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5:01

凌晨两点。

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后期公司里只剩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惨白的光照在隔音棉覆盖的墙面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江述坐在剪辑室最深处的工位里。

耳机挂在脖子上。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整个音效组只有他一个人了。

对面小刘的工位上,显示器还亮着待机状态的橙色指示灯。

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旋转声,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蜜蜂在反复撞墙。

更远处的配音间门口,那盏红色的“录音中”指示灯早就灭了。

但电源没有完全切断。

变压器的嗡鸣声从墙里传出来,细如发丝,却扎得他耳膜发酸。

他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工程文件。

耳膜深处开始浮起一层细密的噪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丝很细的声音。

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时的白噪音,从左耳的最深处慢慢浮上来。

江述太熟悉这个前兆了。

十四岁那年夏天,他在学校合唱团的排练厅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当时他以为是外面下雨了,还扭头看了一眼窗户。

外面是晴天。

太阳大得刺眼。

合唱指导老师在钢琴前翻谱子,其他同学在喝水、聊天。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队伍中间,被那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嘶”声钉在原地。

后来这个声音来得越来越频繁。

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

到现在

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第二年。

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

而且它变本加厉了。

现在,白噪音开始分层。

底层是一成不变的“嘶”声,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带着微微的电流质感,持续不断。

中层开始叠加一种尖锐的“嗡”,频率大概在八千赫兹左右。

正好是正常人耳最敏感的区域。

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深处用金属丝刮玻璃。

最上层则是不规则的“哒、哒、哒”。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节奏毫无规律,时快时慢,和他的心跳完全对不上。

键盘声变成了电钻。

旁边工位没人碰的鼠标,在他耳朵里发出塑料外壳被反复挤压的咯吱声。

每一声都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

空调原本柔和的嗡鸣变成了雷鸣。

低频的震动从耳膜一路传导到太阳,震得他眼眶发酸,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又来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发作了。

早上刚到公司的时候来过一次。

当时他正在听昨天录好的素材,突然那层“嘶”声就浮上来了,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

他灌了两杯凉白开,揉了揉耳朵,用食指按住左耳前的凹陷处。

按了大概三分钟,勉强压下去了。

下午三点左右来了第二次。

那次更严重。

不光是高频的“嗡”,低频的“呜”也开始共振。

两只耳朵像被两个不同频率的音叉同时敲击,互相涉、互相叠加,产生一种不可能的差频噪音。

他不得不躲进卫生间待了十分钟。

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流水声来遮盖耳鸣。

水流冲击陶瓷盆的白色噪音至少是真实的、可控的。

他知道它从哪里来,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

而耳鸣不是。

耳鸣没有来源,没有形状,没有开关。

它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

但心跳和呼吸至少是有节奏的,耳鸣没有。

它随心所欲。

想来就来。

想变就变。

想多响就多响。

现在这是第三次。

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他睁开眼,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两点零三分。

还有一段音效没做完。

导演说后天要粗混,明天必须把所有素材交上去。

如果他现在停下来,明天就来不及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素材,下周还有下周的片子。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永远在赶,永远在追,永远在和时间赛跑。

停下来不是一个选项。

不能停。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刻意把左边耳罩往外推开一点,不让它完全盖住耳朵。

这样外面的环境音能进来一些,反而能冲淡耳鸣的尖锐感。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经验

当耳鸣来的时候,完全隔音只会让那个声音变得更清晰、更无法逃避。

就好像在黑暗中闭着眼,你会开始看到自己眼球里的浮影。

在绝对的安静中,你会开始听到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噪音

血液流动、肌肉震颤、神经放电。

而他的身体里,有一神经永远在放电。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场打斗戏的最后一幕。

男主角的腿被反派踩断。

导演的备注写在时间轴旁边,字体又大又歪,看得出是用鼠标一个字一个字点出来的

“要真实,骨头碎裂的声音。要有层次先是裂开,然后是碎茬扎进肉里,最后是碾过去之后那种稀碎的感觉。不要太恶心,平台审核过不了。”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十几样东西。

是他三十分钟前从公司旁边的菜市场和小超市搜刮来的。

一把西芹,叶子还有点蔫了,但茎秆很饱满,水分充足。

一捆意大利面,包装上写着“百味来”,是他自己平时吃的牌子。

几一次性筷子,从茶水间拿的,还裹着纸套。

半块冬瓜,菜摊老板送的,说反正卖不完。

一条湿毛巾,从他自己的洗脸巾浸了水。

还有一小盒果冻,草莓味的,楼下便利店买的,两块钱。

这是拟音师的工作方式。

没有专门的素材库,没有预设好的音效包。

所有声音都得现做现录。

你能用到的材料就是你身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食材、用品、废品、工具。

赵明远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久:

“一个好的拟音师,给他一个垃圾堆,他能做出一部电影。”

他的手指还在抖。

他把双手压在桌面上,用力撑开五指。

指尖抵着冰凉的桌面,再慢慢攥紧,反复几次。

这是他从大学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手指不稳的时候就做这个动作,撑开、攥紧、撑开、攥紧。

让血液流到指尖,让肌肉找到发力感。

手指稳了一点。

但还是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一很细的线在皮下游走,时断时续。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

短到几乎贴着肉,边缘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刺。

这是拟音师的职业素养。

指甲太长会在作小物件时发出不必要的摩擦声,会刮到话筒防喷罩,会在拿取材料时产生额外的噪音。

赵明远第一次看到他的手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

“指甲留这么长什么?弹古筝啊?拟音师的手就是乐器,你见过谁在钢琴键上贴胶布的?”

那天下午,他在厕所里把指甲剪到了最短。

从那以后每周剪两次,雷打不动。

但现在这双手不听使唤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西芹。

左手握住下端,手指扣紧,让茎秆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右手拇指按在中段偏上的位置,其他四指从另一侧托住,形成一个支点。

他开始慢慢施加压力,让弧度一点一点变大。

感受着西芹纤维在拇指下方逐渐绷紧的触感。

耳机里传来西芹纤维一点点断裂的声音

最外层的硬质层先撑不住,发出细微的“咔”,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然后是内部多汁的肉质层被挤压的“滋滋”声,水分从断裂处渗出来,带着一点黏腻的质感。

最后是彻底断开时那一声清脆但不刺耳的“啪”。

脆利落,像骨头断开的瞬间。

他在脑子里拆解这个声音

外层硬质层模拟骨皮质,肉质层模拟骨髓和软组织,水分模拟血液。

三个层次,三段频率,对应导演要的“裂开”和“碎茬”。

但还不够。

太脆了。

这听起来像在折芹菜,不像人的腿骨。

人的股骨是人体最坚硬的骨头之一,承受力在两百公斤以上。

折断的时候不应该是这种水嫩的声音。

应该更、更脆、更有颗粒感。

同时还要保留一点韧性,因为骨头不是完全燥的,它里面有胶原蛋白,有骨髓,有血管。

他放下这西芹,重新拿起一新的。

换了一个角度——不是从中间折断,而是从靠近关节的位置。

那里更硬,纤维更密。

同时调整了右手的力度,不是一次性压断,而是先施加一个持续的、缓慢增加的压力,让骨头“撑不住”而不是“被掰断”。

第二遍。

力度从百分之三十开始,慢慢升到百分之七十。

在达到临界点的一瞬间,他猛地加了一把力。

声音出来了。

比第一遍更,更脆。

断裂的那个点更清晰,余韵也更短。

就像一骨头被踩断,而不是被手掰断。

但还差一层。

画面里不是单纯的骨折。

是反派踩上去之后还碾了一下。

那个“碾”的动作需要另一个层次的声音

不是断裂,是粉碎。

是骨头碎茬扎进肌肉、扎进软组织的异物感。

是体重压上去之后骨头渣子在皮肤下面滚动的细微声响。

他盯着桌上的材料看了几秒。

拿起那盒果冻,撕开包装,用刀切下拇指大小的一块。

塞进湿毛巾的褶皱里,再重新包裹那两叠在一起的一次性筷子。

果冻被夹在毛巾的纤维中间,刚好在筷子断裂点的正下方。

他把这捆东西握在手里。

找到画面里反派脚掌落下的那一帧

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向前滚动,最后脚尖碾了一下。

第三遍录制。

筷子折断的声音先出来,脆的“咔”,那是骨皮质断裂。

紧接着是湿毛巾被挤压的声音,“咕叽”一声,那是软组织被体重碾压。

然后是果冻被挤爆的声音,极其细微的“噗”,像水泡破裂,像血包被踩碎。

最后是毛巾纤维之间摩擦的“沙沙”声,那是骨头碎茬在肌肉里滚动。

脆的、闷的、湿的、的。

四个层次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依次出现。

节奏刚好卡在反派脚掌“落下-滚动-碾碎”的三段式动作上。

他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整条右臂都在发酸,刚才那一下爆发性的发力让肌肉有些超负荷。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垂下去,让血液回流。

耳鸣在这个时候突然变调了。

“嘶”声里叠加的那层“嗡”突然拔高了半个音。

从大约八千赫兹跳到了一万二左右。

那个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耳的敏感范围。

但江述的耳朵偏偏能听到。

他能听到那些不该被听到的频率

空调室外机四十三赫兹的低频共振。

光灯镇流器五十赫兹的交流电嗡鸣。

楼下马路上一公里外货车发动机一千三百转的运转声。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也是折磨他的诅咒。

一万二千赫兹的“嗡”声像一针。

从左耳耳蜗深处刺进去,沿着听神经一路扎到大脑皮层。

他的太阳开始跳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沉闷的、持续的胀痛。

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塞了一团棉花,然后慢慢往里面注水。

疼痛从太阳扩散到眼眶,再到颧骨。

最后整张脸的右半边都开始发麻。

他把这段素材拖进时间轴,从头听了一遍。

对画面,卡节奏,调电平,检查有没有爆音。

和画面匹配,节奏精准,层次丰富。

导演要的“骨头碎裂”,就是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做完了。

手指又开始抖了。

这次抖得比之前更厉害,整只手都在颤。

像过电一样,从手腕到指尖,每一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

他把手缩到桌子下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至少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控制着什么。

如果连手都控制不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控制不了了。

他把拳头攥了大概十秒,松开,再攥紧,反复几次。

震颤慢慢减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左手比右手好一点,因为左手刚才没有剧烈发力,只是握着西芹做支撑。

右手就惨了。

从手腕到食指、中指,那条控制发力的肌肉群还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放松、收缩、放松。

像一被拉过头然后松开来的橡皮筋。

太阳的胀痛还在继续。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用食指按住左耳前方那个凹陷的小窝

耳屏前的位置,医学上叫“耳门”,中医里属于三焦经。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不是从哪本书上学的,纯粹是试出来的。

有一年冬天耳鸣发作得特别厉害,他疼得在床上打滚,手指胡乱按在脸上。

突然发现按住了那个位置之后,耳鸣的尖锐度会下降大概百分之三十。

后来他查了一下,那个位置下面有一条神经分支,按压可以暂时阻断一部分神经信号。

他按住那个凹陷处,用力,指腹压到能感觉到颧骨的轮廓。

耳鸣的高频部分确实降下来了一点,从一万二赫兹退回了八千左右。

但低频的“呜”还在。

按住了大概十秒,松开。

耳鸣的尖锐度降了一点点,但远远没有消失。

低频的“呜”声还在,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着。

和空调的嗡鸣共振。

和光灯的“嗞嗞”声叠加。

和走廊尽头那盏快要坏掉的灯管的闪烁频率形成一种不可能的节奏。

他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里。

不是放松的“瘫”,是身体撑不住了之后的“瘫”。

后脑勺抵着椅背,脊椎塌成一个反弓形。

两条腿伸到桌子下面,脚尖够到主机箱的侧面,能感觉到散热风扇吹出来的热风。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光灯管。

灯管有些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正常人的耳朵听不到这个声音,即使听到了也会被大脑自动过滤掉。

但他的大脑不会过滤任何声音。

他的耳朵像一个永远不关机的雷达,捕捉着周围一切频率。

然后把它们不加选择地塞进他的大脑。

空调室外机、冰箱压缩机、电脑电源、显示器的线圈、手机的充电头、走廊的应急灯。

它们叠加在一起,和耳鸣混成一团。

像一首永远停不下来的噪音交响曲。

他闭上眼。

只想安静。

哪怕一分钟。

纯粹的、彻底的、没有声音的安静。

没有“嘶”,没有“嗡”,没有“呜”,没有“哒、哒、哒”。

没有空调,没有灯管,没有电脑风扇,没有任何频率。

一个绝对安静的房间。

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

哪怕只有一分钟。

但这个世界不给他这一分钟。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述,你又在偷懒?”

老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和不耐烦。

尾音往上扬,是那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语调。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带着不满。

江述睁开眼。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坐直身体,把双腿从桌子下面收回来。

把耳机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到桌上。

用左手盖住还在发抖的右手。

但他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眼下有青黑色,嘴唇裂,瞳孔可能还有点涣散。

这是耳鸣发作之后的典型症状。

老板走进来。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纸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咖啡渍,看得出是几个小时前泡的,一直没喝完。

老板看了一眼江述的屏幕。

工程文件还开着,时间轴停在最后一段素材上,波形图显示一切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西芹碎屑、湿毛巾、果冻盒的残骸、筷子断成几截的碎片。

这些东西散落在桌面上,旁边是江述的笔记本、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一个空了的水杯。

老板的目光从桌上移回江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个月的绩效,扣30%。”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警告,只是在通知。

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但恰恰是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比任何责骂都让人说不出话来。

江述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

“我没有在偷懒,我刚做完三段音效,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

他想说——

“我的耳鸣发作了,耳朵里有三个频率同时在响,我的手在抖,我的太阳在疼,我能撑到做完已经是极限了。”

他想说——

“你能不能看一下我今天的产出量,我做了八个音效,比平时还多两个,我只是休息了五分钟。”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

老板不会在乎这些。

在老板眼里,凌晨两点坐在工位上发呆,就是偷懒。

至于你前面连续工作了多久、身体有多难受、完成了多少工作量,那是你自己的事。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结果导向,产出说话。

你坐在工位上,没有在作,就是在偷懒。

不管你是因为耳鸣还是因为头疼。

不管你是不是刚做完最难的一段素材需要缓一口气。

没有人会在乎你的过程。

他们只在乎你的产出。

“这个片子本来预算就低,你再拖进度,甲方那边没法交代。”

老板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绩效扣30%,下个月注意点。”

不是“你还好吗”。

不是“你是不是不舒服”。

甚至不是“你怎么又在发呆”。

只是“绩效扣30%”。

江述点了点头。

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右手从左手下面抽出来,搭上鼠标,开始保存工程文件。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稳了一些。

至少能精准地点击菜单栏里的“文件-保存”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大概持续了两秒钟。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在他的眼下那圈青黑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问。

转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远。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剪辑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耳鸣。

“嘶”、“嗡”、“呜”,三层叠加。

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三重奏。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和声进行。

只有三个固定频率的持续音,永远停不下来。

他低着头,盯着键盘上磨损严重的按键。

Ctrl、Alt、Delete这几个键的字母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

空格键的右边比左边光滑很多,因为那是他播放和暂停时大拇指落的位置。

F3键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是有一次他情绪失控砸了一拳留下的

那是一个连续被导演打回六次的下午,他对着键盘砸了一拳。

F3裂了,但他的手指没有受伤。

大概是因为他连生气都舍不得用太大力气。

他的手指搭在保存快捷键上——Ctrl+S。

但没有按下去。

工程文件已经保存过了,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这间屋子里另一台待机的设备。

等着被唤醒,等着被输入指令,等着有人跟他说“下一个素材是什么”。

然后重新坐直。

把最后一段素材导出、备份、上传云盘。

关机,拔掉耳机。

把桌上的西芹碎屑、果冻盒、筷子断片扫进垃圾桶。

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晾着。

背上双肩包,双肩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充电器、一个苹果、一瓶水。

关掉显示器的电源。

关掉桌面的台灯。

关掉剪辑室的灯。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工位上空无一人,显示器黑着,椅子歪向一边。

桌上只剩那个搭着的湿毛巾和半盒没吃完的果冻。

明天早上保洁阿姨会来收拾。

把湿毛巾扔进洗衣篮,把果冻盒倒进垃圾桶。

然后这个工位又会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

他走在暗处,脚步声被墙壁上的隔音棉吸得净净。

只剩衣服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路过配音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黑色电容话筒。

防风罩套在上面,像一个沉默的头颅。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剪辑室紧闭的门。

门上的标牌写着“音效组”,旁边贴着一张排班表。

他的名字在第三行。

后面跟着一串备注,是这周的任务

周一“骨折音效”,周二“脚步声+环境声”,周三“武器碰撞”,周四“混录辅助”,周五“修改反馈”……

全是声音。

他用声音养活自己,也被声音折磨。

声音是他的职业、他的天赋、他的热爱、他的诅咒。

他离不开声音,就像耳鸣离不开他。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门关上。

镜面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眼下有青黑色,嘴唇有些裂,左耳旁边什么都没有,净净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只看起来很正常的耳朵里面,有一个永远在响的声音。

他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降。

耳鸣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