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早上七点,那盏模拟光灯准时亮了。
白光从灯管里射出来,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屏幕亮了。
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成都的某个街角,一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了,铺了一地。她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只是有一年在网上看到了这张照片,觉得像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就存下来做了壁纸。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把手机放下,坐起来。
折叠床“咯吱”了一声。
她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走廊里的公用水池边洗脸。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迅速地洗脸、刷牙、梳头,然后回到房间里,换上一件净的T恤,鹅黄色的,淘宝买的,二十九块九包邮,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发白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圆脸,酒窝,眼睛不红了,但有一点点肿,不是哭的,是昨晚没睡好。
她用手指按了按眼睑,软软的,有点浮。嘴唇不了,昨晚涂了润唇膏,薄荷味的,凉凉的。下巴上那颗痘还在,但好像小了一点点。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酒窝出现了,很浅,但还在。
“温以凡,今天也要加油。”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到桌前,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面。
红烧牛肉味的,碗装的,三块五。
她站在桌前等着面泡好,等了三分钟半。筷子进去搅了搅,面香从碗里飘出来,混着辣椒油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是烫的,辣的,咸的。
第一口总是最好吃的。
她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的,吃到碗底的时候,面汤已经凉了,红油凝固在碗壁上。她把汤喝了,辣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她把空碗拿到走廊里洗了,回到房间,坐到话筒前面。
今天要录的是有声书的第十三章。
女主角终于决定回家看父亲了。她在火车上坐了一夜,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高楼变成田野。她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父亲把她举起来转圈,父亲把她放在肩膀上走路,父亲说“凡凡,爸给你讲故事”。
这一段不需要哭腔,但需要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在跟自己说话的感觉。
是那种“我在想一些很重要的事,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安静。
温以凡把稿子放在面前的架子上,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录。
“火车在夜里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坐火车去外婆家。她坐在父亲的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问父亲,那些树为什么往后跑。父亲说,不是树在跑,是我们在跑。”
她录了这一段,停下来听了一遍。
声音是对的,情绪是对的,节奏是对的。
但她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气息稳了,咬字清了,音量也合适。但就是少了什么。像一碗面,盐够了,油够了,辣够了,但就是不够香。
她想了想,又录了一遍。
这一次她放慢了语速,在“不是树在跑,是我们在跑”这句话后面加了一个很轻的呼吸声。不是叹气,是那种“想到了什么但不想说出来”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很轻很轻的气声。
录完之后再听一遍。
对了。
就是那个气声。那个声音让这句话不是“念”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是角色在火车上想到父亲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呼出来的那口气。
她把这章录完了,保存好,备份到移动硬盘。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凡凡,妈昨晚说的那个MP3,你还留着没有?”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打了两个字:“留着。”
“你那个MP3里的声音,妈听着像隔壁江家的小子。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那个叫江述的。他比你大两岁,小时候你天天跟在人家后面喊‘江述哥哥’的那个。”
她看着“江述哥哥”四个字,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在北京。妈跟他妈妈联系上了,他妈妈说他现在在做声音相关的工作,好像是什么拟音师。你们都在北京,又是老乡,小时候还那么要好。你要不要他的联系方式?”
她没有回。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不用了妈。”
发送。
母亲很快回了一条:“为啥子?你们联系一下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她又打了四个字:“我先忙了。”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里安静了。
她坐在话筒前面,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稿子还放在架子上,电脑还开着,工程文件还亮着。
但她没有继续录。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她不想联系他。
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不敢。
不敢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不敢让他知道她住在地下室里,不敢让他知道她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不敢让他知道她的卡里只剩八百块。
不敢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举着冰棍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的小女孩了。
她是一个没有科班出身的、基本功不行的、住在地下室里的、吃泡面的、卡里只剩八百块的、普通的女孩。
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个。
她宁愿他记住的是十二岁的那个女孩,羊角辫,碎花裙,油冰棍,露出两颗门牙的笑。
而不是现在这个,圆脸,酒窝,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下巴上有一颗痘,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吃着三块五一碗的泡面。
她伸出手,摸到床头的纸箱,把那个MP3拿了出来。
银色的外壳,磨得发白。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幽幽的蓝光。电量还是那一格,昨晚听完之后没有充电,但这一格还在。
她把耳机上去,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
“你好,我是江述。”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大到可以听到录音机底噪的程度,那个很轻的“嘶——”声,是磁带转动的时候自然产生的。那个声音很小,但让她觉得他离她很近。
不是在十三年前的成都院子里,不是在手机屏幕的那一头,是在这个地下室里,在她的耳朵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里。
“我在用我的录音机录这段话。这个录音机是我爸给我买的,很厉害,可以录很多声音。”
她听到“我爸给我买的”这几个字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她六岁时去世的、声音像大提琴一样的男人。他给她买了这个MP3,银色的,很小的一个,能存很多故事。他说“凡凡,你喜欢听故事,这个可以存很多故事”。
他不知道的是,她后来用这个MP3存了一个更重要的故事,一个男孩说“我会等你的”的故事。
“我录了蝉鸣、录了风扇、录了冰箱、录了电视。但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
她闭上眼,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让声音更近一些。
“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静。”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跟着他一起念
“就是很安静。”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但她在说。她在和他对话,隔着十三年,隔着北京和成都的距离,隔着地下室的墙和天花板,隔着泡面碗和麦克风,隔着所有的“不敢”和“不能”。
“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不是真的吵,是少了你的声音之后,其他的声音都变吵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耳机线被扯了一下,但耳机没有掉出来。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他说最后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等你的。”
录音结束了。
她没有按播放键再听一遍。她让MP3停在那个位置,屏幕亮着,播放进度条停在最后。
她看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摘下耳机,把MP3放在枕头旁边。
她没有放回纸箱里。
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像放一个符,像放一盏小夜灯,像放一个“你不是一个人”的证明。
她躺下来,朝右侧躺,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侧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MP3。屏幕已经暗了,但银色的外壳在模拟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很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我没有回来。但我在。”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对江述?对MP3?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说了这句话之后,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像一颗被卡住的螺丝,拧了一下,没拧开,但松了。
她闭上眼。
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在MP3的余音里,在“我会等你的”和“我没有回来但我在”之间,她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她还会起来。
还会泡一碗三块五的泡面。
还会坐在话筒前面录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
还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
还会笑着说“没关系”。
还会在睡觉之前,看一眼枕头旁边的MP3。
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她没有回来。
但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