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两点,江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那种急促的、像警察查房一样的敲门,是轻轻的、迟疑的,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之间隔了三四秒,像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敲,但又不得不敲。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绿光——02:13。枕头旁边的石头是凉的。那些线在黑暗中轻轻地飘,和平时一样。没有异常。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这次更轻了,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但我不急”。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走廊里是黑的。楼道灯坏了一年多了,猫眼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呼吸——不是他自己的,是门外的。很轻,很急,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喘大气。
“谁?”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哑,像哭过很久,嗓子已经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了。“江舟,开门,求你了。”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门锁。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那些线——有一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线,从他口伸出去,穿过门板,连在门外那个人身上。那线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是那种很深的、像深夜的湖面一样的蓝。它一直在那里,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他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雨里跑过来——但今天没有下雨。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失眠很多天、眼球表面布满血丝的红。她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往前倒了一下。
江舟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衣服,水分都蒸了。她的皮肤是凉的,隔着冲锋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是谁?”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低着头,靠在他手臂上,呼吸很急。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那层血丝的下面——是深蓝色的,和他看到的那线一样的颜色。
“我是你姐的同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快要断了的线,“我叫苏静。江月让我来的。”
江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石头。温的。
他把苏静扶进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冲锋衣的袖子盖住了手指。她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餐桌,电脑,鞋柜,年画——然后落在厨房的门上。厨房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汪洋晚上从来不关厨房的灯。
“江月呢?”江舟问。
“她——”苏静的声音卡住了。她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很大一下,“她在医院。”
江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深蓝色的,和他看到的那线一样的颜色。那线从他口伸出去,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墙壁,伸向外面。它没有断,但它很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什么医院?”
“市一院。急诊。”苏静把脸埋在膝盖里,“昨天晚上——不,前天晚上。她开始发烧。一直烧。烧到四十度。送到医院,查不出原因。医生说所有指标都正常,但她就是烧。她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
“说——”苏静抬起头,看着他,“说线。她说她的线在断。一一地断。”
客厅里安静了。厨房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汪洋房间的门关着,没有声音。江海的房间也关着。整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条光带,和苏静的呼吸。
“她让你来找我?”
“她说只有你能看到。”苏静的声音在抖,“她说她的线在断,让你帮她接上。”
江舟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线从指尖延伸出去,金色的——汪洋的,在隔壁房间,很亮。白色的——江月的,从医院的方向伸过来,很暗。它在颤,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颤,是那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不动了,还在走。
“你在这里等着。”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苏静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跟你去。”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不是刚才那种哑的、抖的声音,是另一种。像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屋檐,但她不进去,她站在屋檐下,回头看着还在雨里的人。“她是我朋友,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江舟看着她。灰色的冲锋衣,湿的头发,红的眼睛。她的线从背后伸出来,也是蓝色的,和她眼睛一样的蓝。那线连着姐姐的方向,很粗,很亮,比他口那还亮。她没有断,她在撑着。
“走。”
他们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苏静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走熟了这条路。她不是第一次来。她来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你认识我姐多久了?”
“大学两年。”她推开一楼的门,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我和她一个宿舍。”
“她没提过你。”
“她不会提。”苏静走出小区,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来不说自己的事。”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从窗户探出头,看了苏静一眼,又看了江舟一眼。“去医院?”
“市一院。”苏静拉开车门。
车开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红色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线。苏静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和江月一样。
“她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前天晚上。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水里。水很黑,看不到底。她在往下沉,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苏静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醒来之后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没用。昨天送到医院,打了一天的针,还是没用。今天晚上——她开始说胡话。说线。说她的线在断。说让你来。”
江舟看着窗外。街灯在后退,建筑在后退,整个城市在后退。那些线在黑暗中飘,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有一白色的,从医院的方向伸过来,很暗,很细,在轻轻地颤。不是活着的颤,是快灭了的颤。
“她说了是哪线吗?”
“没有。她只说在断。一一地断。”
车停了。市一院的急诊部灯火通明,门口的灯箱把地面照成惨白色。苏静付了钱,推开车门,几乎是跑进去的。江舟跟在后面。
急诊大厅里很安静。几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有的在打点滴,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发呆。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的,冷的。苏静跑到护士站,说了什么,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他们穿过走廊,走过一间一间的观察室。有些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门关着。
苏静推开门。
江月躺在病床上。脸是白的,不是皮肤的白,是那种失血一样的白。嘴唇裂,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输液管从她的手背伸出来,透明的管子,里面是无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
江舟站在床边。他看着江月的线——从她身体里伸出来的线,白色的,很细。和上次看到的不一样。上次是亮的,像冬天的阳光。现在是暗的,像阴天的云。有些线已经断了,末端在空气中卷曲,像烧过的纸灰。有些还在,但很暗,在轻轻地颤。最粗的那——从她口伸出来的,连着他的方向——还在。很暗,但没有断。
“姐。”他叫了一声。
江月没有醒。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苏静走到床的另一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烫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血液在烧。
“江月。”苏静的声音很轻,“他来了。你小弟来了。”
江月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她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红的,和之前李想的一样,和所有断了线的人一样。但那层红色的下面,有东西在——很淡的,像一快要灭了的蜡烛。她看到了江舟。
“阿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我的线。”
“我看到了。”
“在断。”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烫的,比他口袋里的石头还烫。但她的线是凉的。从她身体里伸出来的线,缠在他的手指上,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能接上吗?”她说。
江舟低头看着那些线。断了的,没断的,暗的,颤的。他伸出手,握住了最近的那——从她口伸出来的,连着他的方向的那。它在他手指间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光,伸出了手。
他不知道怎么接。渡鸦没有教过他,韩昭没有教过他,老钟没有教过他。他只知道怎么让线停住——孙明的线,李想的线,老路墙下面那不知是谁的线。他只能让它们停住,不让它们继续断。但他从来没有接过一已经断了的线。
他握着那线,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感觉到了江月的线。所有的线,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像一张网。有些枝还活着,有些已经枯了。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些枯枝。它们还连着树,但已经死了。没有水流过,没有光,没有温度。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枯枝。它在手指间碎成了灰,像烧过的纸,像透的叶。但他感觉到了——在那层灰的下面,有东西。很细的,很嫩的,像种子在冻土下面,等着春天。
他睁开眼睛。江月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眉头松了一点。
“姐,你的线,有些断了。接不上了。”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但有新的在长。”他说,“很细。但它在。”
江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像面汤上面的热气,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
“那就够了。”她说。她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了。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嘀还在响,绿色的波形还在跳。苏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她的肩膀在抖。
江舟站在病床边,看着江月的线。那些断了的,接不上了。但那些没断的,亮了。很淡,像阴天的云后面透出来的光。新的线在长,从断口处长出来,嫩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很细,很慢,但它在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那灰色的残线还挂在那里,很短,很安静。旁边又多了一——白色的,很细,从江月的方向伸过来。它没有缠上来,只是挨着,像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肩膀靠着肩膀,不说话。
江舟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塑料椅子是蓝色的,一排一排的,没有人坐。护士站里有人在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急诊大厅的门时不时被推开,推床的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被推过去,有人被推过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线。从各个病房伸出来的线,各种颜色,各种方向。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断了,有些在颤。最亮的那从走廊尽头的病房伸出来,金色的,很粗,像一棵大树。那是一个老太太的线,她的床边围着一圈人,都在哭。她的线在慢慢地变暗,像一盏灯在慢慢地灭。旁边的人——那些围着她的、哭着的人——他们的线也在颤,但没有断。他们在送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线从指尖延伸出去,金色的,白色的,银色的,粉色的,蓝色的,还有那灰色的残线。白色的那从病房里伸出来,嫩绿色的新芽在断口处长着,很慢,但它在长。他坐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线,看着它们在黑暗中飘,看着它们亮,看着它们灭。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病人的,不是护士的,是那种很稳的、每一步都一样长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韩昭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舟,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姐的线断了?”
“有些断了。”
“能接上吗?”
“接不上。但有新的在长。”
韩昭点了点头。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包上。
“你怎么来了?”江舟问。
“仪器测到了。你姐的线在断。你的线——”他看着江舟,“你的线在发光。比平时亮很多。”
“你在监控所有人?”
“不。只监控线。线在,人就在。线断了——”他没有说下去。
他们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色的、没有形状的影子。
“韩昭。”
“嗯?”
“那些猎人——他们也有线吗?”
“有,每个人都有。”
“他们断的时候,你看到了?”
韩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那个病房里哭声停了,久到护士站的键盘声停了,久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
“看到了。”他说,“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变成直线。”
他站起来,拎着公文包。
“江舟,你姐的线在长。不用担心。”他往走廊尽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还有一件事。你认识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女人吗?”
“认识,她是我姐的同学。”
“她的线是蓝色的。很亮。比大多数人都亮。”他没有回头。“让她小心点,太亮的线,会招东西。”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后面。江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窗外的天空从浅蓝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天亮了。
早晨,江月退烧了。
护士量了体温,看着温度计,皱了一下眉。“三十六度五。正常了。”她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江舟,“昨天还是四十度。怎么退的?”
“不知道。”江舟说。
护士没有追问。她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转身走了。苏静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江月的脸上。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不了,眉头不皱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阳光,眯了一下。
“阿舟。”
“我在。”
“你没回去?”
“没有。”
“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给她发消息了。”
江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很轻,和平时一样。
“你这个笨蛋。”
她笑了。那种笑很亮,像阳光照在窗户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她的线从身体里伸出来,白色的,比昨天亮了。断口处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里轻轻地颤。她在长。
苏静站在窗户前面,背着光,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她在笑。她的线从背后伸出来,蓝色的,很亮。韩昭说得对,太亮了。比大多数人都亮。江舟看着那蓝色的线,想起了韩昭的话——“太亮的线,会招东西。”那线连着他姐的方向,很粗,很稳。它不会断。至少现在不会。
“苏静。”
“嗯?”
“你的线很亮。”
她愣了一下。“我也能看到线吗?”
“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江月让你来。是因为你感觉到了。”
苏静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灰色冲锋衣照成淡金色。她看着江舟,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大二的时候,”她说,“有一次江月发烧,也是查不出原因。我坐在她床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房间里的,是外面的。很远的地方。但它在看我。”她抬起头,“从那以后,我有时候会梦到线。各种颜色的。有的在亮,有的在灭。”
“你梦到过蓝色的吗?”
“梦到过,自己的。”
江舟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和她梦到的线一样的颜色。她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梦。
“苏静,你以后梦到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江月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苏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江舟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些线。白色的在长,蓝色的在亮,粉色的在等他回去。
他的手机震了。林晚的消息。
“你今天没来学校。怎么了?”
他打字:“昨天我姐住院了。现在没事了,今天出院。”
“哪个医院?我放学去看她。”
“没事了,我姐已经好了。”
“那我明天去你家看她。”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那些线在风里轻轻地飘,所有的颜色都在,每一都在发光。他站在阳光里,看着那些线。它们不会断。至少今天不会。
下午,江舟办了出院手续。江月坐在病床边,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大的卫衣,灰色的,和苏静的那件很像。她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能站起来了。苏静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住院用的东西:毛巾、水杯、拖鞋、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阿舟,你昨晚一夜没睡?”
“没睡。”
“那你不困?”
“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确实红了。但他不困。那些线在他周围飘,白色的在长,蓝色的在亮,粉色的在等。他不能困。
他们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江月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医院里的空气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苏静站在她旁边,也吸了一口气。“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也比消毒水好。”
她们笑了。江舟站在后面,看着她们。苏静的线从背后伸出来,蓝色的,很亮。它连着他姐的方向,很粗,很稳。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线有多亮,不知道它在招什么东西,不知道它在黑暗里像一盏灯。她只是站在阳光里,笑着,和她朋友说着话。
“苏静。”
她转过头。“嗯?”
“你晚上睡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还行。有时候做梦。”
“梦到线的时候,告诉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他们打车回家。江月坐在后座,靠着苏静的肩膀,闭着眼睛。苏静看着窗外,街景在后退,建筑在后退,整个城市在后退。她的线在车里飘,蓝色的,很亮。江舟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线。它没有断。它在亮。但它太亮了。韩昭说得对——太亮的线,会招东西。
车停在小区门口。江舟付了钱,推开车门。江月已经睡着了,苏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到了。”
江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看着空荡荡的长椅,看着五楼窗户上那层雾气。
“妈在做饭。”她说。
“红烧肉。我闻到了。”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家里的灯。苏静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五楼的窗户。
“你妈做饭很好吃?”
“嗯。你留下来吃。”
“不用——”
“留下来一起吃吧。”江月拉着她的手,往楼里走,“你一个人回学校,也是吃食堂。”
苏静没有拒绝。她跟着江月走进了楼道。江舟跟在后面。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江月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她走熟了这条路。从小学走到高中,从高中走到大学。闭着眼都能走。三楼的人在放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二楼的门关着。走到五楼,他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红烧肉的味道。
江月推开门。“妈!我回来了。”
汪洋从厨房探出头。她看到江月,看到苏静,看到江舟。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洗手,吃饭。”
江月换了鞋,走进厨房。“妈,今天有红烧肉?”
“有,你最爱吃的。”
“还有番茄蛋汤?”
“有。”
“还有——”
“都有。坐下吃。”
江月笑了。她坐到餐桌旁边,拿起筷子。苏静坐在她对面,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汪洋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你是小苏?江月常提起你。”
苏静愣了一下。“她提我?”
“嗯,说你帮她占座,帮她带饭,帮她抄笔记。”汪洋笑了,“她说你是她在大学最好的朋友。”
苏静低下头。她的眼睛红了。她的线在轻轻地颤,蓝色的,很亮,很暖。不是那种招东西的亮,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路,是为了让远方的朋友知道,她在这里。
江舟坐在餐桌旁边,拿起筷子。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和每一天一样。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的,甜的,酱油的味道渗到肉里。好吃。
“阿舟。”江月看着他,“你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早点睡。”
“知道了老姐。”
“别管那些线了。今天休息。”
他看着她。她的线在轻轻地颤,白色的,新芽在长。嫩绿色的,很细,很慢。但它在长。
“好。”他说。
他吃完饭,把碗收到厨房。洗了碗,擦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苏静。”
“嗯?”
“你晚上做梦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她点了点头。江舟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藏青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线在黑暗中飘。白色的——江月的,在长。金色的——汪洋的,很亮。银色的——秦禾的,在远方。粉色的——林晚的,缠在他小指上。蓝色的——苏静的,很亮,很暖。还有那灰色的残线,挂在小指上,很短,很安静。所有的线都在,每一都在发光。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呼吸,不是拖行。是——敲门声。咚、咚、咚。轻轻的,迟疑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敲,但又不得不敲。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绿光——21:47。不是凌晨。是晚上。敲门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那些线里传来的。从黑暗里,从很远的地方,从一个人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夜光星星在发着淡淡的绿光。他看着那些星星,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梦到了一扇门。不是他家的门,是一扇他没有见过的门。铁的,很厚,上面有一块屏幕,屏幕上的波形很密,跳得很快。和韩昭带他去看的那扇门一样的。门后面有东西。它在呼吸。很沉,很重,像一只巨大的兽在沉睡。但它醒了。它站在门后面,在等,等门开,等线断,等灯灭。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屏幕。波形在跳,越来越快。门在颤,像一个人在被敲打。他伸出手,放在门上。铁是凉的,但门后面是热的。像有一个火炉,在黑暗里烧着。他感觉到了——那些线。从门后面伸出来的线,无数,各种颜色。不是人的线,是它的线。它在用线敲门。用那些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断了很久的、饿了很多年的线,在敲他家的门。
他站在门前,手放在门上。那些线从门缝里伸出来,缠在他的手指上。凉的,和江月的线一样凉。但不是“死”的凉,是“饿”的凉。它在找他。不是找他这个人,是找他的线。那些亮的、暖的、活着的线。
他握紧了那些线。它们在他手指间扭动,像蛇,像藤蔓,像一个人抓住了最后一绳子。他感觉到了它的饥饿。不是体育馆那个东西的饥饿,是另一种。更深,更旧,更安静。像一个人饿了很多年,饿到已经不饿了,只是还在呼吸,还在等,还在敲门。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枕头旁边的石头是温的。那些线在轻轻地动,所有的颜色都在,每一都在发光,那扇门不在。但它来过。它在敲门。在梦里,在线的另一头,在很远的地方。它在等。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苏静发的。时间戳是凌晨四点。
“我梦到线了。蓝色的,它在敲门。”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我知道。我也梦到了。”
发送。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什么门?”
“铁门。很厚。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醒了。”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汪洋在厨房里喊他吃面,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它敲的是谁的门?”
他看着屏幕。阳光照在手机上,屏幕反光,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行字是什么。
他打字:“所有人的。”
发送。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去洗脸。刷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青印,嘴角没有翘。他的线在身后飘,所有的颜色都在。但那扇门也在。在线的尽头,在黑暗里,在所有人梦境的深处。它在敲门。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