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着人的耐性。
江舟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整个班级最好的“隐形位”——既不在最后一排被老师重点盯防,也不在前排被粉笔灰精准打击。窗外是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他的数学卷子上。
他盯着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已经看了七分钟。
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
这种状态很难向正常人解释。他不是懒,也不是笨,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所谓”——做对了又怎样?做错了又怎样?分数高了又怎样?低了又怎样?
班主任老王管这叫“青春期迷茫”,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语重心长地说:“江舟啊,你得有个目标。”
江舟当时点头称是,心里想的是:目标?
他的目标是什么?
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娶妻生子,然后呢?然后他的孩子再重复一遍?再然后呢?
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打不死,赶不走。
“喂——”
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江舟偏过头,后排的秦禾正咧着嘴冲他笑,用口型说:“看——我——的——”
秦禾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密信”从桌下递过来,动作娴熟得像特工交接。江舟展开,上面是秦禾那标志性的狗爬字:
“中午食堂见,有大事!PS:别问我什么事,说了就不叫大事了。”
江舟面无表情地把纸条塞进口袋,继续看窗外。
秦禾在后面踢他的椅子腿:“喂,给个反应啊!”
“看到了。”
“就这?”
“就这。”
“你是不是机器人?”秦禾压低声音,“正常人听到‘大事’至少会好奇一下吧?”
“你说的‘大事’,上次是食堂出了新口味的炸鸡,上上次是厕所第三个坑位的门修好了。”
“那是民生大事!”秦禾理直气壮,“而且炸鸡确实好吃,你那天不是吃了两份吗?”
江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一下。
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中午的食堂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秦禾端着两个餐盘挤过人群,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撞开一条血路,把其中一个“啪”地放在江舟面前。
“红烧肉,土豆丝,番茄蛋汤。老规矩。”
江舟看了一眼:“今天有糖醋排骨。”
“你不爱吃甜的。”
“你爱吃。”
秦禾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餐盘——糖醋排骨、红烧肉、炸鸡腿、炒饭、两个包子、一碗汤、一杯可乐。
“……你是在暗示我吃得多吗?”
“我在陈述事实。”
秦禾咬了一口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对了,大事——你知道隔壁班那个林晚吗?”
江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秦禾本没注意。
“怎么了?”
“她好像在找你。”
“找我?”
“对,昨天放学我在走廊碰到她,她问我‘江舟同学平时在哪个食堂吃饭’。”秦禾挤眉弄眼,“兄弟,有情况啊。”
江舟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林晚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班长,成绩年级前十,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的标准模板。高一的时候和他同班,后来分科他选了理科,她选了文科,就分开了。
他们说过话吗?说过。不多。大多是收发作业时的“谢谢”“不客气”。
她不像是会找他的人。
“可能是有事。”江舟说。
“当然是有事!”秦禾压低声音,“她——想——找——你——吃——饭——这还叫没事?”
“你怎么知道是吃饭?”
“因为她问我你在哪个食堂啊!”
江舟沉默了。
秦禾凑近一点,认真地看着他:“江舟,你不会真的对女生没兴趣吧?你该不会……”
“不会。”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会。”
秦禾靠回椅背,摇头叹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那种修仙小说里的主角——无欲无求,一心问道。要不是你数学考68分,我真以为你是什么隐世高人。”
“68分怎么了?”
“问道的人至少得考90分吧?”
“……你上次考了多少?”
“42。”
“那你是什么?走火入魔的散修?”
秦禾大笑,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在看他们。
江舟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筷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王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沙沙的翻书声像夏天的蝉鸣。江舟撑着下巴看窗外,脑子里想的是秦禾说的那件事。
林晚在找他。
为什么?
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集。唯一的联系可能就是高一同班的那一年。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在第一排,中间隔着整个教室的喧闹和三年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记得她的声音。有一次他生病请假,是她把作业本送到他家门口。那时候他在发烧,迷迷糊糊地开门,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楼道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舟同学,这是今天的作业。好好休息。”
然后她就走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
后来他退烧了,翻看作业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道题的解题步骤——是他最不擅长的函数题。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怕他看不清。
他把那张纸条夹在课本里,后来课本换了,纸条就不知道去哪了。
江舟眨了眨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的女生在小声讨论数学题,后排的男生在偷偷玩手机,靠墙的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一切都是普通高中下午的模样。
太平凡了。
平凡到他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形状,软塌塌地摊在那里,等着被谁重新捏成什么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个“谁”是谁。
也不知道那个“什么东西”应该是什么。
“江舟。”
老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江舟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一道三角函数。不难。
“答案应该是2。”
老王点点头:“坐下吧。”
他坐下了。
后排的秦禾踢了一下他的椅子,小声说:“牛啊,蒙对了。”
江舟没理他。
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刚才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老师的目光,不是同学的目光。
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
像一只眼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睁开。
然后那个感觉消失了。
快得像错觉。
江舟低头看课本,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放学后,江舟没有和秦禾一起走。
“我妈让我早点回去。”他说。
“行吧,明天见。”秦禾骑上自行车,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江舟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走。这条路比大路远,但安静,很少有人走。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像手掌一样翻动。
他喜欢这条路。
不是因为风景好,是因为这里没有人的目光。
他可以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暂时不用扮演“江舟”——不用做那个成绩中游、存在感低、没什么表情的普通高中生。
他可以在走这条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但今天不行。
今天那个“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空荡荡的小路,没有人。
他皱了下眉,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他再次停下来。
这次他听到了——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让人想到蜗牛爬过水泥地留下的痕迹。
他慢慢转过身。
小路尽头,夕阳把天空染成铁锈的颜色。在那片铁锈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很慢。
很重。
它的形状模糊不清,像一团被揉皱的黑布,又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它在蠕动,每动一下,就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声音。
江舟站在原地。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呼吸没有变急促。他的大脑很冷静地在分析:这是什么东西?幻觉?做梦?还是……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江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饥饿”。
不是人类对食物的饥饿。
是深渊对存在的饥饿。
它想吃掉什么。
它想吃掉——
“江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舟猛地回头。
林晚站在小路入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今天没有下雨。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蓝色的蝴蝶结,头发扎成马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很轻。
江舟又回头看小路尽头。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团黑布,没有那种声音,没有那种饥饿。
只有夕阳,红砖墙,爬山虎。
“……抄近路。”他说。
林晚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在看什么?”
“没什么。”
沉默了几秒。
林晚忽然笑了,露出一小截虎牙:“你知道吗,我找了你一整天。”
“听说了。”
“秦禾告诉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自己跟你说的。”
“什么事?”
林晚低下头,书包带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周六我生,我想请几个朋友去我家吃饭。”她抬起眼睛看他,“你有空吗?”
夕阳照在她的眼睛里,把瞳孔染成琥珀色。
江舟看着她。
他想说“没空”。这是他的标准答案——对一切邀请、一切聚会、一切需要他“出现”的场合,他的标准答案都是“没空”。
不是故意拒绝,是真的觉得“没空”。
没有空的自己,没有空的心情,没有空的理由。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是——
“几点?”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貌的、试探的,像一只猫伸出爪子探水温。这次的笑是真实的、明亮的,像窗台上的花忽然开了。
“六点!我家你知道吧?高一的时候给你送过作业——”
“知道。”
“那……周六见?”
“周六见。”
林晚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书包上的挂饰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是湿的。
但这次不是汗。
江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墙上的小广告像牛皮癣一样层层叠叠,每走一步都能闻到别人家的饭菜味。
三楼是炖排骨。
四楼是炒蒜薹。
五楼——
五楼是他家的味道。
面汤的味道。
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他站在五楼的门口,没急着开门,而是先听了一会儿。
门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母亲哼歌的声音——永远是那首老歌,调子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唱对过。
他敲了两下门。
“来了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汪洋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油烟熏出来的红晕,“怎么这么晚?路上堵车了?”
“走路。”
“走路也能堵?”
“……没堵。”
“那就洗手吃饭。今天做的是你最爱吃的——”
“阳春面。”
汪洋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你怎么每次都猜得到?”
“因为每次都是阳春面。”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说好吃。”
江舟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鞋柜旁边的另一双鞋——军绿色的帆布鞋,鞋底磨得快要破了,但刷得很净。
“爸回来了?”
“嗯,在沙发上。”
江舟走进客厅。
江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右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手比左手大了一圈,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部,像一条涸的河流。
那是江舟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画面。
父亲坐着,沉默着,右手上有一道看不懂的伤疤。
“爸。”
“嗯。”
江海应了一声,没抬头。他正在看手机——不是刷短视频,是在看天气预报。他每天都看,虽然从来没有因为下雨带过伞。
“吃饭了。”汪洋把三碗面端上桌。
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简单到寒酸,但热腾腾的,面汤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江舟坐下,拿起筷子。
“等等——”汪洋按住他的手,“你姐说今晚要视频。”
话音刚落,江舟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江月(烦人版)”。
他接通,一张和他有七分像但更锐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江月戴着眼镜,头发随意扎着,身后是大学宿舍的书架。
“老弟!妈!爸!”她挨个喊了一遍,声音大到隔壁邻居都能听见,“吃什么呢?”
“阳春面。”汪洋把手机架在桌上,让江月能看到三碗面。
“又是阳春面?”江月皱眉,“妈,你不能换点花样?”
“你小弟爱吃。”
“江舟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老让妈惯着你。”
江舟吸了一口面,含糊地说:“好吃。”
江月翻了个白眼:“你从小到大就只会说这两个字。好吃,还行,随便。你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十个?”
“差不多。”
“……”
汪洋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江月叹了口气,“难吃。”
“那就回来,妈给你做。”
“等我考完试就回。”江月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江舟,“老弟,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江舟的面差点呛进气管。
江月在屏幕那边笑得前仰后合:“看你这反应,肯定有!”
“没有。”
“你脸红了。”
“没有。”
“妈你看他脸红了!”
汪洋笑着看他们姐弟拌嘴,没说话。江海抬起头,看了江舟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天气预报。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本看不见。
但江舟看见了。
那个眼神里有担心。
不只是对儿子的担心,是某种更深、更远的担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什么在靠近,但知道它来了。
江舟低头吃面。
面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父亲的目光,不是母亲的目光,不是姐姐的目光。
是今天下午在学校、在小路上感觉到的那双眼睛。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慢慢地睁开了。
吃完饭后,江舟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指缝间堆积又消散。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手,正准备回房间——
“江舟。”
江海站在厨房门口。
“嗯?”
“你过来一下。”
江舟跟着父亲走到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纸箱。江海从纸箱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江舟。
是一块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河水冲刷了几百年。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上面有隐约的纹路——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为刻上去的,像是某种符号,或者文字。
“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的东西。”江海说,“你爷爷给我的。”
江舟翻了翻那块石头。它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像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你爷爷说,这块石头能保护人。”江海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让我一直带着。后来……后来我把它放在箱子里了。”
江舟看着父亲。
江海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又落在江舟脸上,最后落在阳台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上。
“你带着吧。”他说。
“为什么突然——”
“没有为什么。”江海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带着就行。”
江舟把石头放进裤兜里。
“好。”
江海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舟。”
“嗯?”
“……早点睡。”
然后他走了。
江舟站在阳台上,手在裤兜里,指尖触着那块冰凉的石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抬头看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像一块脏了的布罩在头顶上。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天空有一处很亮。
不是星星,不是飞机,不是探照灯。
是一团光。
很远,很暗,像一只眼睛在天幕后面努力睁开。
江舟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小路上看到的那团黑影。
光和影。
睁开的眼和蠕动的手。
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明没有看到崖底,但身体知道——下面是深渊。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指尖是凉的。
石头还是石头。
但那些纹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号,好像比他刚拿到的时候亮了一点点。
只是好像。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深夜。
江舟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禾说他是修仙小说里的主角,无欲无求,一心问道。
但修仙小说里的主角,至少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
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变强?为什么变强?
有钱?有钱了然后呢?
出名?出名了然后呢?
所有的“然后呢”都通向同一个答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想法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永远出不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林晚今天下午的笑。
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明亮的、像花开了的笑。
那个笑容让他觉得——
觉得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但那种感觉,和吃面的时候不一样,和秦禾说笑的时候不一样,和姐姐视频的时候也不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不注意,本感觉不到。
但他注意到了。
江舟闭上眼睛。
那块石头在枕头旁边,安安静静的。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这个城市有几百万人已经睡着了。
这个城市有几千万人明天还要继续生活。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像一粒灰尘。
但此刻,在这个六月的夜晚,在一个老旧居民楼的六楼,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枕头旁边——
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那些刻痕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就暗了。
窗外,那团光还在。
那只眼睛还在慢慢睁开。
但江舟已经睡着了。
他梦到一碗面。
阳春面。
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热气腾腾的。
像有人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