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初冬的一个周六下午,一场声音行业的线下交流会在朝阳区的一家文化产业园里举办。
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某个音频平台搞的免费活动,拉了几个配音导演和声音设计师来分享经验,目的是推广自己的平台。
场地不大,是一个改造过的厂房,大概能坐两百人。椅子是那种折叠的塑料椅,排成七八排,前面有一个小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支麦克风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温以凡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她站在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厂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是淘宝买的,一百二十块,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起球了。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站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她来参加这个交流会,不是因为觉得能学到什么。
免费的分享会,能讲的东西有限,真正的货都是要花钱上课才能学到的。她来,是因为主办方在活动介绍里写了一句话:“现场将有业内知名配音导演和拟音师分享经验,并设有自由交流环节。”
自由交流环节。
她需要这个。
她需要认识更多的人,需要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需要在这个行业里找到一点点立足之地。非科班出身的人,没有老师引路,没有同学抱团,没有人告诉她哪里有活儿、哪家公司招人、哪个导演好说话。
她只能靠自己,一场一场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认识,一次次地递名片,不,她没有名片。她只有手机,在微信里扫别人的二维码。
她坐在最后一排,把羽绒服搭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一只卡通小猫,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今天的期,然后抬起头,看着讲台。
台上正在分享的是一个配音导演,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在讲“配音演员的情绪调动”,举了几个例子,都是他自己导过的片子。温以凡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情绪的记忆”“角色的动机”“台词的潜台词”。
这些词她都在网上看到过,但从一个从业者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网上的文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看着周导演在台上走来走去,听着他的语速和节奏,观察他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加重音、什么时候用气声。这些不是他刻意教的,是他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流露出来的。
她在学,学一切能学到的东西。
周导演讲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是问答环节。有几个人举手问了问题,都是那种很客气的、不疼不痒的问题,“周老师,您觉得新人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周老师,您怎么看待AI配音对行业的冲击?”周导演的回答也很客气,都是那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套话。
温以凡没有举手。她不是没有问题,是她知道在这种场合问不出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不会在台上说。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了。
椅子被搬到了一边,厂房中间空出一片区域。有人端着纸杯咖啡站着聊天,有人拿着手机扫码加微信,有人围在周导演身边问问题。
温以凡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子里是主办方提供的速溶咖啡。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因为手里有点东西会让她觉得没那么尴尬。
她扫了一圈会场。人不少,大概一百来号,大部分是年轻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可能也是刚入行或者还没入行的。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听口音像是认识很久了,可能是同学,可能是同事。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来找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说话。
她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很苦,没有加糖,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把纸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这是她在陌生场合的习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掏出手机,假装在忙。其实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人找她。她就是看着壁纸上的那棵银杏树,假装自己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加了两个人的微信。一个是做有声书平台的编辑,看起来也很年轻,可能也是刚来的。另一个是做后期的小姑娘,比她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她们聊了几句,问对方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的、接了什么活儿。
温以凡说自己是做配音的,非科班,现在在录有声书。
对方说“哦,挺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不是“挺好的”,是“非科班的,没什么好聊的”。她不怪对方,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科班和非科班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你站在墙的这边,能看到墙那边的人,但过不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准备再走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厂房的另一头,靠着一水泥柱子,手里没有咖啡,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种在墙角不会跑的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穿了很多年了,袖口有些磨白,领子有点歪。他有点瘦,瘦到羽绒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不长不短,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
他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旁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大。他站在那些声音的中间,像一块石头站在溪水里,水从旁边流过去,但他不动。
温以凡的手指收紧了。
她认识那个站姿。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重心落在左脚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他的左手抬起来了,食指按在左耳前面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放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大概都没有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她认识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在她的记忆里存了十几年。小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录音机,偶尔会做那个动作,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位置,按一下,然后继续听。
她问过他:“江述哥哥,你在做什么?”
他说:“没什么,耳朵有点痒。”
她没有多想,就信了。后来她又看到过很多次,他做题做累了的时候,吃完饭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他总是用食指按一下左耳前面,像是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需要被按住,按住了就没事了。
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耳朵痒。
她在网上查过。耳鸣的人经常会做这个动作,按压耳屏前的凹陷处,可以暂时减轻症状。她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他。想到了他坐在院子里的样子,想到了他按左耳的动作,想到了他说“耳朵有点痒”。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耳鸣,不知道什么叫听力损失,不知道什么叫“不能成为负担”。她只知道他的耳朵不舒服,但他不说。
他什么都不说。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那水泥柱子旁边的那个人。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人。
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按左耳的动作,是因为他的安静。那种安静的、沉默的、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院子里所有人都在吵、在笑、在跑、在叫,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录音机,低着头,像这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也是一样。厂房里一百多号人在聊天、在笑、在争论,只有他一个人靠着柱子站着,像这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
十三年前她站在院子门口,拎着一个编织袋,看到了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的男孩。
现在她站在厂房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咖啡,看到了一个靠着柱子站着的男人。
他的脸变了,从男孩变成了男人,从圆润变成了棱角,从少年感变成了疲惫感。但他的安静没有变。那种安静的、沉默的、像一棵树一样的气质,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是想走过去跟他说“你好,我叫温以凡,你还记得我吗”?是想站在他面前,等他认出她?是想听他叫一声“江述哥哥”
不,他已经不会叫她“江述哥哥”了。她也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了。她是一个圆脸的、有酒窝的、穿着起球的羽绒服的、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的、吃泡面的、卡里只剩八百块的女孩。
而他——他是一个站在行业交流会上的、做声音相关工作的、看起来很疲惫的、用食指按左耳前面的男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因为他在动。
他离开了那水泥柱子,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厂房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外面是天井,天井里没有人。他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会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温以凡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看不到她。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做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
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板,用拇指顶出一片药,放进嘴里。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瓶水,不是矿泉水瓶,是一个保温杯,银色的,杯壁上没有花纹。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仰起头,喉结动了一下,把药吞下去了。
他把保温杯放回口袋里,把药板也放回去。然后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右手抬起来,用食指按住了左耳前面的位置。按了大概十秒,松开。又按了十秒,松开。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深呼吸。
温以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手按在左耳前面,看着他的肩膀在深呼吸中起伏。
她的眼眶热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热。
她知道他在吃什么药。
她知道他为什么按那个位置。
她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吃止痛药。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耳朵在疼。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其实撑不住了。
她知道的。因为她也是这样。
她也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吃泡面。
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卡里只剩八百块。
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其实也撑不住了。
她在地下室里对着镜子练口部的时候,嘴唇在抖,舌头在麻,腹部在发酸,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关系”。
她跟他说的是同一句话,用不同的方式,“我没事”“还行”“不记得了”。
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谎话。
她想走过去。
她想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江述哥哥,是我,温以凡”。想对他说“我知道你在吃什么药,我知道你耳朵疼,我知道你在撑”。想对他说“你不用一个人撑,我在这里”。
想走到他面前,像小时候那样,站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他坐在小板凳上,她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
那一米的空间里有蝉鸣、有风声、有炒菜声、有床单飘动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里,她在那里。
他们都在。
她的脚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她停住了。
她停住了,因为她在想,她会成为他的负担吗?
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吃药,不想被别人看到。
她走过去,说“我认识你,我知道你在吃什么药”。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被发现了,被看穿了,被同情了。
他会觉得她是来帮他的吗?还是来看他笑话的?还是来告诉他“你不够好,你需要被照顾”?
他会觉得他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吗?
他会觉得他是一个负担吗?
她太知道这种感受了。每次母亲问“钱够不够花”,她说“够”。
每次导演说“基本功不行”,她说“没关系”。
每次有人问“你一个人在北京啊”,她说“嗯”。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不够好。
不想让别人知道她需要帮助。
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他一定也是这样的。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吃药,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走过去,就是拆穿了他的“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走过去,就是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狼狈”。他不会感谢她,他只会觉得被看见了。被看见了他最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她不能走过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不能拆穿他的谎言,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不能成为他的负担,不,不是她成为他的负担,是她会让他觉得他成了她的负担。
如果他知道了她认识他,知道了她知道他的耳朵有问题,知道了她在看着他吃药。
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是因为同情我才来找我的”。他会觉得“她看到了我最不堪的样子”。他会觉得“我不够好,我不值得她来”。
她太了解他了。不是因为她跟他一起长大,是因为他们太像了。都是那种“不想成为负担”的人,都是那种把所有的秘密吞进肚子里的人,都是那种宁愿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记得了”也不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狼狈样子的人。
如果他看到她站在这里,看到她看到了他吃药,他会做什么?他会笑一下,说“没事,老毛病了”。然后他会走开,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因为他会觉得,她看到了他最不想被看到的东西,他不能再让她看到了。
所以她不能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手从左耳旁边放下来了,靠在墙上,低着头。他的肩膀不再起伏了,呼吸平稳了。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重新走向会场的人群。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不存在。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速溶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凉水从杯壁传过来,凉凉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凝固了。她的眼眶还是热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学会了不哭。从六岁那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哭泣之后,她就学会了。
她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在交流会上看到了一个人。他靠着柱子站着,很安静,和从前一样。”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江述哥哥,我见到你了。”
看了十秒钟,又删掉了。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站在窗台旁边,看着那扇他走出去的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把手是金属的,反着光。她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向会场的另一头。
她没有追出去。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说“好久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开。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追出去,他会笑一下,说“没事”。然后他会走开。她不想让他走开。
她想让他站在那里,靠着那水泥柱子,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一样地站在那里。哪怕她不能走过去,哪怕她不能叫他的名字,哪怕她只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
只要他在那里,就够了。
她走到会场的另一头,拿起窗台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涩的。
她皱了皱眉,把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走出厂房,站在门口。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手缩进袖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摊化不开的糖浆。
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听着车声、人声、风声。
她的耳朵里没有耳鸣,她没有耳鸣。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记忆里、从心里、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我会等你的。”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那扇门。棕色的,木头的,把手是金属的。他一个小时前从这扇门走出去,她没有追上去。现在她也要从这扇门走出去了。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从厂房的两头,变成了北京的两头。也许更远。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他的微信。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还在北京。他还在做声音。他的耳朵还在疼。他还在吃止痛药。他还在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位置。他还在撑着。
和她一样。
她转过身,走向地铁站。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她把脸缩进羽绒服的领子里,加快脚步。地铁站入口的灯光从地下往上照,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下楼梯,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摇头晃脑,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瞌睡。
温以凡站在黄线后面,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靠近,地铁的风压先于车头到达,吹得她的刘海往后飘。风里有铁轨摩擦的金属声,有车轮碾过的震动声,有空气被压缩的低频嗡鸣。
地铁来了。车灯从黑暗里射出来,照亮了整个站台。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扶着扶手。车门关上了,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然后“咔嗒”一声关紧。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快得看不清。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想起了他。
他站在那水泥柱子旁边,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他在角落里吃药,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位置。他走出那扇门,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追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
她想,如果她追上去,会说什么?会说“江述哥哥,是我,温以凡”吗?会说“我认识你,我知道你耳朵疼”吗?会说“你不用一个人撑,我在这里”吗?
她不会。她只会站在那里,看着他,什么都不说。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坐在小板凳上,她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那一米的空间里有蝉鸣、有风声、有炒菜声、有床单飘动的声音。她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那就够了。
现在也是一样。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说“好久不见”。但她看到了他。她知道他在北京,知道他在做声音,知道他的耳朵还在疼,知道他在撑着。
她知道。那就够了。
列车到站了。
她下了车,走出地铁站,走进夜色里。风还是冷的,她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她走了二十分钟,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推开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铁门,走下楼梯,走过走廊,打开那扇贴着“请勿打扰”的门。
地下室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墙,灰色的地毯,灰色的安静。那盏模拟光灯还亮着,照在话筒上,照在电脑上,照在床头的纸箱上。
她脱掉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坐到床上。她伸出手,摸到纸箱里的那个MP3,把它拿出来。
银色的外壳,磨得发白。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幽幽的蓝光。她把耳机上去,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
“你好,我是江述。”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十三岁的江述,变声期之前的、清澈的、带着少年气息的声音。他说“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他说“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他说“我会等你的”。
她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MP3关掉,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朝右侧躺,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侧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MP3。银色的外壳在模拟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很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我今天见到你了。”
她没有说“江述哥哥”,没有说“我好想你”,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只说“我今天见到你了”。因为她知道,他不知道她见到了他。他不知道她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他吃药,不知道她认出了他的动作。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大概已经把那个交流会忘了,把那些站在人群后面的人忘了,把那个端着纸杯咖啡的圆脸女孩忘了。
他不会知道,那个圆脸女孩是温以凡。
她闭上眼。
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在MP3的余音里,在“我今天见到你了”这句话的余韵里,她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她还会起来。还会泡一碗三块五的泡面。还会坐在话筒前面录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还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还会笑着说“没关系”。还会在睡觉之前,看一眼枕头旁边的MP3。
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还有他。他也在那里。在北京的某个角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有窗户或者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也在撑着。
和她一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躲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但她会准备好。准备好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温以凡”。不是“江述哥哥”,不是“好久不见”,只是“你好,我叫温以凡”。
像八岁那年,她站在院子门口,拎着一个编织袋,对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的男孩说“你好,我叫温以凡”。
那一年,他抬起头,说“我叫江述”。
她等着那一天。
等他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