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4:29

江舟见过饥饿。

不是那种“午饭还没吃”的饿,是真正的、能把人掏空的饥饿。高一那年冬天,他在火车站见过一个流浪汉,缩在自动售票机旁边的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三下。

那个流浪汉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感情的空,是所有的感情都被“饿”吃掉了的空。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对食物的渴望。

而现在,二十米外的那个人形东西,眼睛里就是那种空。

但不是对食物的渴望。

是对“存在”本身的渴望。

它想要吃掉什么。

不是填饱肚子,是填补自己。

江舟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但他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松,是松不开——手指像被胶水粘在了石头上,每一指节都在发僵。

那个人形的东西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大。

江舟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拖行声,像有人在雨天的泥地里拽一具尸体。

他应该跑。

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跑。转身。跑。往亮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但他的脚没有动。

不是吓傻了。他的大脑很清楚,心跳很稳,呼吸很平。他的脚不动,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别跑。

它追得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但不是浇灭了什么,而是点燃了什么。

在口那个位置。

就是今天林晚让他心跳加速的那个位置。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块石头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对上了。然后——

他看到了线。

无数的线。

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像树,像血管,像一张被埋在地底下的网。线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连接着这面墙、这棵树、这片土地、这整条路。

也连接着那个人形的东西。

那些线从它身上垂下来,像断了的蛛丝,在风里飘荡。它每走一步,那些线就拖在地上,发出极细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

它饿了。

那些线断了,它和这个世界断了,所以它饿了。

它想吃掉有“线”的人。

也就是——

江舟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线从他脚底蔓延出去,密密麻麻的,连接着四面八方。比那个人形的东西多得多。多到像一棵千年古树的系。

它在看他。

不,它在看他的线。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渴望。

纯粹的、原始的、无法抗拒的渴望。

它张开了嘴。

那个嘴不是人的嘴。它裂开了,从下巴一直裂到口,里面不是牙齿,是黑暗——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暗,在往外淌。

它朝他扑过来了。

江舟的身体动了。

不是大脑指挥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往左闪了一步,那个人形的东西从他右肩擦过去,带起一阵风。那风不是凉的,是热的,像从焚化炉里吹出来的。

它扑空了。

但它没有停。它的身体像橡皮泥一样扭曲,上半身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裂开的嘴对准了江舟的脸。

江舟能闻到它的味道。

腐烂的水果。烧焦的头发。过期的牛。停尸房的空气。

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从骨头里想吐的东西。

但他没有吐。

他握着石头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不是他想抬的。是石头在抬他的手。像有一线从石头里穿出来,拴在他的手腕上,往上一提。

石头对准了那个人形的东西。

石头上那些刻痕亮了一下。

不是“像”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在灰烬下面重新烧起来。

那个人形的东西停住了。

它看着那块石头,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嘶嘶声,是一种很低的、像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杂音。但那个杂音里有东西,有情绪——

恐惧。

它怕这块石头。

江舟不知道这个认知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它是真的。就像他知道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确定。

那个人形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两步。

然后它转身了。它的身体在转身的时候扭曲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截被拧的毛巾。它朝路的那头跑去,跑得很快,但姿势不对——它的腿在往反方向弯,每一步都像要折断,但就是不停。

三秒钟后,它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舟站在原地。

石头凉下来了。

那些刻痕暗下去了。

线也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缩回了他的身体里,像蜗牛的触角被碰了一下。

他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抖。就像跑完一千米之后停下来,腿会不由自主地颤。

他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

墙上的爬山虎蹭着他的后背,叶子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红印,是石头烫出来的。不深,但很疼。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

在路灯下,它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没有刻痕,没有光,没有温度。

和一块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刚才——

刚才它亮了。

它动了。

它救了。

江舟把石头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那个人形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为什么他能看到那些线。

第三,为什么这块石头能吓跑它。

第四——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路。

第四,它还会不会回来。

江舟到家的时候,十点二十。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到三楼的时候,吵架的那户人家已经安静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四楼有人在洗澡,水管嗡嗡地震。

五楼——

他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面汤的味道。

汪洋在等他。

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画面。不管多晚回家,门永远开着一条缝,灯永远亮着,锅里永远有热着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

汪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织一条围巾——大夏天的织围巾,用的是那种很粗的毛线,深蓝色的。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吃了吗?”

“吃了蛋糕。”

“蛋糕不算饭。”汪洋放下毛线针,站起来,“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晚上没吃主食,光吃蛋糕胃会难受。”

她已经往厨房走了。

江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问她:妈,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进口袋,摸着那块石头。

汪洋在厨房里忙活,水烧开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葱花撒进碗里的声音。三分钟后,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阳春面。

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吃吧。”汪洋坐在对面,看着他。

江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眼泪差点出来。

不是面汤烫的。

是他忽然想哭。

没有任何理由。他没有受伤,没有被打败,没有失去什么。他只是蹲在一条没有人的路上,被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追,然后一块石头救了他,然后他回到家,他妈给他下了一碗面。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他低头吃面,不让汪洋看到他的眼睛。

“好吃吗?”汪洋问。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都好吃。”

汪洋笑了。

那个笑容和今天早晨一样——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江舟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片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一样了,你还会给我下面吗?”

汪洋正在收碗,听到这话手停了。

她看着江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早晨那种轻的笑,也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重的、很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说,“只要你回来,妈就给你下面。”

她把碗收走了。

江舟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主持人在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的红印还在。

但他不疼了。

江海是十一点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江舟还没睡。父子俩在客厅打了个照面。

“回来了。”江舟说。

“嗯。”江海换了鞋,把工牌放在鞋柜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吃了吗?”江舟问。

“吃了。食堂的。”

江舟看了一眼厨房:“锅里还有面汤,妈给你留着。”

江海没说话,去厨房把面汤热了,端着碗坐到沙发上。他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声音,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和他做保安这件事不太匹配的稳。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手感,江舟见过他爸用那只带着伤疤的右手,稳稳地端起一杯满到杯沿的水,一滴也不洒。

“爸。”江舟开口。

“嗯。”

“你手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江海的筷子停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注意,本看不见。

“以前活的时候伤的。”他说,继续吃面。

“什么活?”

“工厂里的活。”

“你不是当过兵吗?”

“退伍之后进的工厂。”

江舟看着他。

江海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他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爸。”

“嗯。”

“你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江海这次没有停筷子。他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和江舟很像——都是那种很深的、看不出情绪的黑。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像深水里的鱼,在很暗的地方翻了个身。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就是问问。”

江海看了他很久。

久到江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江海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

“什么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江海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早点睡。明天你姐回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江舟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水龙头关了。

厨房的灯灭了。

江海走过客厅,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手——那只带着伤疤的右手——在江舟的肩膀上落了一瞬。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走了。

卧室的门关上了。

江舟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鞋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江海的工牌。照片上的男人表情严肃,嘴角没有弧度。工牌旁边放着钥匙、门禁卡、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

还有一块手帕。

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

江舟拿起来看了一眼。

手帕上绣着一个字。

“汪”。

他妈的姓氏。

他把手帕放回去,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天空还是橘红色的,看不见星星。

但那个很亮的地方还在。

像一只眼睛。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慢慢地、耐心地、等待着。

江舟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线。

无数的线,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有的连着人,有的连着地方,有的连着记忆。

那些线很长。

长到看不到尽头。

在所有的线的最末端,他看到了一个人。

白色的裙子,散着的头发,歪着头看他。

“我等你下次。”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线。

但手穿过去了。

线是虚的。

他握不住。

第二天是周。

江舟是被电话吵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写着“江月(烦人版)”。

他接了。

“老弟!我十点到车站!你来接我!”

“你自己打车——”

“不行!我有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还有一个袋子!”

“……你搬家?”

“我放假!暑假!我要在家里住两个月!”

江舟沉默了三秒钟。

“你来不来?”江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来。”

“这还差不多!记得给我带早饭!我要车站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还有豆浆!要现磨的!”

“好。”

“挂了!”

电话断了。

江舟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他还能躺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在转昨天的事情——那个人形的东西,那些线,那块石头,他爸说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想把这些事情串起来,但串不起来。缺了太多块。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

手心那道红印已经淡了。

但还在。

他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然后起床。

刷牙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嘴角平平的。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脸上不一样,是里面不一样。

口那个位置,昨天被点燃的东西,没有灭。

它还在烧。

很小的一团火,像蜡烛的火焰,在风里晃,但就是不灭。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脸。

出门的时候,汪洋在厨房里喊:“中午回来吃饭!你姐回来!”

“知道了。”

他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了六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阿姨,看到他拎着那么多,问:“给你姐买的?”

“嗯。”

“她放假了?”

“嗯。”

“真好,姐弟感情好。”胖阿姨笑了,“我家那两个,见面就吵。”

江舟拎着包子和豆浆往车站走。

走到那条老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白天的小路看起来很正常。红砖墙,爬山虎,水泥路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细细的草。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舟知道,昨天晚上,这里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差点扑到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继续走。

走到车站的时候,江月的车正好到站。

他从人群中看到了她——高高的,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墨镜,推着两个大箱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胳膊上还挎着一个袋子。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白球鞋。

“弟!”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和他七分像但比他生动一百倍的脸,“包子呢?”

江舟把袋子递过去。

江月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想死这个包子了!食堂的包子都是什么玩意儿!皮比鞋底还厚!”

她一边吃一边走,两个箱子推得歪歪扭扭的。江舟伸手接过一个箱子,她没推辞,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没瘦。”

“瘦了。妈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每天都做。”

“那你怎么还瘦了?”

“没瘦。”

江月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还是有点肉的。”她说,“行,凑合。”

江舟把她的手拍开。

江月笑了,笑声很大,引得路人回头看。

她就是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是因为她太“活”了。她笑的时候是真笑,生气的时候是真生气,吃包子的时候是真香。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江舟没有的——

生命力。

像一棵树,扎得很深,叶子长得很密,风来了就摇,雨来了就喝,太阳出来了就拼命地光用。

“老弟。”她忽然说。

“嗯?”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也有。”

“我那是化妆化的!我画了烟熏妆!”

“……你那个叫烟熏妆?”

“闭嘴。”

他们走到路口,等红灯。

江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安静了。

“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不对?”

江舟转头看她。

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马路对面的那棵树——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粗到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路口。

“什么不对?”他问。

“说不上来。”江月皱了下眉,“就是……感觉。像天气要变,但天气预报说晴天。”

绿灯亮了。

他们过马路。

走到梧桐树下面的时候,江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树冠。

“这棵树,”她说,“它好像……在呼吸。”

江舟也停下来。

他抬头看。

树冠很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一切都是正常的,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从树上传来的,是从树下面——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翻了个身。

“走吧。”江月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快,“热死了。”

她推着箱子快步走了。

江舟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在树的缝隙里,在泥土和落叶之间,他看到了——

一线。

很细,很淡,从地底下伸出来,向上延伸,消失在空气中。

和昨晚他看到的一样的线。

他转过头,跟上江月。

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知道——

那些线一直都在。

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回到家,汪洋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蒜末和酱油的味道。江月把箱子扔在客厅,书包甩在沙发上,袋子随手一丢,然后一头扎进厨房。

“妈!我想死你了!”

“行了行了,别蹭我,身上都是油——”

“我不怕!”

“江月!你把我围裙弄脏了!”

江舟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把江月乱丢的东西收拾好,箱子推到墙角,书包挂在椅背上,袋子放进她的房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轻,像一个习惯了收拾残局的人。

“江舟!来帮忙剥蒜!”汪洋在厨房喊。

他走进厨房。

江月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手里拿着一黄瓜在啃,腿在桌子下面晃来晃去。

“你剥蒜。”汪洋把一头蒜扔给他,“你姐就知道吃。”

“我在补充维生素!”江月理直气壮。

江舟坐在江月对面,开始剥蒜。

蒜皮很,一搓就碎,粘在手指上,带着辛辣的气味。

“弟。”江月咬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你最近有没有交新朋友?”

“没有。”

“女朋友呢?”

“没有。”

“男朋友呢?”

“……没有。”

“那就好。你还小,不急。”

“你比我大两岁,你也没有。”

江月的黄瓜停在嘴边。

“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她说。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江月瞪了他一眼,然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虽然话少,但每次都能噎死我。”

“那是你的问题。”

“江舟!”

汪洋在灶台前笑得肩膀发抖,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江舟低头剥蒜,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月看到了。

“你笑了!”她指着他的脸,“你居然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妈!他笑了!”

“好好好,笑了笑了。”汪洋头也没回,“你们姐弟俩别闹了,去摆桌子。”

江月跳起来去拿碗筷,经过江舟的时候,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多笑笑。好看。”

她走了。

江舟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瓣剥了一半的蒜。

他笑了一下。

这次是故意的。

蒜皮粘在手指上,辛辣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厨房里很吵,红烧肉在锅里冒泡,他妈在哼那首永远跑调的歌,他姐在客厅里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在骂骂咧咧。

他坐在那里,在这个嘈杂的、混乱的、平凡的周中午——

感觉到了。

那种东西。

不是“还行”。

不是“无所谓”。

是——

他在。

他在这里。

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上。

那些线还在。

连接着他和他妈,他姐,他爸,秦禾,林晚,包子铺的胖阿姨,车站的售票员,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

所有的人。

所有的线。

他低下头,继续剥蒜。

手指上沾着蒜皮和汁水,辛辣的味道很久都没有散。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海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西瓜。很大一个,他单手拎着,右手——那只带伤疤的手。

“爸!”江月冲过去,“你买西瓜了!”

“嗯。路上看到的,新鲜。”

“你最好了!”

江海被女儿抱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光。很淡的光,像冬天的太阳,不暖,但在。

“行了行了,吃饭了。”汪洋把菜端上桌。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盘凉拌黄瓜。四个人,四菜一汤。

江舟给每个人都盛了饭,包括江月。

“你在学校不自己盛饭吗?”江舟问。

“当然自己盛。”

“那为什么在家里要别人盛?”

“因为在家里我是小孩子。”

“你都成年了好吧。”

“在爸妈面前我就是小孩子!”江月理直气壮,“你管我!”

江舟没说话,拿起筷子。

他们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这是江家的传统——吃饭就是吃饭,不说话。但今天江月话多,一直在讲学校的事情,讲她的室友,讲她的实验课,讲她解剖小白鼠的时候隔壁组的女生吐了。

“你吐了吗?”汪洋问。

“没有!我还拍了照片!”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江海说。

“哦。”江月低头扒了一口饭,三秒钟后又抬头,“爸,你手上的疤还疼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一瞬。

“不疼了。”江海说。

“真的不疼了?”

“真的。”

“那你为什么总是用右手拎东西?左手不行吗?”

江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江月还想问什么,汪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吃你的饭。”

江月闭嘴了。

江舟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

江海用右手拎西瓜的时候,右手上那道疤,在光灯下,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闪了一下。

不是光的反射。

是那道疤本身在发光。

暗红色的。

和昨晚那块石头一样的颜色。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没有说话。

但他在想。

他爸见过“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爸手上有一道会发光的疤。

他爸从来不用左手拎东西。

他爸每天晚上七点下班,但有时候会晚回来一个小时,说是在加班。

他爸的手机上永远在看天气预报,但从来不带伞。

他爸——

“老弟,你怎么不吃了?”江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吃。”

“你发呆发了三分钟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话这么多。”

“江舟!!!”

汪洋和江海同时笑了。

很轻的笑,但都在。

江舟低下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有点咸,番茄蛋汤有点淡,凉拌黄瓜很脆。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觉得——

这样就好。

不管那些线是什么,不管那个人形的东西是什么,不管那块石头是什么,不管他爸手上的疤是什么——

此刻,在这个餐桌上,在这四个人之间——

有某种东西。

很结实的、很温暖的、很沉默的东西。

像一棵树,扎在很深的地方。

风来了会摇,但不会倒。

他吃了一块红烧肉,喝了一口汤,夹了一筷子黄瓜。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外面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和每一天一样。

但在云的后面,在天的更深处——

那只眼睛还在。

还在看着。

还在等着。

江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江月的脸上。她正在和汪洋撒娇,说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说自己瘦了三斤,说回家要好好补补。

他忽然开口:“老姐。”

“嗯?”

“你刚才在车站说,那棵树在呼吸。”

江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的、几乎看不到的一瞬。

“我说了吗?”她低头扒饭,“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不是随便说说的人。”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和他爸昨天一样的影。

“老弟。”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江舟看着她。

“有。”他说。

桌上又安静了。

汪洋放下筷子,江海放下碗。

四个人坐在餐桌的四个方向,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在很深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又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