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的第一天,温以凡被阳光叫醒了。
不是闹钟,不是模拟光灯,是真正的阳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窗户,穿过没有拉窗帘的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皮是红的,光透过来,变成橙红色。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窗户不是天花板上的裂缝,是窗户。窗户外面是蓝天,不是灰色的水泥墙。蓝天上有一朵云,很白,很轻,像一团棉花糖。她看着那朵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床垫“咯吱”了一声和折叠床一样“咯吱”,但声音不一样。折叠床的“咯吱”是铁的,凉的,尖锐的。床垫的“咯吱”是弹簧的,闷的,钝的。她说不清哪个更好听,但床垫的“咯吱”让她觉得这里是一个家。不是临时的住处,是家。虽然她只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虽然她的卡里只剩几百块,虽然她不知道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但今天早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觉得这里是家。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楼下的小花园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花园里有一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到像被按了0.5倍速。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蓝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在风里飘。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觉得活着真好。不是“活着”那种抽象的、哲学意义上的好,是“活着”那种具体的、常的、能看到阳光和云朵和银杏树和晾衣绳上的床单的好。在地下室里,她忘了这种感觉。她只记得话筒和泡面和口部和MP3。她忘了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忘了云朵的形状,忘了银杏树的枝在风里摇晃的样子。她忘了这些,因为她没有窗户。现在她有了。
她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鹅黄色的T恤和那条膝盖上有洞的牛仔裤。她站在窗户前面,对着玻璃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圆脸,酒窝,眼睛亮亮的,不是阳光照的,是真的亮。她的眼睛很久没有这么亮过了。在地下室里,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两盏快没电的灯。现在电来了。
她下楼,走到那家成都小面馆。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在吃面、看手机、聊天。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吃点啥子?”老板问。四川话,成都口音。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素椒杂酱面,加一个煎蛋。”
“要得。辣度?”
“正常。”
老板走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街道是老居民区的街道,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并排过。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树下停着一排自行车和电动车,有的盖着防雨布,有的没有。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自己。不是想起了小时候,是想起了“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不想哭,是不会哭了。从六岁那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哭泣之后,她就学会了不哭。但有时候她觉得,不会哭也不是什么好事。哭不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一碗没有煮熟的泡面,硬硬的,硌在胃里。但她不哭。她只是吃面。
面来了。大碗,红油,杂酱,葱花,一个煎蛋趴在最上面,蛋黄没有全熟,戳一下会流出来。她拿起筷子,搅了搅,让红油和杂酱和葱花和面条混在一起。然后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辣的,麻的,咸的,香的。不是泡面的味道,是真的面的味道。面条是有嚼劲的,不是软的、烂的、泡了太久的那种。红油是香的,不是辣的、呛的、只有辣味的那种。煎蛋的蛋黄流出来,和红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橙红色的、浓稠的、挂在面条上的汁。她吃着这碗面,觉得值了。三千六的押金和房租,值了。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这碗面让她觉得,她是一个“活着”的人,不是一台在地下室里录有声书的机器。她有味觉,有嗅觉,有触觉。她能吃到辣,闻到香,看到阳光照在桌面上的光斑。她是活的。
她吃完面,付了钱,十二块。加一个煎蛋,两块,总共十四块。比泡面贵了十块五,但她不在乎。她走出面馆,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没有雾霾。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的枯叶味、面馆的辣椒油味、远处传来的汽车尾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真实。是真的空气,不是地下室里那种发霉的、湿的、没有流动过的空气。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家。
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编织袋和一个双肩包,就是她的全部家当。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不大,但够用了。在地下室里,她的衣服是挂在椅子背上的,因为衣柜里塞满了隔音棉的边角料。她把书放在桌上《播音主持艺术》《配音演员的自我修养》《普通话语音学》。这三本书是她在网上买的二手书,封面已经磨损了,页角卷起来,但她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有荧光笔的记号。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旁边。笔记本是那个封面有卡通小猫的横线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页上有水渍。她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期,三年前。那时候她刚来北京,第一次走进专业的录音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她回到住处,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被否了。没关系。明天继续练。”后面每一页都记着类似的东西“气息不稳,练了三个小时”“咬字不清,练了五十遍绕口令”“哭腔太假,录了十遍,还是不行”。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搬家。有窗户了。”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她把MP3放在枕头旁边。不是纸箱里,是枕头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看着那个MP3,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在地下室里,它只能在6500K的模拟光灯下反光,光是冷的,白色的,像医院的灯。现在它在真正的阳光下反光,光是暖的,金色的,像蜂蜜。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它的外壳。温温的,不是被手掌握热的,是被阳光晒热的。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开始整理记账本。记账本是那个卡通小猫笔记本的后面几页,她用笔画了一条线,左边写“收入”,右边写“支出”。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支出”下面写了一行字:租房押金+首月房租:3600元。她看着这行数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述”。不是“江述”的“述”,是“叙述”的“述”,但也是“江述”的“述”。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她完全可以写“房租”,或者写“押金”,或者什么都不写。但她写了“述”。因为她知道,这笔钱不只是为了一个房间。这笔钱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是为了不再逃,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说“你好,我叫温以凡”。这笔钱是她对自己的承诺不逃了。她看着那个“述”字,看了很久。“述”字的最后一笔是点,她的笔尖在那个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墨水洇开了一点点,在纸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种子。
她合上记账本,把它放在桌上,压在《配音演员的自我修养》下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色T恤上。她伸出手,放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凉的,粗糙的。但阳光照在上面,凉里带着一点暖,像冬天喝了一口凉水但喉咙里还有余温。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MP3里的录音。他说“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她那时候不明白院子里本来就是吵的,有蝉鸣,有风声,有炒菜声,有床单飘动的声音。少了她的声音,怎么就变得更吵了?她现在明白了。当你习惯了某个声音,它消失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安静。你会觉得“少了什么”。那个“少了什么”的感觉,比任何噪音都吵。因为她在地下室里,也听到了那种“吵”。不是水管的声音,不是楼上脚步声的声音,不是隔壁吵架的声音。是“他不在”的声音。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的声音。是“我逃了十三年”的声音。那些声音比耳鸣还吵。但她现在不逃了。她在这里,在有窗户的房间里,在离他几公里的地方,在阳光会照进来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小区,不知道他每天走哪条路上下班。但她在这里。她不再逃了。
下午的时候,她接到了林晓禾的电话。
“以凡,你搬了吗?”
“搬了。”
“新房子怎么样?”
“有窗户。”
“哈哈哈哈,你这句话说得好像你之前住的是监狱。”
“差不多。”
“你别吓我。对了,那个广播剧的角色,导演说要试音。你准备一下,后天下午,在XX录音棚。”
“好。你把台词发给我。”
“行。还有,以凡”
“嗯?”
“你借钱搬家,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
“哪个男的?”她问。
“就是那天交流会上我看到的那个人。江述。你是不是因为他才搬家的?”
她沉默了三秒。
“不是。”她说,“我是因为自己。”
林晓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不管因为谁,你能搬出那个地下室,我替你高兴。”
“谢谢。”
“别谢我。你好好准备试音,这个角色我帮你争取了很久,你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
“行,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她看着手机屏幕,壁纸还是那棵银杏树。她想着林晓禾说的话“你是不是因为他才搬家的?”她说不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再逃,是为了离他近一点,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但也是为了窗户,为了阳光,为了那棵银杏树,为了楼下那家成都小面馆。她说不清。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做了一件对的事。不管是为了谁。
她走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微信,接收了林晓禾发来的台词。广播剧叫《远方的信》,讲的是一个女孩和她的笔友之间的故事。她试音的角色是姐姐,一个在老家照顾生病的父亲、等着妹妹回来的女人。台词不多,大概十句,但有一段哭戏。妹妹打电话来说“姐,我今年不回来了”,姐姐说“没关系,你在外面好好的,家里有我”。说“没关系”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像在笑。但说完之后,有一个很轻的吸气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导演要的就是那个吸气声不是哭,是“我想哭但我不能哭”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很轻很轻的气声。
她看着这段台词,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对着窗外的阳光开始练。
“没关系,你在外面好好的,家里有我。”
她念了一遍。太稳了,稳到像在念课文,没有感情。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她在“没关系”后面加了一个很轻的停顿,像是一个犹豫,像是一个“我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的停顿。然后“你在外面好好的”,她把“好好的”三个字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好好的”是真的好吗?你不知道,但你只能相信。最后“家里有我”,她把“我”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气声。不是“有我”的宣告,是“我在这里”的陈述。她站在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
她念完这一遍,没有停下来,又念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对着窗户,对着阳光,对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她念了大概三十遍,直到“没关系”这三个字不再只是台词,变成了她的。直到她说到“没关系”的时候,喉咙里会自然地带出那个被压着的气声。直到她说到“家里有我”的时候,眼眶会热一下,但眼泪不会掉下来。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早上烧的,放在桌上的杯子里。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因为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掌按着她的后背。她站在那里,阳光照着,手里端着水杯,想着后天的试音。她不知道能不能过,不知道导演会不会说“基本功不行”,不知道这个角色能不能拿到。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逃了。不会因为被否了就缩回地下室,不会因为“不行”就放弃,不会因为害怕就躲起来。她在这里,在阳光里,在离他几公里的地方。她在。
她放下水杯,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旁边的MP3。她没有听,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被阳光晒热了,温温的,像有体温一样。她对着MP3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在准备试音。我会过的。”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他听不到。MP3不能录音,只能播放。她只是在对自己说。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用那种“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的什么。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MP3放回枕头旁边,重新站到窗户前面。阳光还在,银杏树还在,楼下那个老人还在打太极不,换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动作更慢,慢到像被按了0.25倍速。她看着那个老太太,笑了一下。酒窝很深。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下一句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