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音是在搬家的第三天。
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录音棚。棚在朝阳区的一个文创园里,是一个专门做广播剧和有声书的公司。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门上有公司的logo,是一个卡通话筒。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看到她进来,问:“你好,找哪位?”
“我是来试音的,约了下午两点。”
“哦,温以凡是吧?你等一下,导演还没到。你先在休息区坐一会儿。”
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灰色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她不太习惯在地下室里,她没有沙发,只有一把折叠椅,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硬邦邦的。她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觉得身体在往下沉,像陷进沙子里。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太软了,没有支撑,让她觉得不稳。她坐直了,把背挺起来,双脚踩在地上。这样好一点。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自己整理的台词笔记。她在每一句台词下面都写了备注“没关系:停顿0.5秒,语气平淡,像在笑”“你在外面好好的:‘好好的’放慢,咬字清晰,像叮嘱”“家里有我:‘我’字气声,轻,像陈述”。她看了两遍,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句,停顿,语气,放慢,气声。她过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然后她睁开眼,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温以凡?进来吧。”
她站起来,跟着那个女人走进录音棚。棚不大,比她在网上看到的那些专业棚小一点,但比她的地下室大多了。墙上贴满了深蓝色的吸音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门是加厚的隔音门。棚的正中央立着一支麦克风,纽曼U87,和她三年前试音时看到的那支一样。她站在麦克风前面,看着那支话筒,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专业的录音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她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今天她不会逃。
导演进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的控制室里,面前是一台调音台和两个监听音箱。她打开话筒,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温以凡?”
“对。”
“林晓禾推荐你来的。她说你的哭腔很好。”
“谢谢。”
“别谢我,试音过了再谢。准备好了吗?”
“好了。”
“开始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嘴唇贴近麦克风。
第一句:“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念得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但她在“回来”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很轻的气声,像是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我想你了”。导演没有说话,没有喊停。
第二句:“没关系,你在外面好好的,家里有我。”
她念了。停顿0.5秒,语气平淡,像在笑。“你在外面好好的”“好好的”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家里有我”“我”字气声,轻,像陈述。念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等导演说话。
导演没有说话。沉默了三秒。然后导演说:“最后那句‘家里有我’,你再念一遍。不要气声,用实声。”
她愣了一下。用实声?她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是基于“我”字气声的。她觉得气声更能表达那种“我在撑着”的感觉。但导演说用实声。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重新把嘴唇贴近麦克风。
“家里有我。”她用实声念了。“我”字不是气声,是实的,有力量的,像一颗钉子钉进墙里。不是“我在这里”的陈述,是“我在这里”的宣告。念完之后,她等着导演说话。
导演又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再来一遍。‘没关系’不要停顿,直接接‘你在外面好好的’。”
她念了。“没关系你在外面好好的,家里有我。”没有停顿,“没关系”和“你在外面好好的”连在一起,像是一口气说出来的,没有犹豫,没有挣扎。但“家里有我”还是实的,有力量的。念完之后,她听到导演在控制室里说了一句“嗯。”不是“嗯”的肯定,是“嗯”的“我知道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好,可以了。”导演说,“回去等通知。”
她走出录音棚的时候,脚步很轻不是“逃”的轻,是“不打扰别人”的轻。她走得不快,慢慢走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上有公司的logo,是一个卡通话筒。她看着那个logo,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今天她没有逃。她站在那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管结果如何。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摇头晃脑,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瞌睡。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靠近地铁的风压先于车头到达,吹得她的刘海往后飘。风里有铁轨摩擦的金属声,有车轮碾过的震动声,有空气被压缩的低频嗡鸣。她听着这些声音,想起了他。他在做声音。他能用芹菜做骨折的声音,用果冻做血包爆开的声音,用湿毛巾和筷子做骨头碎裂的声音。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频率空调室外机的低频共振,光灯镇流器的交流电嗡鸣,楼下马路上货车发动机的转速。他能听到那些声音,但他也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耳鸣。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他一个人撑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想成为负担。和她一样。
地铁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扶着扶手。车门关上了,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然后“咔嗒”一声关紧。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快得看不清。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想起了搬家那天。她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灯光往后退,她说“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她说了,她做到了。她搬了家,住了有窗户的房间,吃了成都小面馆的面,参加了试音。她没有逃。
但她还是没有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的公司在哪条街,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他的微信。她只知道他叫江述,做拟音的,耳朵不好,在朝阳区。朝阳区很大,有几百个小区,几千栋楼,几万户人家。她要在里面找到他,像在一座森林里找一棵树。但她不在乎。她不是在找他,她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机会,等她准备好了。等她不再是那个住在地下室里吃泡面的女孩,等她不再是那个卡里只剩八百块的女孩,等她不再是那个“基本功不行”的女孩。等她也足够好。好到可以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温以凡”,不用心虚。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但她会等。像他等了她十三年一样。她在等。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门,打开灯。灯是普通的LED灯,暖白色的,不是6500K的冷白光。暖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张光秃秃的床垫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住了三天了,墙还是白的,地板还是木的,窗户还是朝南的。但多了一些东西桌上多了三本书和一个笔记本,衣柜里多了几件衣服,枕头旁边多了一个MP3。这是她的房间。她的。
她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一格一格的,像一栋发光的大楼。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银杏树的枝上,把灰色的树枝染成了棕色。她看着那棵银杏树,想着春天的时候它会发芽。她会看到。她会在这里,看到它发芽。
她坐到床上,拿起枕头旁边的MP3。银色的外壳,磨得发白。她没有听,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被她的手掌握热了,变得温温的。她握着它,想起了他说的话“我会等你的”。她在等。等他不再需要躲在角落里吃药,等他不再用食指按住左耳,等他不再一个人撑着。等他抬起头。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逃了。不管等多久,不管试音过没过,不管基本功行不行,不管卡里还剩多少钱。她不会再逃了。她在这里,在有窗户的房间里,在离他几公里的地方,在阳光会照进来的地方。她在。
她把MP3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床垫“咯吱”了一声不是折叠床那种尖锐的“咯吱”,是弹簧的、闷的、钝的“咯吱”。她侧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MP3。银色的外壳在路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很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她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大到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她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安静到能听到楼下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些声音的下面,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十三年前的成都夏天传过来的,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穿过十三年的时间,穿过地下室的墙和天花板,穿过泡面碗和麦克风,穿过所有的“不敢”和“不能”。那个声音说:“我会等你的。”她回答:“我在。”
她闭上眼。在窗外的风声里,在楼下路人的脚步声里,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在MP3的余音里,她慢慢沉入睡眠。明天她还会起来。会吃一碗成都小面馆的素椒杂酱面,会坐在有阳光的窗户前面录有声书,会等试音的结果,会对着镜子练口部。她还是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还是会笑着说“没关系”。但这一次,她不再逃了。她在这里。
在记账本上,“租房押金”后面那个“述”字旁边,墨水洇开的那个小墨点,像一颗种子。它在那里,等着发芽。和窗外的银杏树一样。春天的时候,它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