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凡记得的第一个声音,不是父亲的大提琴嗓,不是母亲的脚步声,而是院子里那棵不知名树上的蝉鸣。
那是成都的夏天,蝉声大得像下雨。
不是“知了知了”那种有节奏的叫,是“嘶——”的持续音,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比她人还大,袋子里装着锅碗瓢盆和被褥。她的母亲温秀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另一个编织袋。
“凡凡,到了。”母亲说。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院子。
不大,大概能停三四辆车的样子。地面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院子的三面是房子,红砖墙,木门窗,窗台上放着花盆、咸菜罐、旧鞋子。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床单、衬衫、内裤,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八岁。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这个院子在成都北门的一个老旧社区里,叫“红星巷XX号院”。
她和母亲搬到这里来,是因为母亲在社区卫生院找到了工作,这里的房租便宜。一个月两百块,一间房,带公用的厨房和厕所。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听着这个陌生的声音,蝉鸣、狗叫、电视声、炒菜声、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吵架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声音太吵,是因为这里没有父亲的声音。
父亲去世两年了,她还是不习惯没有他的声音。每天早上醒来,她期待听到那个像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声音说“凡凡,起床了”。但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的脚步声、闹钟的铃声、窗外麻雀的叫声。这些声音都是对的,都是真实的,但它们加在一起,也填不满父亲那个声音留下的洞。
“妈妈,这里好吵。”她说。
“忍一忍,过几天就习惯了。”母亲蹲下来,帮她把编织袋从肩上卸下来,“凡凡,你在这里等一下,妈妈去把东西放好。”
母亲拎着编织袋走进去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裙子。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坐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东西,她后来知道那是录音机。
他低着头,耳朵凑近录音机的喇叭,不知道在听什么。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紧贴着脖子。他有点瘦,瘦到校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水泥地有点烫,太阳晒了一整天,地面吸收了所有的热量,现在正在慢慢地释放出来。她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穿过凉鞋的洞,烫着她的脚心。
“你好。”她说。
男孩没有抬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能看到他手里的录音机了,灰色的,塑料外壳,边角磨得发白,舱门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他的手指搭在录音机的按键上,指甲剪得很短,很净。
“你好,我叫温以凡。”她说。
男孩终于抬起头了。
她看到了他的脸,清秀,但不张扬。眉目温和,有一种不像男孩子的安静。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院子里那口废弃的老井。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我叫江述。”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蝉鸣盖住。但她听到了。
她的耳朵在所有的噪音里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温水从壶嘴流出来,稳稳地落进杯子里。
“江述哥哥。”她说。
尾音上扬,带着笑。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他“哥哥”。她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哥”。可能是因为他比她高,可能是因为他比她大,可能是因为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录音机、低着头听声音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人很可靠。
像一棵树,种在那里,不会跑,不会倒,你可以在它旁边站着,什么都不用怕。
江述听到“江述哥哥”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放松了一点点。
他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然后又移回来。
“你刚搬来?”他问。
“嗯。”
“住哪间?”
她回头指了指母亲刚才走进去的那个门。那扇门是绿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那间。”她说。
江述看了一眼那扇门,点了点头。
“我住隔壁。”他说,指了指旁边那扇门。那扇门是蓝色的,漆面也剥落了,但比绿色的那扇好一点,至少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哦。”她说。
然后他们就没有说话了。
蝉在叫,风在吹,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哐哐哐”的,很响。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她站在他旁边,他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
那一米的空间里,有蝉鸣、有风声、有炒菜声、有床单飘动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都不如他的沉默响亮。
她不觉得尴尬。她只是觉得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安静。这个院子很吵,蝉鸣很大,炒菜声很响,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啪”响。但站在他旁边,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按住了,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一个正在震动的铃铛,声音还在,但已经不吵了。
她不知道这叫安全感。
她八岁,不知道这个词。她只知道站在这个男孩旁边,心里那个洞好像没那么大了。
父亲是在她六岁那年去世的。
车祸。一辆货车在路口转弯的时候没有看到骑自行车的他,把他撞出去七八米。
她是在学校被班主任叫出去的,班主任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说:“温以凡,你妈妈来接你了。”她看到母亲站在校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哭,是那种想哭但不能哭的、拼命忍着的感觉。
母亲牵着她的手,走了很远的路。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就是走。
她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脚踩上去有一种黏黏的感觉。母亲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她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医院。
病房里有很多人,亲戚、邻居、父亲单位的同事。他们都用一种同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她不喜欢那种眼神。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父亲的床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很安静,像睡着了。但他的脸是灰色的,嘴唇是白色的,和平时不一样。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她只觉得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会笑,会说话,会把她举起来转圈,会把她放在肩膀上走路。这个灰色的、安静的人,不是他。
母亲在旁边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亲戚们围着母亲,拍她的背,说“节哀”“保重身体”“你还有孩子”。
温以凡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觉得很不真实。像是在看一场电影,屏幕上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直到葬礼结束之后很久,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哭。母亲哭得很压抑,用被子捂着嘴,只能听到闷闷的抽泣声。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永远不会。
那个会把她举起来转圈的人,那个会把她放在肩膀上走路的人,那个说话声音像大提琴的人,没有了。
她哭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想让母亲听到。母亲已经很累了,不能再让她担心。
她学会了无声地哭。
把所有的声音吞进肚子里,只让眼泪流出来。
那年她六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大声哭过。
搬进大杂院之后,温以凡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她被母亲的闹钟吵醒,不是闹钟,是母亲那部老年手机,铃声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彩铃,旋律很土,但很响。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公用的水池边洗脸。
水池在走廊的尽头,两个水龙头,左边是冷水,右边也是冷水,没有热水器。冬天的时候水凉得像刀子,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凉水冲在手上,手指冻得发红。
她迅速地洗脸、刷牙、梳头,然后跑回房间,换上校服,背上书包,去上学。
放学回来的时候,她会在院子门口停一下。
不是因为要做什么,是因为她想看看江述在不在。
江述经常坐在院子里的那个小板凳上。不是同一个位置,但都在那一片,靠近墙角,旁边有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住着一对麻雀。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台灰色的录音机,耳朵凑近喇叭,不知道在听什么。有时候他手里会多一样东西,一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听。
她不敢打扰他。她怕他嫌她烦。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就走进自己家的门。
但有时候他会看到她。
“你回来了?”他会说。
“嗯。”她会说。
然后就没有了。
但那一句“你回来了”,就够了。
够她高兴一整个晚上。够她在写作业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够她在睡前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笑一下。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十岁,不知道这叫喜欢。
她只知道那个男孩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冬天灌进被窝里的热水袋,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像母亲熬的银耳汤。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水长流的。
是那种你不需要刻意去记住、但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有一次,她的录音机坏了。
那是一台粉色的录音机,塑料外壳,很便宜,是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买的,三十块钱。她用它来听英语磁带,不是她想学英语,是母亲让她听的。母亲说“英语很重要,将来中考要考的”。
她听了,但听不懂,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走神的时候会想到江述。想到他坐在院子里听录音机的样子,想到他的手指搭在按键上,想到他说“你回来了”的时候那个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语气。
那天录音机突然了。磁带卡在舱门里,按什么键都没反应。
她急得快哭了,不是因为听不了英语,是因为那盘磁带里录了英语作业,明天要交。
她抱着录音机跑到院子里,站在江述面前。
“江述哥哥,我的录音机坏了。”
江述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录音机,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学会了不哭。从六岁那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哭泣之后,她就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哭。
“给我看看。”他说。
她把录音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螺丝,打开电池盖看了看电池的触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的小螺丝刀,那是他父亲修车用的,他随身带着。
他蹲下来,把录音机放在膝盖上,开始拆。
她站在旁边看。他的手指很稳,螺丝刀进螺丝槽里,一圈一圈地拧,螺丝从塑料孔里退出来,被他放在地上,排成一排。
他打开舱门,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齿轮和皮带,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别针把卡住的磁带从齿轮里挑出来。
“这个齿轮错位了。”他说,“我帮你调一下。”
他调整了齿轮的位置,又用螺丝刀紧了紧压带轮的弹簧,然后用棉签蘸了一点酒精,擦拭了磁头上的污渍。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把录音机装好,放上电池,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了。英语老师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Lesson One, My name is Li Lei.”
她看着录音机,又看着江述,眼睛睁得大大的。
“江述哥哥,你好厉害。”
江述没有回答。他把螺丝刀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把录音机递给她。
“以后别摔了。”他说。
“我没有摔。”
“那它怎么会坏?”
“我不知道……它就是自己坏了。”
江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但她的录音机修好了,这是最重要的。
她抱着录音机走回家,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述已经重新坐到小板凳上,拿起自己的那台灰色录音机,戴上耳机,继续听。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但她知道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院子里那口废弃的老井。
她转过身,走进家门。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MP3拿出来,那个MP3是父亲去世前给她买的,很小,银色的,能存很多歌。
父亲说:“凡凡,你喜欢听故事,这个可以存很多故事。”
她确实用它听了很多故事,但后来她发现,它也可以录音。
她把MP3藏在袖子里,走出家门,走到院子里。江述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蝉鸣和风声。
她站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录音键。
她录了蝉鸣。录了风声。录了远处传来的电视声。录了隔壁单元狗的叫声。录了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动的声音。录了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的树叶摩擦声。
她没有录到江述的声音。
但他不在那里,他的声音也不在。她录到的所有声音,都是他不在的时候的声音。那些声音加在一起,也不如他一句“你回来了”让她觉得安心。
她关掉MP3,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明天放学回来的时候,他会不会还坐在院子里。会不会还说一句“你回来了”。会不会还帮她修东西。会不会还那样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一样地在那里。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会。
那个MP3后来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能存歌,是因为她终于用它录到了江述的声音。
那是她快要搬走之前的事。她十二岁,江述十四岁。
她已经在这个大杂院里住了四年。四年里,她从一个拎着编织袋站在院子门口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女。
他还是那样瘦,安静,手里拿着录音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坐在院子里的那个小板凳上。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MP3。
“江述哥哥,你能帮我录一段话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十四岁的江述已经比她高很多了,但他坐着的时候和她站着差不多高。他的眼睛还是深棕色的,还是像那口废弃的老井。
但井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水,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沉在底部的、模糊的东西。
“录什么?”他问。
“随便。什么都行。我想留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接过MP3,看了看上面的录音键,然后按下。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对着MP3说话。
“你好,我是江述。我在用我的录音机录这段话。这个录音机是我爸给我买的,很厉害,可以录很多声音。我录了蝉鸣、录了风扇、录了冰箱、录了电视。但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静。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不是真的吵,是少了你的声音之后,其他的声音都变吵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等你的。”
他按下停止键,把MP3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在颤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颤抖,是因为他说“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是因为他说“我会等你的”?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段录音她不能删。永远不能。
她把MP3攥在手心里,攥到外壳发烫,攥到手指发麻。
“谢谢江述哥哥。”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低下头,继续听他的录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想说什么,想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想说你真的会等我吗,想说我也觉得你的声音让我安静。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MP3,心里有一千句话在翻涌,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要走了。
她的母亲温秀英在社区卫生院工作了四年,工资一直没涨,房租倒是涨了两次。她找到了一个新工作,在另一个区,那边的房子更便宜。
她们要搬走了。
她没有告诉他。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我要搬走了”这五个字,她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说不出来。
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这件事是真的。
不说,就可以假装它不会发生。
她回到家里,把MP3藏在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这道裂缝和四年前不一样了,更长,更宽,像一条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耳朵里是院子里的一切声音,蝉鸣、风声、狗叫、电视声、炒菜声、有人洗衣服的声音、有人吵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只有她的房间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没有哭。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已经学会了无声地哭。从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学会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把枕头翻过来,把MP3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把行李打包好。
母亲在门口喊她:“凡凡,走了。”
她拎着编织袋,走出家门,走过走廊,走过院子。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床单,白底碎花的,在风里飘。那棵不知名的树还在,鸟窝还在,麻雀还在叫。
江述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小板凳不在,他也不在。
她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蓝色的门关着。门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已经发黑了,被雨水泡过,被太阳晒过,被风吹过。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大概十秒钟。
她没有敲门。没有喊。没有说再见。
她转过身,走出院子,坐上了母亲叫来的面包车。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院子退了,巷子退了,菜市场退了,学校退了,成都退了。
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个MP3,耳机塞在耳朵里。
她没有按播放键。她不敢听。她怕听了之后会哭出声来。她不能在母亲面前哭。母亲已经很累了,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养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
她不能再给母亲增加任何负担。
她不能成为负担。
面包车开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成了田野和山丘。
她看着窗外,耳朵里的耳机没有播放任何声音,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记忆里、从心里、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我会等你的。”
她按下播放键。
MP3里传出他的声音,四十七秒。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她抬起头,看着车顶,把眼泪回去。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不能。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
成都越来越远。院子越来越远。那扇蓝色的门越来越远。他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等她。
她不知道这段录音她还会听多少遍。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删掉它。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