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见过饥饿。
不是那种“午饭还没吃”的饿,是真正的、能把人掏空的饥饿。高一那年冬天,他在火车站见过一个流浪汉,缩在自动售票机旁边的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三下。
那个流浪汉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感情的空,是所有的感情都被“饿”吃掉了的空。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对食物的渴望。
而现在,二十米外的那个人形东西,眼睛里就是那种空。
但不是对食物的渴望。
是对“存在”本身的渴望。
它想要吃掉什么。
不是填饱肚子,是填补自己。
江舟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但他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松,是松不开——手指像被胶水粘在了石头上,每一指节都在发僵。
那个人形的东西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大。
江舟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拖行声,像有人在雨天的泥地里拽一具尸体。
他应该跑。
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跑。转身。跑。往亮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但他的脚没有动。
不是吓傻了。他的大脑很清楚,心跳很稳,呼吸很平。他的脚不动,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别跑。
它追得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但不是浇灭了什么,而是点燃了什么。
在口那个位置。
就是今天林晚让他心跳加速的那个位置。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块石头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对上了。然后——
他看到了线。
无数的线。
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像树,像血管,像一张被埋在地底下的网。线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连接着这面墙、这棵树、这片土地、这整条路。
也连接着那个人形的东西。
那些线从它身上垂下来,像断了的蛛丝,在风里飘荡。它每走一步,那些线就拖在地上,发出极细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
它饿了。
那些线断了,它和这个世界断了,所以它饿了。
它想吃掉有“线”的人。
也就是——
江舟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线从他脚底蔓延出去,密密麻麻的,连接着四面八方。比那个人形的东西多得多。多到像一棵千年古树的系。
它在看他。
不,它在看他的线。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渴望。
纯粹的、原始的、无法抗拒的渴望。
它张开了嘴。
那个嘴不是人的嘴。它裂开了,从下巴一直裂到口,里面不是牙齿,是黑暗——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暗,在往外淌。
它朝他扑过来了。
江舟的身体动了。
不是大脑指挥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往左闪了一步,那个人形的东西从他右肩擦过去,带起一阵风。那风不是凉的,是热的,像从焚化炉里吹出来的。
它扑空了。
但它没有停。它的身体像橡皮泥一样扭曲,上半身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裂开的嘴对准了江舟的脸。
江舟能闻到它的味道。
腐烂的水果。烧焦的头发。过期的牛。停尸房的空气。
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从骨头里想吐的东西。
但他没有吐。
他握着石头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不是他想抬的。是石头在抬他的手。像有一线从石头里穿出来,拴在他的手腕上,往上一提。
石头对准了那个人形的东西。
石头上那些刻痕亮了一下。
不是“像”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在灰烬下面重新烧起来。
那个人形的东西停住了。
它看着那块石头,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嘶嘶声,是一种很低的、像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杂音。但那个杂音里有东西,有情绪——
恐惧。
它怕这块石头。
江舟不知道这个认知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它是真的。就像他知道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确定。
那个人形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两步。
然后它转身了。它的身体在转身的时候扭曲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截被拧的毛巾。它朝路的那头跑去,跑得很快,但姿势不对——它的腿在往反方向弯,每一步都像要折断,但就是不停。
三秒钟后,它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舟站在原地。
石头凉下来了。
那些刻痕暗下去了。
线也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缩回了他的身体里,像蜗牛的触角被碰了一下。
他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抖。就像跑完一千米之后停下来,腿会不由自主地颤。
他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
墙上的爬山虎蹭着他的后背,叶子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红印,是石头烫出来的。不深,但很疼。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
在路灯下,它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没有刻痕,没有光,没有温度。
和一块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刚才——
刚才它亮了。
它动了。
它救了。
江舟把石头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那个人形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为什么他能看到那些线。
第三,为什么这块石头能吓跑它。
第四——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路。
第四,它还会不会回来。
江舟到家的时候,十点二十。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到三楼的时候,吵架的那户人家已经安静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四楼有人在洗澡,水管嗡嗡地震。
五楼——
他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面汤的味道。
汪洋在等他。
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画面。不管多晚回家,门永远开着一条缝,灯永远亮着,锅里永远有热着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
汪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织一条围巾——大夏天的织围巾,用的是那种很粗的毛线,深蓝色的。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吃了吗?”
“吃了蛋糕。”
“蛋糕不算饭。”汪洋放下毛线针,站起来,“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晚上没吃主食,光吃蛋糕胃会难受。”
她已经往厨房走了。
江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她:妈,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进口袋,摸着那块石头。
汪洋在厨房里忙活,水烧开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葱花撒进碗里的声音。三分钟后,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阳春面。
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吃吧。”汪洋坐在对面,看着他。
江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眼泪差点出来。
不是面汤烫的。
是他忽然想哭。
没有任何理由。他没有受伤,没有被打败,没有失去什么。他只是蹲在一条没有人的路上,被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追,然后一块石头救了他,然后他回到家,他妈给他下了一碗面。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他低头吃面,不让汪洋看到他的眼睛。
“好吃吗?”汪洋问。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都好吃。”
汪洋笑了。
那个笑容和今天早晨一样——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江舟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片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一样了,你还会给我下面吗?”
汪洋正在收碗,听到这话手停了。
她看着江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早晨那种轻的笑,也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重的、很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说,“只要你回来,妈就给你下面。”
她把碗收走了。
江舟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主持人在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的红印还在。
但他不疼了。
江海是十一点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江舟还没睡。父子俩在客厅打了个照面。
“回来了。”江舟说。
“嗯。”江海换了鞋,把工牌放在鞋柜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吃了吗?”江舟问。
“吃了。食堂的。”
江舟看了一眼厨房:“锅里还有面汤,妈给你留着。”
江海没说话,去厨房把面汤热了,端着碗坐到沙发上。他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声音,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和他做保安这件事不太匹配的稳。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手感,江舟见过他爸用那只带着伤疤的右手,稳稳地端起一杯满到杯沿的水,一滴也不洒。
“爸。”江舟开口。
“嗯。”
“你手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江海的筷子停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注意,本看不见。
“以前活的时候伤的。”他说,继续吃面。
“什么活?”
“工厂里的活。”
“你不是当过兵吗?”
“退伍之后进的工厂。”
江舟看着他。
江海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他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爸。”
“嗯。”
“你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江海这次没有停筷子。他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和江舟很像——都是那种很深的、看不出情绪的黑。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像深水里的鱼,在很暗的地方翻了个身。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就是问问。”
江海看了他很久。
久到江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江海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
“什么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江海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早点睡。明天你姐回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江舟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水龙头关了。
厨房的灯灭了。
江海走过客厅,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手——那只带着伤疤的右手——在江舟的肩膀上落了一瞬。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走了。
卧室的门关上了。
江舟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鞋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江海的工牌。照片上的男人表情严肃,嘴角没有弧度。工牌旁边放着钥匙、门禁卡、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
还有一块手帕。
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
江舟拿起来看了一眼。
手帕上绣着一个字。
“汪”。
他妈的姓氏。
他把手帕放回去,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天空还是橘红色的,看不见星星。
但那个很亮的地方还在。
像一只眼睛。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慢慢地、耐心地、等待着。
江舟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线。
无数的线,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有的连着人,有的连着地方,有的连着记忆。
那些线很长。
长到看不到尽头。
在所有的线的最末端,他看到了一个人。
白色的裙子,散着的头发,歪着头看他。
“我等你下次。”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线。
但手穿过去了。
线是虚的。
他握不住。
五
第二天是周。
江舟是被电话吵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写着“江月(烦人版)”。
他接了。
“老弟!我十点到车站!你来接我!”
“你自己打车——”
“不行!我有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还有一个袋子!”
“……你搬家?”
“我放假!暑假!我要在家里住两个月!”
江舟沉默了三秒钟。
“你来不来?”江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来。”
“这还差不多!记得给我带早饭!我要车站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还有豆浆!要现磨的!”
“好。”
“挂了!”
电话断了。
江舟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他还能躺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在转昨天的事情——那个人形的东西,那些线,那块石头,他爸说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想把这些事情串起来,但串不起来。缺了太多块。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
手心那道红印已经淡了。
但还在。
他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然后起床。
刷牙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嘴角平平的。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脸上不一样,是里面不一样。
口那个位置,昨天被点燃的东西,没有灭。
它还在烧。
很小的一团火,像蜡烛的火焰,在风里晃,但就是不灭。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脸。
出门的时候,汪洋在厨房里喊:“中午回来吃饭!你姐回来!”
“知道了。”
他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了六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阿姨,看到他拎着那么多,问:“给你姐买的?”
“嗯。”
“她放假了?”
“嗯。”
“真好,姐弟感情好。”胖阿姨笑了,“我家那两个,见面就吵。”
江舟拎着包子和豆浆往车站走。
走到那条老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白天的小路看起来很正常。红砖墙,爬山虎,水泥路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细细的草。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舟知道,昨天晚上,这里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差点扑到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继续走。
走到车站的时候,江月的车正好到站。
他从人群中看到了她——高高的,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墨镜,推着两个大箱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胳膊上还挎着一个袋子。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白球鞋。
“弟!”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和他七分像但比他生动一百倍的脸,“包子呢?”
江舟把袋子递过去。
江月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想死这个包子了!食堂的包子都是什么玩意儿!皮比鞋底还厚!”
她一边吃一边走,两个箱子推得歪歪扭扭的。江舟伸手接过一个箱子,她没推辞,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没瘦。”
“瘦了。妈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每天都做。”
“那你怎么还瘦了?”
“没瘦。”
江月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还是有点肉的。”她说,“行,凑合。”
江舟把她的手拍开。
江月笑了,笑声很大,引得路人回头看。
她就是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是因为她太“活”了。她笑的时候是真笑,生气的时候是真生气,吃包子的时候是真香。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江舟没有的——
生命力。
像一棵树,扎得很深,叶子长得很密,风来了就摇,雨来了就喝,太阳出来了就拼命地光用。
“老弟。”她忽然说。
“嗯?”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也有。”
“我那是化妆化的!我画了烟熏妆!”
“……你那个叫烟熏妆?”
“闭嘴。”
他们走到路口,等红灯。
江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安静了。
“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不对?”
江舟转头看她。
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马路对面的那棵树——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粗到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路口。
“什么不对?”他问。
“说不上来。”江月皱了下眉,“就是……感觉。像天气要变,但天气预报说晴天。”
绿灯亮了。
他们过马路。
走到梧桐树下面的时候,江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树冠。
“这棵树,”她说,“它好像……在呼吸。”
江舟也停下来。
他抬头看。
树冠很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一切都是正常的,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从树上传来的,是从树下面——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翻了个身。
“走吧。”江月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快,“热死了。”
她推着箱子快步走了。
江舟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在树的缝隙里,在泥土和落叶之间,他看到了——
一线。
很细,很淡,从地底下伸出来,向上延伸,消失在空气中。
和昨晚他看到的一样的线。
他转过头,跟上江月。
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知道——
那些线一直都在。
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回到家,汪洋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蒜末和酱油的味道。江月把箱子扔在客厅,书包甩在沙发上,袋子随手一丢,然后一头扎进厨房。
“妈!我想死你了!”
“行了行了,别蹭我,身上都是油——”
“我不怕!”
“江月!你把我围裙弄脏了!”
江舟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把江月乱丢的东西收拾好,箱子推到墙角,书包挂在椅背上,袋子放进她的房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轻,像一个习惯了收拾残局的人。
“江舟!来帮忙剥蒜!”汪洋在厨房喊。
他走进厨房。
江月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手里拿着一黄瓜在啃,腿在桌子下面晃来晃去。
“你剥蒜。”汪洋把一头蒜扔给他,“你姐就知道吃。”
“我在补充维生素!”江月理直气壮。
江舟坐在江月对面,开始剥蒜。
蒜皮很,一搓就碎,粘在手指上,带着辛辣的气味。
“弟。”江月咬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你最近有没有交新朋友?”
“没有。”
“女朋友呢?”
“没有。”
“男朋友呢?”
“……没有。”
“那就好。你还小,不急。”
“你比我大两岁,你也没有。”
江月的黄瓜停在嘴边。
“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她说。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江月瞪了他一眼,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虽然话少,但每次都能噎死我。”
“那是你的问题。”
“江舟!”
汪洋在灶台前笑得肩膀发抖,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江舟低头剥蒜,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月看到了。
“你笑了!”她指着他的脸,“你居然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妈!他笑了!”
“好好好,笑了笑了。”汪洋头也没回,“你们姐弟俩别闹了,去摆桌子。”
江月跳起来去拿碗筷,经过江舟的时候,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多笑笑。好看。”
她走了。
江舟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瓣剥了一半的蒜。
他笑了一下。
这次是故意的。
蒜皮粘在手指上,辛辣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厨房里很吵,红烧肉在锅里冒泡,他妈在哼那首永远跑调的歌,他姐在客厅里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在骂骂咧咧。
他坐在那里,在这个嘈杂的、混乱的、平凡的周中午——
感觉到了。
那种东西。
不是“还行”。
不是“无所谓”。
是——
他在。
他在这里。
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上。
那些线还在。
连接着他和他妈,他姐,他爸,秦禾,林晚,包子铺的胖阿姨,车站的售票员,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
所有的人。
所有的线。
他低下头,继续剥蒜。
手指上沾着蒜皮和汁水,辛辣的味道很久都没有散。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海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西瓜。很大一个,他单手拎着,右手——那只带伤疤的手。
“爸!”江月冲过去,“你买西瓜了!”
“嗯。路上看到的,新鲜。”
“你最好了!”
江海被女儿抱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光。很淡的光,像冬天的太阳,不暖,但在。
“行了行了,吃饭了。”汪洋把菜端上桌。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盘凉拌黄瓜。四个人,四菜一汤。
江舟给每个人都盛了饭,包括江月。
“你在学校不自己盛饭吗?”江舟问。
“当然自己盛。”
“那为什么在家里要别人盛?”
“因为在家里我是小孩子。”
“你都成年了好吧。”
“在爸妈面前我就是小孩子!”江月理直气壮,“你管我!”
江舟没说话,拿起筷子。
他们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这是江家的传统——吃饭就是吃饭,不说话。但今天江月话多,一直在讲学校的事情,讲她的室友,讲她的实验课,讲她解剖小白鼠的时候隔壁组的女生吐了。
“你吐了吗?”汪洋问。
“没有!我还拍了照片!”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江海说。
“哦。”江月低头扒了一口饭,三秒钟后又抬头,“爸,你手上的疤还疼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瞬。
“不疼了。”江海说。
“真的不疼了?”
“真的。”
“那你为什么总是用右手拎东西?左手不行吗?”
江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江月还想问什么,汪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吃你的饭。”
江月闭嘴了。
江舟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
江海用右手拎西瓜的时候,右手上那道疤,在光灯下,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闪了一下。
不是光的反射。
是那道疤本身在发光。
暗红色的。
和昨晚那块石头一样的颜色。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没有说话。
但他在想。
他爸见过“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爸手上有一道会发光的疤。
他爸从来不用左手拎东西。
他爸每天晚上七点下班,但有时候会晚回来一个小时,说是在加班。
他爸的手机上永远在看天气预报,但从来不带伞。
他爸——
“老弟,你怎么不吃了?”江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吃。”
“你发呆发了三分钟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话这么多。”
“江舟!!!”
汪洋和江海同时笑了。
很轻的笑,但都在。
江舟低下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有点咸,番茄蛋汤有点淡,凉拌黄瓜很脆。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觉得——
这样就好。
不管那些线是什么,不管那个人形的东西是什么,不管那块石头是什么,不管他爸手上的疤是什么——
此刻,在这个餐桌上,在这四个人之间——
有某种东西。
很结实的、很温暖的、很沉默的东西。
像一棵树,扎在很深的地方。
风来了会摇,但不会倒。
他吃了一块红烧肉,喝了一口汤,夹了一筷子黄瓜。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外面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和每一天一样。
但在云的后面,在天的更深处——
那只眼睛还在。
还在看着。
还在等着。
江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江月的脸上。她正在和汪洋撒娇,说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说自己瘦了三斤,说回家要好好补补。
他忽然开口:“老姐。”
“嗯?”
“你刚才在车站说,那棵树在呼吸。”
江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的、几乎看不到的一瞬。
“我说了吗?”她低头扒饭,“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不是随便说说的人。”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和他爸昨天一样的影。
“老弟。”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江舟看着她。
“有。”他说。
桌上又安静了。
汪洋放下筷子,江海放下碗。
四个人坐在餐桌的四个方向,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在很深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又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