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温以凡坐在地下室里,对着话筒录有声书的第十五章。
这一章讲的是女主角在父亲病床前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父亲醒了。父亲看到她的第一眼,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就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女主角哭了。
不是因为父亲说了什么感人的话,是因为那三个字的语气,平淡的、随意的、像她只是出门买了一瓶酱油然后回来了。父亲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你怎么才回来”,没有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他只说“你回来了”。
好像他一直知道她会回来,好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温以凡录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任何哭腔。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你回来了”这三个字的下面,不让它浮上来,但让它存在。
像水底下的石头,你看不到,但它在那里,水流过的时候会绕一个弯。
她录完之后听了一遍,觉得对了。她把素材保存好,备份到移动硬盘,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交流会那天,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靠在角落里吃药,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位置。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开。她没有打扰他。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只知道她不能走过去。不能让他觉得被看见了,不能让他觉得被同情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太了解那种感受了,当你在角落里撑着的时候,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走过来,对你说“你还好吗”。
因为你不好。你当然不好。但你不能说。你只能笑一下,说“没事”。然后那个人走了,你继续撑着。但那个“没事”变得更重了,因为你又多了一个人需要骗。
她不想让他对她说“没事”。
她不想让他多骗一个人。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林晓禾”。
林晓禾是她在配音群里认识的,科班出身,中传播音系毕业,现在在一家配音公司做签约演员。
她们是在一个线上配音比赛里认识的,温以凡投了一段稿,林晓禾也投了一段,两个人都进了前十。林晓禾主动加了她微信,说“你的哭腔好厉害,怎么练的”。温以凡说“没怎么练,就是想想难过的事”。
林晓禾说“那你难过的事一定很多”。
温以凡没有回答。但她们从那以后就熟了。林晓禾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说话不拐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是科班出身,但她从来不瞧不起非科班。她说“科班不科班的无所谓,活儿好就行”。
温以凡喜欢她这一点。
“以凡,你在嘛?”林晓禾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北京女孩特有的卷舌音。
“在休息。”
“你那天去那个交流会了吗?就是朝阳区那个。”
“去了。”
“我也去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坐在最后一排,你大概没注意。”
“哎,我跟你说,那天我看到一个人。”
“谁?”
“一个男的,做拟音的。站在角落里,特别安静,一句话都不说。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后来我发现他一直按左耳朵,好像耳朵不舒服。我就多看了几眼。”
温以凡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你知道他是谁吗?”林晓禾继续说,“我后来问了主办方的人,说他叫江述,在一家后期公司做拟音师。据说特别厉害,业内很有名。但他好像耳朵有问题,有人看到他吃药。”
“嗯。”温以凡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说,“就是觉得做拟音的人挺厉害的。”
“确实厉害。我听说他能用芹菜做骨折的声音,用果冻做血包爆开的声音,特别神。但他耳朵不好,好像有耳鸣,做这行的很多都有这个毛病,长期戴耳机,声音太大了,耳朵受不了。”
“嗯。”
“你怎么老是‘嗯’?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对了,我下周有个活儿,录一个广播剧,缺一个配角,你要不要来?”
“什么角色?”
“一个姐姐,台词不多,但有一段哭戏。我觉得你合适。”
“好。你把资料发给我。”
“行。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嗯。”
电话挂了。
温以凡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亮着,壁纸是那棵银杏树。她看着那棵银杏树,想起了他。想起了林晓禾说的那些话——“他叫江述”“他耳朵有问题”“他吃药”。
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不需要林晓禾告诉她。她在十三年前就知道了,不是知道他有耳鸣,是知道他有什么事情不会说。小时候他按左耳的时候,她问他“你在做什么”,他说“耳朵有点痒”。她没有信,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不想说,问也没有用。他只会说“没事”,然后继续按。
所以她学会了不问。只站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他按左耳,她看着。他听录音机,她听着。他坐在小板凳上,她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
那一米的空间里,有蝉鸣,有风声,有炒菜声,有床单飘动的声音。她没有问他“你还好吗”。他也没有说“我没事”。他们都不说。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叫江述,做拟音的,耳朵不好。”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见到他了,他没有认出我。”
看了十秒,又删掉了。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是四块拼成的,贴在一进门右手边的墙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累的。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嘴唇有点,下巴上那颗痘还在,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举着冰棍,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不是不笑,是笑的时候酒窝还在,但眼睛不笑了。是从父亲去世的时候?是从搬离大杂院的时候?是从一个人来北京的时候?是从住进地下室的时候?是从卡里只剩八百块的时候?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笑了,那种露出两颗门牙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的、没有原因的笑。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酒窝出现了,但只有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她的眼睛没有笑。她的眼睛是累的,是疲惫的,是那种“我在撑”的。
和他在角落里吃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放下手,走回床边,坐下来。
她伸出手,摸到枕头旁边的MP3。她没有按播放键,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被她握热了,变得温温的,像有温度一样。
她握着它,想起了他说的话——“我会等你的”。
他在等她。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但他等。等了十三年。他等的时候,耳朵在疼,在吃药,在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位置。他等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他等的时候,没有她的消息,没有她的电话,没有她的信。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等。
她没有回去。但她也没有忘记。她把他的声音存在这个MP3里,存了十三年。换了多少个住的地方,搬了多少次家,扔掉过多少东西,但这个MP3从来没有被列入“扔掉”的名单。
它太旧了,旧到不值一分钱,但它比这个房间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贵重。因为里面有他的声音。有他说“我会等你的”。
她把MP3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她没有盖被子,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大杂院里那间房子的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是横着的,这道是竖着的。
但她看着这道裂缝,想到的是那道裂缝。想到的是那个院子,那棵不知名的树,那扇蓝色的门,那个坐在小板凳上听录音机的男孩。
她闭上眼。
在回忆里,她回到了那个院子。八岁,拎着编织袋,站在院子门口。蝉在叫,风在吹,有人在炒菜。她看到一个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录音机,低着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好,我叫温以凡。”
他说:“我叫江述。”
她说:“江述哥哥。”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院子里那口废弃的老井。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那一米的空间里有蝉鸣、有风声、有炒菜声、有床单飘动的声音。
她在那个一米的空间里站了四年。
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说再见。他坐在小板凳上,没有追上来。他只是在很多年后,对着一个MP3说了一句“我会等你的”。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灯座到墙角,分叉的闪电。她伸出手,摸到枕头旁边的MP3,把它握在手心里。
她对着MP3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我没有打扰你。”
她不是在跟他解释,是在跟自己确认。她没有打扰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说“好久不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开。
她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只知道——她不能在他最不想被看到的时候走过去。不能让他觉得被看见了。不能让他觉得被同情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太了解那种感受了。
所以她没有打扰。
她握着MP3,闭上眼。
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在MP3的余温里,在“我没有打扰你”这句话的余韵里,她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她还会起来。还会泡一碗三块五的泡面。还会坐在话筒前面录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还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还会笑着说“没关系”。还会在睡觉之前,把MP3握在手心里,握到它变温。
因为她知道,他在北京的某个角落,也在撑着。
和她一样。
她没有打扰他。她只是等他。等他不再需要躲在角落里吃药,等他不再用食指按住左耳,等他不再一个人撑着。
等他抬起头。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
但她会等。
像他等了她十三年一样。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