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幽幽的蓝光。电量还剩一格,上次听完之后忘了充电,但这一格应该够听几遍。
她把耳机上去,塞进耳朵里。
她翻到播放列表。里面只有一段录音,文件名叫“录音001”,时长四十七秒。
她按下播放键。
“你好,我是江述。”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第一句的时候,她的眼眶就热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你等了这个声音很久,它终于来了”的热。像是冬天走进一间有暖气的房间,冷了很久的皮肤突然被热空气包裹,不是疼,是麻。
“我在用我的录音机录这段话。这个录音机是我爸给我买的,很厉害,可以录很多声音。”
她闭上眼,靠在墙上。
地下室的墙是凉的,水泥的,没有刷漆,光秃秃的。凉意从后脑勺传过来,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腰,走到手指尖。
但她的耳朵是热的。
耳机里的声音像一条温水做的线,从耳朵里穿进去,沿着听神经走,走到大脑,走到心脏,走到全身。
“我录了蝉鸣、录了风扇、录了冰箱、录了电视。但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
十三岁的江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知道那不是陈述。那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接近“我想你”的话了。
十四岁的男孩,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你别走”,不会说“我喜欢你”。他只会说“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
然后说
“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静。”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耳机线被扯了一下,但耳机没有掉出来。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他继续说。
“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不是真的吵,是少了你的声音之后,其他的声音都变吵了。”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那种“少了什么”的空。
像一首歌少了一个声部,像一碗面少了一把盐,像一间屋子少了一扇窗。
不是没有了,是少了。少了之后,剩下的东西就不一样了。蝉鸣还是蝉鸣,风声还是风声,电视声还是电视声,但它们加在一起,也不是原来的那个院子了。
因为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等你的。”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你什么时候回来”六个字,中间有一个停顿,在“时候”和“回来”之间,像是一个犹豫,像是一个不确定。
然后“我会等你的”这四个字说得很稳,很平,没有犹豫。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件必须做到的事。
录音结束了。四十七秒。
她按下播放键,又听了一遍。
四十七秒。
又听了一遍。
四十七秒。
又听了一遍。
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耳机里的声音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不需要播放她也能背出来。每一个字的音调,每一个停顿的长度,每一个气息的转折。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想听。
不是因为怕忘记,是因为听了之后,她觉得不孤单。
在这个地下室里,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这个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里,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我会等你的”。虽然那个声音是十三年前录的,虽然说这句话的人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虽然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那个声音还在。
存在这个旧MP3里,存在她的记忆里,存在她最深的、最柔软的、最不愿意给别人看的地方。
她把MP3关掉,但没有摘下耳机。
她就那样戴着耳机,耳机里是安静的,只有一点底噪,那种很轻的“嘶——”声,是MP3在播放空白录音的时候自然产生的。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她没有摘下来。
因为那个“嘶——”声让她觉得MP3还开着,让他还在。
像一盏灯,关了之后灯丝还是热的,你把手放在灯罩上,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余温。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个小时。她就那样坐着,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耳机塞在耳朵里,听着MP3的底噪。
然后她把耳机摘下来,把MP3的屏幕关掉,放回纸箱里。
她没有盖上盖子,她把盖子开着,放在床头的那个位置,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躺下来,朝右侧躺,把被子拉到下巴。
折叠床“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管里的水在流,安静到能听到楼上有人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天花板。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
和她在成都大杂院里那间房子的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那道裂缝是横着的,这道是竖着的。
但她看着这道裂缝,想到的是那道裂缝。想到的是那个院子,那棵不知名的树,那扇蓝色的门,那个坐在小板凳上听录音机的男孩。
他说“我会等你的”。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只等了几天,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走了之后,没有回去过。没有写信,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她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没有浮上来。
她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母亲生病,家里没钱,她去外地打工。十四岁的她能做什么?在餐馆洗碗,在超市理货,在服装店看店。一个月赚几百块,寄回家给母亲看病。她没有时间想“回去”,没有钱买一张回成都的火车票。
她只能把那个MP3塞在书包的夹层里,在睡不着觉的晚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听一遍,再听一遍。
然后她长大了。
二十岁,来了北京。她可以做配音了,可以赚钱了,可以养活自己了。
但她还是没有回去。
不是因为回不去,是因为不敢。
不敢让他看到现在的她,一个没有科班出身的、基本功不行的、住在地下室里的、吃泡面的、卡里只剩八百块的女孩。
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个。她想让他记住的,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举着冰棍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的小女孩。
而不是现在这个,圆脸、酒窝、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下巴上有一颗痘的、疲惫的、普通的女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她上周洗的。洗衣粉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的,五块钱一斤,味道很冲,闻多了鼻子不舒服。
但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安心。因为这是她的味道,是她一个人的味道。在这个地下室里,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这个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里,她至少还有这个味道。
还有一支二手的麦克风,一个存着四十七秒录音的旧MP3,一句“我会等你的”。
她伸出手,摸到床头的纸箱,手指探进去,碰到MP3的外壳。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像碰一个确认。
“你还在吗?”
“在。”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下面。
她闭上眼。
在MP3的余音里,在洗衣粉的味道里,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她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她还会起来。还会对着镜子练。还会录那些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还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还会笑着说“没关系”。还会关上门之后继续练。还会在睡觉之前,把手伸进纸箱里,碰一下那个MP3。
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