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江月说要出去逛逛,“熟悉一下家乡的空气”。
江舟知道她不是去熟悉空气的。她出门的时候换了三件衣服,在镜子前面转了四圈,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和她平时穿T恤牛仔裤的风格完全不同。
“你去见谁?”江舟靠在门框上问。
“什么见谁?我就是出去走走。”
“穿裙子走走?”
“女生穿裙子需要理由吗?”
“你穿裙子需要。”
江月瞪了他一眼,把包甩到肩上:“管好你自己。”
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江舟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汪洋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江海在阳台上抽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又抽了。
一接一。
江舟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楼下是一个小广场,几个小孩在踢球,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和刹车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爸。”
“嗯。”
“你戒烟了。”
江海把烟摁灭在花盆的土里:“心烦。”
“烦什么啊?”
江海没说话。他看着楼下的广场,目光落在一个踢球的小孩身上。那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红色的球衣,跑起来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没有哭,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追球。
“你小时候也这样。”江海说,“摔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沉默。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爸,”江舟说,“那块石头,是你给我的。”
“嗯。”
“它是什么?”
江海的手在栏杆上攥了一下。他的右手——那只带伤疤的手——指节发白。
“你爷爷给我的。”他说,“他说,这块石头能保护人。”
“什么保护人?”
江海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江舟。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变得很深,像裂的河床。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
“保护人不受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影响。”他说。
“你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江海的目光移开了,落在阳台角落的那堆旧纸箱上,“在你出生之前。”
“那你——”
“江舟。”江海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重,“有些事,知道得越晚越好。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其他的事——”
他停了一下。
“其他的事,交给我。”
江舟看着他。
他想说:你已经看到了吗?那些线?那些东西?你的右手是不是也曾经握着一块发烫的石头?
但他没有说。
因为江海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路还很长。
“好。”江舟说。
江海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经过茶几的时候,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切菜的声音。
江舟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广场。
那个穿红色球衣的小孩还在踢球,膝盖上的血已经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小路上看到的那个东西——那张裂开的嘴,那种饥饿,那些断掉的线。
那些线。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
阳光下,它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灰黑色的,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
但他知道不是。
他用拇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顺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刻痕,一遍,又一遍。
石头是凉的。
但在他摩挲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声呐在深海里发出的脉冲,一下,一下,在探测着什么。
他停下手指。
震动也停了。
他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在云的缝隙里,在那片蓝得更深的地方——
那只眼睛还在。
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下午三点,江舟去了面馆。
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他家楼下的一个铺面,二十平米,六张桌子,一个灶台,一台冰柜。招牌是汪洋自己写的——“汪家面馆”,白底红字,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面馆平时下午不营业,但汪洋会在店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江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揉面。
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折叠,按压,旋转。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几万次的事。
“怎么来了?”她头也没抬。
“没事做。”
“那来帮忙。把桌子擦一遍。”
江舟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六张桌子,他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桌腿都擦了一遍。
“你今天不对劲。”汪洋说。
“哪里不对劲?”
“平时让你擦桌子,你随便抹两下就完事了。今天连桌腿都擦。”
“……桌子腿确实脏了。”
汪洋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面团在案板上摔打的声音,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冰柜嗡嗡的运转声。
“妈。”
“嗯。”
“你为什么喜欢做面?”
汪洋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她继续揉面,“你外婆也做面,我小时候就是吃她的面长大的。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学着做。做着做着,就做了这么多年。”
“外婆做的面好吃吗?”
“好吃。”汪洋的声音变得很轻,“比我的好吃。”
她低下头,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东西都忘了,但忘不了她的面。”汪洋的手在面团上停了,“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和现在一模一样。
江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妈的阳春面,不是她自己的手艺。
是外婆的手艺。
她把外婆的面,一碗一碗地,做了几十年。
“妈。”
“嗯。”
“外婆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汪洋的手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
“有一块石头。”她说。
江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上面有花纹。”汪洋继续揉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外婆说,那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传长不传幼。”
“那石头呢?”
“在我这里。”
江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见过?”汪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游动。
“爸也有一块。”江舟说。
汪洋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她继续揉。
“你爸那块,”她说,“是我给他的。”
面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结婚的时候,”汪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把那块石头给了他。他说不要,我说拿着。他就拿了。”
“那你现在还有吗?”
“有。”汪洋指了指柜台后面,“在那个铁盒子里。”
江舟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本旧相册,几封信,一只银镯子,还有——
一块石头。
黑色的,巴掌大,表面有刻痕。
和他那块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石头是凉的。
但在他握住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些刻痕在发光。不是肉眼能看到的光,是某种更内在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两块石头。
他爸一块,他妈一块。
现在他爸那块给了他。
他妈那块还在铁盒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汪洋。
汪洋没有在看他。她在看窗外。窗外是那条老街,对面是一家修车铺,一个老头躺在躺椅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京剧。
“妈。”
“嗯。”
“你知道这些石头是什么。”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汪洋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在这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江海眼睛里也看到过的那种东西。
那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知道一点。”她说,“不多。”
“告诉我。”
汪洋沉默了很久。
久到面团在案板上开始发。
“你外婆说,”她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些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
“嗯。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掉下来七块石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捡到。”
七块。
江舟握着石头的手紧了一下。
“你外婆说,这些石头能保护人。但也能——”她停了一下,“也能招来东西。”
“什么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
和他爸说的一模一样。
“妈——”
“江舟。”汪洋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听我说。”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走到他面前。她的手上有面粉,白白的一层,在灯光下像撒了一层霜。
“这些石头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爸多。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这些石头,不会无缘无故地亮。”
江舟看着她。
“你爸的石头,亮过一次。”汪洋说,“那是你出生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爸说,可能只是巧合。但我知道不是。”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江舟手里的石头。
“它亮了,”她说,“是因为你在。”
江舟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两块石头——他爸给他的,和他妈藏着的。
两块石头都是凉的。
但在他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种震动。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
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心跳一样的东西。
两个心跳。
在不同的频率上。
但它们在试着同步。
下午五点半,江月回来了。
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沾了一块冰淇淋,头发也乱了,但心情很好——好到进门的时候在哼歌。
“回来了?”汪洋在厨房里喊。
“嗯!”江月换了鞋,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妈,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饿了!”
“你中午没吃饱?”
“中午吃饱了,但现在又饿了!”
汪洋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江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两块石头。
“你嘛呢?”她走过来,“手里拿的什么?”
“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玩的?”她凑过来看,“咦,这个花纹好奇怪。”
她把其中一块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妈也有一个?”她看到了另一块。
“嗯。”
“我们家是开石头店的?”她皱着眉,“这石头嘛用的?”
“压泡菜坛子。”江舟说。
“真的?”
“真的。”
江月将信将疑地把石头放回去,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江舟把两块石头放进口袋里。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七块石头,天上掉下来的,能保护人,也能招来东西。他爸的石头亮过一次,在他出生的时候。他妈把石头给了他爸,他爸把石头给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闪电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传承。
石头从外婆传给妈,妈传给爸,爸传给他。
每一代人都握着同一块石头,面对着同样的东西。
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广场上,那个穿红色球衣的小孩已经不在了。长椅上的老人也不在了。只剩下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声,是那种很老的歌,旋律简单,节奏明快。
他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忽然觉得很恍惚。
她们不知道。
楼下修车铺的老头不知道,对面水果店的老板娘不知道,路口等红灯的司机不知道,学校里埋头做题的同学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们就在身边,在暗处,在影子里,在那些线断掉的地方。
只有少数人知道。
他爸知道。他妈知道一部分。他外婆知道。
现在,他也知道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的红印已经完全消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月讲了她下午的“偶遇”。
“你知道吗,我碰到赵宇了!小学那个赵宇!就坐在我后面的那个!他现在长好高!一米八几!还打篮球!”
“赵宇?”汪洋想了想,“是不是小时候来我们家吃过饭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他居然还记得我!还问我考到哪个大学了!”
“然后呢?”江舟问。
“然后我们就聊了一会儿。”江月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没什么。”
“你换了三件衣服。”江舟说。
“我换衣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
“你闭嘴!”
江海放下碗,看着他们姐弟,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爸,”江月转移话题,“你明天上班吗?”
“上。”
“几点下班?”
“七点。”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江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吃完饭,江月主动去洗碗了——这是她回家第一天的惯例,以示“我很乖”。汪洋在客厅里织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江海在看天气预报。
江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伸出手,对着天花板,张开五指。
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手背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忽然想试试。
那些线——昨天晚上在小路上看到的那些线——他现在能不能看到?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去感觉。就像闭着眼睛也能知道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一样——那种身体的本体感觉。
他试着去感觉那些线。
从脚底蔓延出去的线。
从脊椎延伸出去的线。
从口那个位置——昨天被点燃的那个位置——散发出去的线。
黑暗里,他感觉到了。
很模糊,像在水底看岸上的东西,轮廓不清,颜色不明。但它们在那里。像树,像血管,像一张网。
他试着去“看”清楚一点。
那些线变得更加清晰了。
一连着厨房——是汪洋。温暖的、柔和的、像面汤一样的颜色。
一连着客厅——是江海。沉默的、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颜色。
一连着隔壁房间——是江月。明亮的、跳跃的、像火焰一样的颜色。
还有很多,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秦禾的。林晚的。老王老师的。同桌唐明月的。
每一线都有颜色,有温度,有脉搏。
他躺在那里,被这些线包围着,像一个蜘蛛网中心的蜘蛛。
不,不是蜘蛛。
是被网住的人。
这些线不是他放出去的。
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像树从种子里长出来一样,自然而然地,不可逆转地。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在,裂缝还在,灯光还在。
但那些线也在。
在视线之外,在感知之内。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
是林晚的那。
线在他指尖颤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隔着几条街,隔着几栋楼,隔着夜晚的风和灯光——
她感觉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口。
那个被点燃的位置,火还在烧。
不大,不旺,但很稳。
像一盏灯。
在很暗的地方,亮着。
深夜。
江舟被一阵声音吵醒。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绿光——02:17。
那个声音又来了。
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指甲划过玻璃。
吱——嘎——
他慢慢地坐起来。
心跳很稳。呼吸很平。
他伸手去拿枕头旁边的石头——两块都在,凉的。
吱——嘎——
声音更近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地板是凉的,脚趾碰到地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些线在震动。
不是一,是所有。
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网,每一都在颤。
他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对面楼的窗户都是黑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
从玻璃的另一面传来的。
不是外面。
是里面。
他低头看。
玻璃的下沿,在窗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隙里——
有东西。
很小,像一只老鼠,但颜色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它在缝隙里蠕动,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挤。
它的身体每蠕动一下,就发出那个声音。
指甲划过玻璃。
吱——嘎——
江舟盯着它。
它在往里面挤。
它的身体已经进来了一半。
如果它完全进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石头没有发烫。没有发光。没有震动。
它只是一块石头。
那个东西又蠕动了一下,又进来了一截。
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表面有细小的纹路在蠕动,像一堆挤在一起的虫子。
江舟能看到它的“头”了——如果那能叫头的话。那是一团模糊的突起,上面有两个更深的黑点,像眼睛。
它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无法满足的饥饿。
和昨天在小路上看到的一样的饥饿。
但这次更小。
更弱。
也更近。
江舟没有后退。
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伸出空着的手。
手指靠近那个东西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些线在震动。不是恐惧的震动,是某种更主动的东西,像一只猫在看到猎物时,尾巴轻轻摆动的感觉。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
触感是黏的、凉的、像摸到了一块腐烂的肉。
那个东西在他手指下扭动了一下,发出更尖锐的声音——不是指甲划过玻璃了,是某种更原始的、像婴儿哭泣一样的声音。
它怕他。
不是怕石头。
是怕他。
江舟的手指收紧,捏住了那个东西。
它在挣扎,身体在指缝间扭动,试图滑出去。但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把它从窗框的缝隙里拽了出来。
它的身体很长——比看起来要长得多。一寸,两寸,三寸……它从缝隙里被拽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扭动,发出那种婴儿哭泣的声音。
江舟把它举到眼前。
那团模糊的突起上,两个黑点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饥饿。
和一种很深的、很古老的——
孤独。
他忽然知道了。
这个东西,和他昨天在小路上看到的那个东西,是同类。
但它们不一样。
昨天那个很大,很老,很饿。
这个很小,很年轻,也很饿。
它们都断了线。
它们和这个世界没有连接了。
所以它们饿了。
它们想吃掉有“线”的人,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
填补自己。
江舟的手指松了一点。
那个东西感觉到了,扭动得更厉害,试图从他的手指间滑出去。
他应该捏死它。
或者捏碎它。
或者用石头砸它。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也许是因为它太弱了。也许是因为它在哭——那种声音不像是野兽的嚎叫,更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打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闷热的空气和远处车辆的噪音。
他把手伸到窗外。
那个东西在他手指间扭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那两个黑点看着他,好像在问——
你要放了我?
“走吧。”江舟说。
他松开手指。
那个东西从他手心里滑落,掉进夜色里。它在下坠的过程中扭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
江舟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的黏液。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关上窗户。
拉上窗帘。
躺回床上。
石头在枕头旁边,凉凉的。
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到了02:23。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感觉到了那些线。
一连着他妈,一连着他爸,一连着他姐。
还有很多,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每一都在。
每一都好好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他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已经不怎么亮了,但在黑暗里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绿光。
他看着那些星星,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周一早上,江舟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枕头旁边——两块石头都在。他拿起自己那块,握了握。凉的。
昨晚的事像一个梦。
但手指上残留的那种黏腻的感觉告诉他,不是梦。
他起床,洗脸,刷牙。
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嘴角平平的。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昨晚,他放走了一个东西。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松开手指的那一刻,那个东西不饿了。
至少,不饿了。
他下楼的时候,汪洋已经在厨房里了。
“吃面。”她把碗放在桌上。
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妈。”
“嗯。”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汪洋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
“什么声音?”
“没什么。可能是我做梦了。”
汪洋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没听到。”她说,“但你爸昨天晚上起来了一次。说是去上厕所。”
江舟低头吃面。
面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爸起来了。
他爸听到了什么。
他爸没有过来敲门。
江舟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换鞋的时候,江海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工牌。
“爸。”
“嗯。”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风大。”江海说,“窗户没关好,我起来关了一下。”
他看着江舟。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
“关好了。”他说。
“嗯。”
江舟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是黑的。三楼的住户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昨天的天气。二楼的门关着,没有炒菜的声音。
他走到一楼,推开门。
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老钟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看着天空。
“钟爷爷。”
“小舟啊。”老钟低下头,看着他,“今天身上没有味道了。”
“什么味道?”
“那个味道。”老钟眯起眼睛,“昨天有的,今天没了。”
他拎着豆浆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舟。”
“嗯。”
“有些东西,关不住。”他没有回头,“但可以放走。”
他上楼了。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
江舟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老钟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江舟转身,走进阳光里。
六月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某种更古老的、像雨后的泥土一样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往学校走去。
那些线在他身后延伸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连接着他和这个世界。
每一都在。
每一都好好的。
他走在路上,穿过那条老路,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没有停下来看。
但他知道——
那些线还在。
那只眼睛还在。
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还在。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是江舟。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一个能看见线的高中生。
一个昨晚放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的高中生。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秦禾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江舟!昨天林晚生会怎么样!”
“挺好的。”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就是那种——那种话!”
“哪种话?”
“你故意的吧!”秦禾急得直跺脚,“就是——她有没有单独跟你说什么!”
江舟想了想。
“她说‘我等你下次’。”
秦禾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江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她还想跟你单独见面!意味着她对你有意思!意味着——”
“意味着她想让我下次送更好的礼物。”
“江舟!!!”
秦禾在后面追着他喊,声音大得整个场都在回响。
江舟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幅度很大。
大到秦禾追上来的时候,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江舟你笑了!”
“闭嘴。”
“我不闭嘴!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秦禾在他旁边跳来跳去,像一只发现了骨头的大型犬。
江舟加快了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身后,秦禾还在喊:“江舟笑了!今天是什么子!江舟笑了!”
场上的同学都在看他们。
江舟没有停下来。
但他笑了。
真的笑了。
在六月的阳光里,在一群人的目光中,在这个平凡的、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周一早晨——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