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和每一天一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面汤的味道从厨房飘进房间,汪洋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但江舟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某种不同。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那些线的震动频率变了。像一首听了很多遍的歌,突然换了一个调子,还是那些音符,但听起来不一样。
他睁开眼睛。枕头旁边的两块石头都是凉的。窗外的天空很蓝,和昨天、和前天的每一个晴天一样。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有一条未读消息,秦禾发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睡不着。你醒着吗?”
他没有醒着。两点十五分的时候,他在做梦。梦到一个人在煮面,头发花白,扎着低低的马尾。她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他打字:“醒了。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已读的提示立刻亮了。秦禾在线。凌晨两点没睡,早上七点还在。
“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妈。”
“什么梦?”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梦到她不要我了。”
江舟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秦禾的妈妈——那个笑起来很大声的女人,每次去秦禾家都会塞给他一把糖,说“小舟太瘦了,多吃点”。秦禾和她长得很像,眼睛,嘴角,笑的时候皱鼻子的样子。秦禾从来不提他爸。他只知道秦禾的父母离婚了,很久以前的事。
“你妈不会不要你。”他打字。
“我知道。但梦里就是梦到她走了。头也不回。”
“那只是梦。”
“嗯。只是梦。”对方的输入提示又闪了几下,“你今天来学校吗?”
“来。”
“那帮我带个包子。肉馅的。”
“你晚上不睡觉,早上还有胃口吃包子?”
“越不睡越饿。你懂不懂。”
“不懂。”
“算了。你不懂的事多了。带包子啊!肉馅的!”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洗脸。刷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眼睛下面那道浅浅的青印又回来了。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秦禾的那句话——“梦到她不要我了。”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线,是通过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两个人之间有一看不见的弦,一个人拨了一下,另一个人就能听到。
他走出房间。客厅里,汪洋在盛面。江月不在餐桌旁边。
“我姐呢?”
“还在睡。”汪洋把碗放在他面前,“让她睡。昨晚写论文写到很晚。”
“她昨晚没回来?”
“回来了。十二点多才睡。”汪洋看了他一眼,“你也没睡好?”
“还行。”
“你眼睛下面有印子。”
“秦禾做的梦。”
“什么?”
“没什么。妈,今天中午包饺子?”
“嗯。你钟爷爷说想吃韭菜鸡蛋的。你爸想吃猪肉白菜的。你姐想吃三鲜的。”她叹了口气,“三个人,三种馅。”
“我什么都行。”
“你每次都什么都行。”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你中午早点回来。帮我擀皮。”
“好。”
他低头吃面。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猪油,糖。和昨天一样。他吃了一口,面汤很烫,舌尖发麻。咸的,鲜的,甜的。所有的味道在舌头上慢慢散开。
“妈,今天的面,多放了一点醋呗。”
汪洋的手停了一下。“你嘴巴真的变刁了。”她笑了,“放了一点点。解腻。”
“为什么今天放?”
“因为今天——”她顿了一下,“今天想放了。”
他也笑了。很小的一下,但汪洋看到了。
“你最近爱笑了。”她说。
“有吗?”
“有。以前你一个月都笑不了一次。现在天天笑。”
“那不好吗?”
“好。”汪洋看着他的眼睛,“好。”
他吃完面,把碗收到厨房。换了鞋,推开门。楼道里,三楼的住户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在播报昨天的股市行情。二楼的门关着。一楼的门厅里,老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韭菜,一个装着鸡蛋。
“钟爷爷。”
“小舟。”老钟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你看,韭菜,我自己种的。阳台上的花盆里。长得可好。”
“您还会种韭菜?”
“种了一辈子了。”他眯着眼睛笑,“你妈说要包饺子,我说我出韭菜。不能白吃。”
他拎着塑料袋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舟。”
“嗯。”
“今天早点回来。饺子要趁热吃。”
“好。”
他走出小区,往学校走。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胖阿姨正在蒸包子,笼屉里的蒸汽白茫茫的。
“阿姨,两个肉包。”
“好嘞!”她夹了两个包子,装进袋子里,“小舟,你今天气色不错。”
“谢谢阿姨。”
“不用谢。对了——”她压低声音,“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人休学了?”
江舟的手停了一下。“嗯。有一个。”
“我听说是因为心理问题。现在的孩子,压力大。”她摇了摇头,“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阿姨。”
他拎着包子往学校走。走到那条老路的时候,墙下面的那线——孙明的——还在。白色的,比昨天又亮了一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它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像一被折断的树枝,在伤口处长出了新的芽。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秦禾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和每一天一样。
“包子。”江舟把袋子递过去。
秦禾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知不知道,凌晨两点的秦皇城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嚼着包子,“然后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江舟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
秦禾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江舟,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
他拍了拍江舟的肩膀,力气很大。“走,上课去。”
他们走进校门。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照在场上,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和每一天一样。但江舟知道不一样。秦禾的线,颜色变了。不是金色的了,是银色的。像月光。
他走在秦禾旁边,没有说。
上午的课很慢。数学、语文、英语。老王在讲台上讲文言文翻译,声音平得像一杯放了三天没气的可乐。江舟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课本上,但脑子里在想秦禾的线。银色的。他见过银色的线吗?没有。渡鸦的线是灰色的,汪洋的线是金色的,江月的线是白色的,孙明和李想的线也是白色的。银色的线,他只见过一。秦禾的。
“江舟。”
他抬起头。老王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
“你来翻译这一段。”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上天要把重任交给一个人,一定会先让他内心痛苦,让他筋骨劳累,让他忍饥挨饿,让他身处贫困,让他做的事情颠倒错乱。”
“坐下吧。”老王点了点头,“翻译得不错。但你走神了。”
“对不起。”
他坐下了。秦禾从后面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你又走神。”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的线。”
“什么线?”秦禾压低声音,“你最近老说线线线的。什么线?”
江舟犹豫了一下。“没什么。中午再说。”
“中午?”秦禾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跟我说什么?”
“中午再说。”
“江舟!你吊我胃口!”
“上课。”
秦禾在后面踢他的椅子,踢了三下。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他们没有去食堂。江舟带着秦禾走到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上。红砖墙,爬山虎,水泥路面的裂缝里长着细细的草。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你带我来这里嘛?”秦禾四处张望,“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站着说。”
“说什么?”
江舟靠在一面墙上,看着秦禾。“你的线,颜色变了。”
秦禾愣了一下。“什么线?”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连接你和这个世界的线。”
“你说能看到的那种?”
“嗯。”
秦禾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在口袋里。“变成什么颜色了?”
“银色。”
“银色好看吗?”
“好看。”
“那不就得了。”秦禾笑了,“好看就行。”
“秦禾。”江舟看着他,“你知道银色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银色的线。”
秦禾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那你紧张什么?”
“因为——”江舟停了一下,“因为你的线变了。在我见过的人里,只有你的线是这个颜色。孙明的线是白色的,李想的线也是白色的。我姐的线是白色的。我妈的线是金色的。渡鸦的线是灰色的。只有你,是银色的。”
秦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那又怎样?”他说,嚼着糖,“颜色不一样就不一样呗。反正线还在,没断就行。”
“你不怕吗?”
“怕什么?”秦禾把糖纸捏成一个小球,弹到墙上,“怕线断了?怕变成那些东西?江舟,你忘了,我说过的。如果我的线断了,我就去找你。你帮我接上。”
“我接不上。”
“那你就帮我找能接上的人。”秦禾看着他,眼睛很亮,“反正你不会不管我。”
和那天在炸鸡店说的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好像这是一件确定的事,像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江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会不管你的。”他说。
秦禾笑了。他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江舟肩膀上。“走,吃饭去。我饿了。”
“你不吃食堂?”
“食堂的饭能吃吗?走,对面那家面馆。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有秘密不告诉我。这是封口费。”
“我没有秘密。”
“你有。你身上的秘密多着呢。但我不会问。”他推开铁门,走出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的线从背后延伸出去,银色的,像月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江舟跟在后面,看着那银色的线。它在轻轻地颤动,像琴弦被风吹动。不是恐惧的颤,是活着的颤。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面馆在学校对面那条街上,叫“张记面馆”,门面比汪洋的大一点,八张桌子,一个灶台,一台冰柜。墙上的菜单用红纸写着,毛笔字,歪歪扭扭的。秦禾点了两碗牛肉面,大碗的,加蛋。
“你早上吃了包子,中午又吃面。你不怕胖?”
“胖了再减。”秦禾把筷子掰开,互相搓了搓,去掉上面的毛刺,“你妈今天中午包饺子?”
“嗯呢。”
“什么馅的?”
“三种。韭菜鸡蛋,猪肉白菜,三鲜。”
秦禾的眼睛亮了。“三鲜的?虾仁那种?”
“是。”
“我能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睛还在亮。
“你来吧。我妈说多包点。”
“真的?”
“真的,真的。”
秦禾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另一种——很轻的,像一个人收到了不想被人知道的礼物。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汤是红的,漂着一层辣椒油。牛肉切得很大块,卤得很烂,用筷子一戳就散。面条是手擀的,粗,有嚼劲。秦禾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比你妈做的呢?”
秦禾的手停了一下。“不一样。”他说,“我妈做的面,不放辣椒。”
“她做什么面?”
“阳春面。”秦禾的声音很轻,“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江舟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秦禾看着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面汤的味道变了。不是辣了,是另一种味道。咸的,但不是盐的咸。
“你妈,也做阳春面?”
“嗯。她只会做阳春面。”秦禾笑了,“她说她外婆教她的。传了好几代了。”
江舟看着碗里的面。汤是红的,面条是粗的,牛肉是大块的。和阳春面完全不一样。但他尝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舌头尝到的,是更深的、像记忆一样的东西。
“秦禾。”
“嗯?”
“你妈现在在哪里?”
秦禾的筷子停了一下。“在老家。南方。很远。”
“你还记得她做的面的味道吗?”
秦禾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汤上的辣椒油凝固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记得。”他说,“但记不清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片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走。”他站起来,“回学校。”
他们走出面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秦禾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线从背后延伸出去,银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江舟知道它在。银色的线,他第一次见。但他知道它是什么。它是一碗面。一碗在很远的地方、很久以前、被人用心做出来的面。味道记不清了,但线还在。
江舟走在后面,看着那银色的线。它在风中轻轻地晃,像一个人在招手。不是告别,是“我在这里”。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舟提前走了。老王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头也没抬。他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场。阳光把场照得白花花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他走出校门,走过包子铺——胖阿姨在收摊,看到他就喊:“小舟!明天给你留包子!”
“好,阿姨!”
走过水果店——老板娘在把橙子收进筐里,最上面的那个终于不歪了。走过修车铺——老头在躺椅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京剧。
走到那条老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下面的那线——孙明的——还在。白色的,比昨天又亮了一点。他看着那线,看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触着线的末端。
温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钟坐在长椅上,面前摆着那盘象棋。自己和自己下,红棋走了三步,黑棋走了三步。
“钟爷爷。”
“小舟。”老钟抬起头,“今天回来得早。”
“嗯。帮我妈包饺子。”
“好。快去。韭菜我送上去过了。”
他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走,三楼的人在放电视,声音很大,是一部老电影。二楼的门开着,有人在炒菜,蒜苔炒肉的味道。
走到五楼,他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饺子馅的味道——韭菜鸡蛋的辛辣,猪肉白菜的浓郁,三鲜的鲜甜。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绳,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手,在拉他进去。
他推门进去。汪洋站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三个大碗,三种馅。一个盆里是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擀面杖在桌上,旁边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
“回来了?洗手,擀皮。”
他洗了手,站到餐桌旁边。拿起擀面杖,揪了一块面,搓成圆球,压扁,擀。面皮在擀面杖下转圈,越转越大,越转越薄。汪洋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捏了几下,一个饺子就包好了。褶子很密,很整齐,像一排小小的波浪。
“你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好包。”
“你教的。”
“哎,教了你三年才会。”
“我笨呗。”
“你不笨。你是没耐心。”她又包好一个,“现在有了。”
江舟继续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动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跳。
门开了。江月走进来,书包扔在沙发上。“妈,我回来了。哇,三种馅!”
“洗手,包饺子。”
“我不会包。”
“那就擀皮。”
“我擀得不好。”
“那就看着。”
江月洗了手,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包饺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捏了一下。馅挤出来了,从边上冒出来,沾了她一手。
“你看,我说了我不会。”
“多练就会了。”汪洋把那个失败的饺子重新捏好,“你小弟学了三年才会。你才学了三秒。”
江月又拿了一张皮。这次馅放少了,饺子瘪瘪的,站不起来。她把它放在面板上,它倒下去了。
“这个叫躺着饺子。”她说。
“什么馅的?”江舟问。
“三鲜的。躺着三鲜。”
江月笑了。江舟也笑了。汪洋看着他们姐弟,没有说话。但她的线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像六月正午的阳光。
门又开了。江海走进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爸!你回来了!”江月跑过去,“你买的什么?”
“卤味。炸肉,鸡爪,花生米。”
“你太好了!”
江海换了鞋,把卤味倒进盘子里,放到桌上。他看到江舟在擀皮,站了一会儿。
“擀得比以前好了。”
“那必须的。”
“你小时候,饺子皮擀得像鞋垫。”
“爸!”
“实话。”江海走到厨房,洗了手,也站到餐桌旁边。他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捏了几下。一个饺子,褶子很密,很整齐。比汪洋包的还好看。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江月问。
“当兵的时候。炊事班。”
“你当过炊事兵?”
“不是。是帮厨。犯了错误,罚去帮厨一个月。”
“你犯了什么错误?”
江海没有回答。他继续包饺子,一个,又一个。每个都一样,褶子密,整齐,像一排小小的波浪。他的右手——那只带伤疤的手——在包饺子的时候,不抖了。平时总是微微地抖,拿杯子的时候,拿筷子的时候,拿遥控器的时候。但包饺子的时候,不抖了。
江舟看着他的手。那道疤从手腕延伸到中指部,像一条涸的河流。在灯光下,它闪着暗红色的光。很暗,像灰烬下面的炭火。
“爸。”
“啊?。”
“你的手,包饺子的时候不抖。”
江海的手停了一下。“嗯...”
“为什么?”
“因为——”他继续包,“因为包饺子的时候,不用想别的。”
江舟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头发里有白发,比去年多了。他的线从背后延伸出去,和汪洋的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谁的。
“爸,你当兵的时候,在哪里?”
“南方。”
“多远?”
“很远。”他包好一个饺子,放在面板上,“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你回过家吗?”
“回过。一年一次。”
“爷爷呢?”
江海的手又停了。停了很久。“他走了。我在部队,没赶上。”他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面板上。那个饺子的褶子比其他的都密,密得不像饺子了,像一个小小的包袱。
江舟看着那个饺子。没有再问。
饺子包好了。汪洋烧了一锅水,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小鸭子在游泳。她点了三次凉水,饺子浮上来,皮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馅的颜色。韭菜鸡蛋的绿,猪肉白菜的白,三鲜的橙。
“好了!拿碗!”
江月拿了五个碗,摆好。汪洋捞饺子,先捞韭菜鸡蛋的——老钟的,一碗。再捞猪肉白菜的——江海的,一碗。再捞三鲜的——江月的,一碗。然后是江舟的,什么馅都有,混在一起。最后是自己的,也是混的。
“钟爷爷呢?”江舟问。
“在楼下。他说饺子好了叫他。”汪洋把老钟那碗用盘子盖上,“你去叫他。”
江舟下楼。楼道里,老钟已经在上楼了。一步一步,很慢。
“钟爷爷,饺子好了。”
“闻到味了。”老钟吸了吸鼻子,“韭菜鸡蛋的。香。”
他走到五楼,进门。汪洋把那碗饺子递给他。
“老钟,趁热吃。”
“好。好。”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绿,鸡蛋的黄,粉丝的白。他嚼了很久,慢慢地。
“好吃吗?”汪洋问。
“好吃。”老钟说,“和我老伴包的一个味。”
他低下头,继续吃。江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线。白色的,很淡,像冬天的雾。但在线的末端,有一点点金色。很细,像一蚕丝。
他低头吃自己的饺子。三鲜的,虾仁很弹,猪肉很香,韭菜很鲜。混在一起,什么味道都有。但每一种都清清楚楚,不会混。
“好吃吗?”汪洋问。
“好吃。”
“什么馅的好吃?”
“都好吃。”
“你每次都都好吃。”
“因为都好吃。”
江月笑了。江海也笑了。老钟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汪洋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很亮。
吃完饺子,老钟站起来。“我走了。谢谢你们。”
“钟爷爷,再坐一会儿。”江月说。
“不坐了。回去看新闻。”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舟,今天的饺子,好吃。”
“很好吃。”
老钟笑了。他走了。门关上了。
江月去洗碗。江海去阳台抽烟。汪洋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继续织。江舟坐在她旁边。
“妈,那条围巾,织多长了?”
她展开给他看。一米多,快到两米了。
“这么长?”
“你爸个子高。围巾要长一点才好看。”
“那还要织多久?”
“快了。再织一个礼拜。”
她继续织。一针,又一针。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缠绕,像深夜的天空。
“妈,今天的面,放了醋。今天的饺子,有三种馅。明天放什么?”
汪洋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织。江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手指。那些线从指尖延伸出去,穿过毛线,穿过织针,穿过她的手臂,一直到她的心脏。金色的,很亮。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秦禾。想起了他说的话——“梦到她不要我了。”想起了他的线,银色的,像月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感觉到了那些线。无数,从各个方向延伸过来。白色的,灰色的,金色的,银色的。银色的那在轻轻地颤动,不是恐惧,是活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夜光星星在发着淡淡的绿光。他数着那些星星,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梦到了那碗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碗是陌生的碗,桌子是陌生的桌子。厨房里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背影,瘦的,有点驼背,头发花白,扎着低低的马尾。
她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她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面。
“马上好了。”她说,“再等一下。”
这次,她转过头来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他看到了她的脸。不是汪洋的脸。不是他认识的人的脸。一张陌生的脸,有皱纹,有老人斑,眼睛是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看着他,笑了。
“你是小禾的朋友?”她说,“他好不好?”
江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脸。
“他很好。”他说。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面汤上面的热气。
“那就好。”她转过身,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她端着碗,转过身来。但在他看清之前——
他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枕头旁边的石头是凉的。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
他拿起手机。有一条消息,秦禾发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
他打字:“阳春面,是不是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久到江舟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怎么知道?”
江舟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手机上,屏幕反光,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行字是什么。
他打字:“我梦到了。”
发送。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你梦到我妈了?”
“嗯。”
“她说什么?”
“她问我你好不好。我说好。”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秦禾发了一个表情。不是文字,是一个emoji。一张笑脸。黄色的,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舟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洗脸。刷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的青印没有了。他在笑。
他走出房间。客厅里,汪洋在盛面。江月在餐桌旁边打哈欠,面前摆着一碗面。江海的工牌在鞋柜上。
“阿舟,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挺不错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面,会多放一种东西。”
汪洋从厨房探出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几滴香油。猪油。糖。醋。还有——他看着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光,闻到了。
“妈,你放了什么?”
“你猜。”
他喝了一口汤。咸的,鲜的,甜的,酸的。还有一种味道——很淡,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就对了。”汪洋笑了,“等你知道了,我再告诉你。”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那些线从指尖延伸出去。白色的,灰色的,金色的,银色的。银色的那在轻轻地颤,但这次不是“活着”的颤,是“开心”的颤。像一个人收到了很久没见的亲人寄来的信。
他吃完面,把碗收到厨房。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换鞋的时候,江月从餐桌旁边抬起头。
“阿舟....”
“你的线,今天多了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从指尖延伸出去的线——灰色的,金色的,白色的,银色的。还有一——他看到了。很细,很淡,像一蛛丝。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整个城市。线的那一头,是南方。很远很远的南方。
他看不清那线的颜色。但它在那里。在风里轻轻地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三楼的住户在放广播,主持人用欢快的声音播报着今天的天气——晴,最高气温三十五度。二楼的门开着,有人在扫地。一楼的门厅里,老钟不在。
他走出小区,往学校走。走过包子铺的时候,胖阿姨在蒸包子。
“小舟!包子!”
“阿姨,今天不要了。”
“为什么?吃过了?”
“嗯。我妈做了面。”
“面,好吃吗?”
“好吃。”
“比我的包子呢?”
他想了想。“不一样。”
胖阿姨笑了。“那就是都好吃。行,明天给你留!”
“好。”
他继续走。走过水果店,老板娘在摆摊,橙子码成了金字塔,最上面的那个还是歪的。走过修车铺,老头在躺椅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京剧。
走到那条老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下面的那线——孙明的——还在。白色的,很亮了。像冬天的阳光,但比冬天的阳光暖。
他蹲下来,看着那线。它长出了新芽。不是“像”新芽,是真的新芽。从线的末端长出来的,细细的,嫩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他伸出手,手指触着那个新芽。温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秦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江舟!你怎么才来!”他把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老王今天第一节课!”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你瘦了!”
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皮很厚,汤汁流出来,烫了一下嘴角。
“好吃吗?”秦禾问。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都好吃。”
秦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像两道月牙的阴影。但他的线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月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走!”他拍了拍江舟的肩膀,“上课去!”
他们走进校门。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阳光照在场上,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
江舟走在秦禾旁边,手里捏着那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吃。那些线在他身后延伸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连接着他和这个世界。白色的,灰色的,金色的,银色的。还有一——从南方伸过来的——很细,很淡。他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但它在那里。
他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把课本染成金色。
他翻开课本。
第三课。
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