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朝阳区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地下一层,有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门是铁皮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红色。门把手用一铁丝绑着,铁丝的另一头拴在墙上的水管上,不是为了防盗,是为了防止门自己被风吹开。
这栋楼的地下室常年漏风,一到冬天穿堂风能从东头刮到西头,铁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楼上三楼的住户投诉过好几次。
铁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堆着一些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杂物,几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没有内胆的暖水瓶、半袋发了霉的水泥、一摞泡了水又晒的纸箱子。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请勿打扰。”
这扇门后面,是温以凡的配音间。
准确地说,是她租的地下室隔间。一个月一千二,包水电,不包暖气。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大爷,第一次带她来看房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用手电筒照了照,说:“姑娘,这地方可,你确定?”
她说:“确定。”
大爷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把钥匙递给她就走了。
她把这里改成了一个配音间。
墙上贴了隔音棉,不是专业的,是从网上买的那种最便宜的鸡蛋棉,三十块钱一平米,灰黑色的,波浪形的,贴上去之后房间小了一圈。
角落里挂了一条厚绒布窗帘,用来吸收多余的反射声。
地上铺了一层地毯,也是二手的,原来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现在是深灰色的,上面有各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
天花板上有一水管,楼上冲厕所的时候会“咕噜咕噜”响,她没办法处理这水管,只能在每次录音之前祈祷楼上的人不要在这个时候上厕所。
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支话筒,是她在二手市场淘的,铁三角AT2020,成色一般,防风罩有点变形,但音质还行。
话筒后面连着一条USB线,直接在电脑上。
电脑是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屏幕上贴满了便签纸,各种快捷键、录音参数、导演联系方式。
笔记本的风扇声音有点大,录音的时候她得把电脑放到门外去,用一加长的USB线连着。
这就是她的全部设备。
没有隔音室,没有调音台,没有监听控制器,没有专业声卡。
她有一支话筒、一台电脑、一个地下室、一腔孤勇。
今天是她在录一本有声书。
书是某平台接的,都市情感类,讲一个女孩在大城市打拼的故事。稿费不高,一千字八十块,整本书录完大概能赚两千多。
她接了,因为平台说这本书有可能会推首页,推了首页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更多书约。
更多书约意味着更多钱,更多钱意味着她可以从地下室搬到一个有窗户的地方。
她已经在地下室住了一年零四个月了。
一年零四个月没有窗户的子。
她每天早上醒来看不到天光,只能靠手机闹钟来判断是不是该起床了。
她在房间里装了一个模拟光的灯管,色温6500K,每天早上七点自动亮起,晚上十一点自动熄灭。她用这盏灯来欺骗自己的生物钟,告诉自己“现在是白天”“现在是晚上”。
但她的身体知道真相。
她的皮肤越来越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白,是那种不健康的、像植物在不见光的环境里生长出来的、带着一丝青灰色的白。
今天录的这段是全书最难的一段。
女主角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父亲病重,让她赶紧回去。但她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面试,如果回去就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最后决定留下来。不是因为不爱父亲,是因为她知道父亲希望她留下来。父亲在电话里说:“你不要回来,你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这段需要哭腔。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想哭但不能哭的哭。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让它掉下来的哭。是声音在发抖但还要假装镇定的哭。是“我没事”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在颤抖的哭。
温以凡坐在话筒前面,面前摆着打印出来的稿子,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记号。
红色是重音,蓝色是停顿,绿色是气息。
她研究了三天,反复揣摩这个角色的心理。
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她和父亲的关系是怎样的?
她挂掉电话之后会做什么?
她会哭吗?
会哭多久?
会哭完之后擦眼泪继续准备面试吗?
她把这些问题都想了一遍,然后开始录。
第一遍。哭腔太重了。听起来像在演戏,不像真的。
导演在微信里说:“情绪太满了,收一点。”
她调整了一下,录了第二遍。哭腔太轻了。听起来像在念稿子,没有感情。
导演说:“太了,你再找找感觉。”
她录了第三遍。
这一次她试着把自己放进那个角色里,想象自己是那个接到电话的女孩,想象自己的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不要回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她六岁时去世的、声音像大提琴一样的男人。
她的眼眶热了,声音开始发抖。她控制着那个颤抖,不让它变成嚎啕大哭,而是让它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被水浸透的纸一样的声音。
录完之后,她等了三十分钟。
导演没有回复。
她盯着微信对话框,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
又等了十分钟,导演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过来。她点开听。
“小温,你这个哭腔一直有问题。你是在‘演’哭,不是在‘哭’。你要真的进入到那个角色里面,你要真的感受到那种,你懂吗?就是那种,算了,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录吧。”
明天再录。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你今天录的不行”。
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话筒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椅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办公椅,坐垫已经塌了,靠背上的网布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海绵露出来,是黄色的,像发霉的蛋糕。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
下午两点。
她是从早上八点开始录的,录了六个小时,喝了四杯水,上了两次厕所,中间吃了一碗泡面。
那碗泡面就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红烧牛肉味的,碗装的那种,她用开水泡的。泡了三分半钟,筷子进去搅了搅,然后站在桌子前面吃。
吃的时候她不敢坐下,怕坐下了就不想站起来了。
她站着吃,一口一口的,面已经泡软了,有点烂,但她吃得很净,连汤都喝完了。辣,很辣,辣得她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还剩一点红油,凝固在碗壁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着那个碗,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不是泡面噎的,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我做了六个小时、录了三遍、全部被否”的堵。
是那种“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变好”的堵。
是那种“我在地下室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一支二手的麦克风和一腔孤勇”的堵。
她的眼眶热了。
但她没有哭。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圆脸,酒窝,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红的,是辣的。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汗粘在皮肤上。
嘴唇有点,下巴上有一颗痘,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
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安慰,不是自我催眠,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我会搞定它”的平静。
然后她开始练口部。
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不管录了多久的音、吃了多少泡面、喝了多少凉水。每天至少三个小时的口部。
她没有科班的底子。
没有上过专业的配音课,没有老师教过她怎么用气、怎么咬字、怎么共鸣。她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学的,在网上看教程,在图书馆借书,在配音论坛里潜水,在别人的录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模仿。
她的基本功是野路子,不系统,不扎实,有短板。
导演说的“基本功不行”,她知道。
她的气息控制不稳定。长句子说到后面会虚,会飘,会找不到支撑点。
她的咬字有时候会含糊,尤其是快速台词的时候,“zh、ch、sh”和“z、c、s”会混,这是四川人的通病,她在改,但改得很慢。
她的共鸣腔体用得不够灵活,声音有时候会“白”,会“扁”,会缺少层次感。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练。
她站在镜子前面,开始做。
第一组:唇部。
双唇撅起,像在亲一个人,然后向两边拉开,像在笑。撅-拉-撅-拉-撅-拉。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做到肌肉发酸,做到嘴唇的边缘有轻微的颤抖。
这组动作她做了五十次。
然后双唇紧闭,突然打开,发出“啪”的一声。不是用喉咙发出来的,是用嘴唇的弹力弹出来的。像开香槟的瓶塞,清脆,有力,有弹性。
“啪-啪-啪-啪-啪”,连续五十次,每一次都要一样响,一样脆,不能有大小声的区别。
第二组:舌部。
舌头伸出嘴唇,向上够鼻尖,向下够下巴。上-下-上-下-上-下。五十次。
舌头在口腔里打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舔过上颚、舔过牙齿、舔过脸颊内侧。顺三十圈,逆三十圈。
舌头顶住上颚,用力弹开,发出“哒”的声音。不是用牙齿,是用舌尖的爆发力。“哒-哒-哒-哒-哒”,五十次。
第三组:气息。
深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吸气的时候腹部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腹部收回去。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腹部的起伏。吸-呼-吸-呼-吸-呼。二十次。
然后开始练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她用最慢的速度念,每一个字都要清楚,每一个声母都要准确,“s”和“sh”不能混。念完之后用中速念一遍,再用快速念一遍。快速的时候会出错,出错就重来,重来再重来,直到连续三遍不出错为止。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这组练的是双唇音的爆发力。“b”和“p”的发音要清晰有力,不能含糊。她念了二十遍,嘴唇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
“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这组练的是“f”和“h”的区分,也是南方人的老大难。她念了三十遍,还是觉得“粉”和“红”的界限不够清楚。她又念了十遍,直到嘴唇和舌头的配合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发出正确的音。
她对着镜子练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嘴唇撅起的时候像个生气的小孩,舌头伸出的时候像在扮鬼脸,念绕口令的时候嘴唇快速开合,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
她在工作。
她的声音是她的工具,她的嘴唇、舌头、牙齿、气息、共鸣腔,都是工具的一部分。她要把这些工具打磨到最好,因为她没有别的工具。
练完之后,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肌肉疲劳。她的舌头有点麻,舌尖被牙齿磨得有点红。她的腹部在发酸,像做了一百个仰卧起坐。
她靠在墙上,喘着气,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额头上有汗,嘴唇在抖,但眼睛很亮。
“可以了。”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冷却了。
她放下水杯,躺到床上。
折叠床“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她朝右侧躺,把被子拉到下巴。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管里的水在流,安静到能听到楼上有人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没有睡着。
她想起今天导演说的那句话,“你基本功不行。”
不行就练。
她知道这个道理。
从八岁那年搬到红星巷那个大杂院开始,她就知道这个道理。没有父亲,就自己长大。没有钱,就省着花。没有科班的底子,就自己练。没有人教,就自己学。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不行”就停下来等你,你只能自己追上去。
她伸出手,摸到床头的纸箱,打开盖子,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
纸箱里装着一些旧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旧MP3。
她的手指碰到MP3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拿了出来。
很小的一个MP3,大概两手指宽,银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屏幕上的字也看不清了,但还能开机。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幽幽的蓝光。电量还剩一格,但够了。
她翻到播放列表。里面只有一段录音,文件名叫“录音001”,时长四十七秒。
她按下播放键。
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你好,我是江述。我在用我的录音机录这段话。这个录音机是我爸给我买的,很厉害,可以录很多声音。我录了蝉鸣、录了风扇、录了冰箱、录了电视。但我最想录的是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安静。你走了之后,院子里变得很吵。不是真的吵,是少了你的声音之后,其他的声音都变吵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等你的。”
她把这段录音听了三遍。
三遍之后,她关掉MP3,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从六岁那年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哭泣之后,她就学会了。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被否了多少次、吃了多少泡面、在地下室里住了多久。
她不会哭。
她只会练。
每天三个小时的口部。雷打不动。
直到“l”和“n”分清楚,直到“zh、ch、sh”和“z、c、s”不再混,直到气息稳得像一钉在墙上的钉子,直到声音有层次、有深度、有温度。
直到她足够好。
好到可以站在任何一支麦克风前面,不管是两万的纽曼还是两百的二手铁三角。
好到可以念任何一段稿子,不管是广告、动画、有声书还是电影。
好到可以对任何导演说“我可以”,而不用心虚。
她闭上眼。
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在MP3的余音里,在口部之后的肌肉酸痛里,她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她还会起来。
还会对着镜子练三个小时的口部。
还会录那些一千字八十块的有声书。
还会被导演说“基本功不行”。
还会笑着说“没关系”。
还会关上门之后继续练。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
她不是天才,没有天赋,没有科班出身,没有父亲,没有钱。
她只有一腔孤勇,一个地下室,一支二手的麦克风,一台风扇声音很大的笔记本,一个存着四十七秒录音的旧MP3。
和每天三个小时的口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