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工作的后期公司在北京的一个文创园里。
园区不大,几栋灰色的矮楼挤在一起,中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种着已经秃了的银杏树。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从出租屋走到地铁站,坐六站地铁,再走十分钟,八点半左右到公司。
这条路他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闭着眼都能走,出小区门左转,走到十字路口右转,进地铁站B口,坐六站,出D口,直走,看到一扇掉漆的蓝色铁门,推开,上三楼,左转第二间。
音效组在三楼最里面。
门上的标牌写着“音效组”,旁边贴着一张排班表。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摆着四张工位,但通常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另外三个工位属于三个已经离职的同事,工位上的东西还在,耳机挂在显示器上,桌上散落着便签纸和空咖啡杯,但人已经不来了。
老板没有招新人,也没有清理这些工位。
它们像三座坟墓,安静地立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个行业的人来来去去,留下的只有一堆没人要的旧东西。
江述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窗户很小,对着另一栋楼的水泥墙,看不到天空,只能看到墙上的空调外机,和从外机里伸出来的一白色的排水管。
排水管常年滴水,滴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嗒、嗒、嗒”,像一台永远走不准的节拍器。
他刚来的时候觉得这个声音很烦。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他开始用它。
有时候需要做水滴的音效,他会录一段这个声音,降噪、调音调、叠加混响,变成雨声、漏水声、眼泪滴落的声音。
这是拟音师的职业本能,你听到的任何声音,都在想“这个能不能用”。
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左边耳罩照例推开一点,不让它完全盖住耳朵。
这是他的习惯,不是为了听外面的声音,是为了给耳鸣留一条出路。
如果两只耳朵都盖住,耳鸣会被闷在耳机里,和监听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忍受的噪音。
左边推开一点,外面的环境音能进来一些,虽然不能盖住耳鸣,但至少让它不那么孤单,它不再是唯一的声音了。
电脑开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是系统默认的启动音,一个上扬的琶音。
他觉得这个声音太亮了,亮到刺耳。
如果是他来做,他会用一个大提琴的低音长音,慢慢地、稳稳地升起来,像太阳从地平线下往上拱,不是跳出来的,是推出来的。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
没有人会在乎电脑开机的声音好不好听。
今天的任务是一部民国悬疑剧的拟音。
导演的要求发到了他的邮箱,他点开看了一眼,十二个场景,三十多个音效。
脚步声、开门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窗帘拉动的声音、雨声、雷声、风吹树叶的声音、火柴划燃的声音、信纸折叠的声音、脚步声上楼的声音、脚步声下楼的声音、门栓上的声音、油灯点燃的声音、水井打水的声音、马车经过的声音……
三十多个,一个一个做。
他先从脚步声开始。
脚步声是拟音的基础,也是最容易做但最难做好的。
因为脚步声是有情绪的。
一个人的脚步声能告诉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心情怎么样。
一个焦虑的人,脚步声是碎的、急的、前脚掌着地,声音轻而快。
一个疲惫的人,脚步声是重的、拖的、后脚跟先着地,声音闷而慢。
一个偷偷摸摸的人,脚步声是踮着脚尖的、几乎听不到,但你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呼吸的声音。
这些都是拟音师需要考虑的。不是随便踩几脚就完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布鞋。
黑色的,千层底,是他自己买的,专门用来录脚步声。
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不同的地面上能录出不同的声音,木地板是“咚咚咚”,水泥地是“哒哒哒”,石板路是“笃笃笃”,泥土地是“噗噗噗”。
他把布鞋换上,走到录音室角落的那块木地板上。
那是一块一米乘一米的实木地板,是他用公司的废料自己拼的,下面垫了不同厚度的海绵,可以模拟不同的地面硬度。
他站在木地板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个男人在深夜的巷子里走,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又像是在被什么人追。
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三四步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江述闭上眼,在脑子里拆解这个脚步声。
节奏:快速,每分钟大概一百四十步。
力度:中偏重,前脚掌着地,但有控制,不是全力的跑,是压抑的、不想被人听到的跑。
停顿:每四步停顿一次,停顿时长零点三秒,停顿的时候重心在左脚,右脚虚点在地面上,像是在准备随时转身。
鞋底:布鞋,硬底,木地板,有轻微的回响,但巷子是露天的,回响不能太长,否则听起来像在房间里。
他睁开眼,开始录。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停。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停。
他录了四组,每组八步,四个停顿。
录完之后他听了一遍,觉得节奏对了,力度对了,停顿的时机也对了。
但他觉得少了什么。
他又听了一遍,然后想起来了——呼吸。
一个人在快速走动的时候,呼吸会变重,会变快,会和你脚步的节奏同步。
这个呼吸声不是脚步声的一部分,但它是脚步声的“情绪”。
没有呼吸声的脚步声,是假的。
他重新录了一遍。
这一次,他在走动的时候加上了呼吸,不是刻意的、表演式的呼吸,是他自己在快速走动时自然产生的呼吸。
他的身体知道这个节奏需要多少氧气,他的肺会自动调整。
录完之后他再听一遍。
对了。
脚步声里有呼吸,呼吸里有紧张,紧张里有恐惧。
这个人在深夜的巷子里跑,不是因为他在追别人,是因为他在被追。
他能听到。
他听不到的是导演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大概不会。
导演只会在意脚步声对不对,不会在意呼吸声。
但他做了。因为他能听到。他的耳朵不允许他做一个“没有呼吸声的脚步声”。
做完脚步声,他站起来,走到桌前,开始准备下一个音效:火柴划燃的声音。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简单,“嚓”的一声,一秒都不到。
但要做得好,很难。
因为火柴划燃的声音不是一个声音,是三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火柴头划过磷面的摩擦声,是高频的、尖锐的“嗞”。磷面被刮下来的细微颗粒声,是中频的、沙沙的“嚓”。火柴头燃烧的爆裂声,是低频的、闷闷的“噗”。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火柴划燃的声音。
如果少了一个,听起来就像假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是他在小卖部买的,两毛钱一盒。
他抽出一,把麦克风调到近距离拾音模式,对准火柴盒的磷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划。
“嗞——嚓——噗。”
三个声音依次出现,总时长零点八秒。
他录了三遍,选了一遍最净的,拖进时间轴。
但他在听第二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火柴划燃之后,那个燃烧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一个很轻的“嘶”声,是火柴杆在燃烧时水分蒸发的细微声响。
这个声音在画面里是听不到的,因为画面里火柴划燃之后马上就切到了下一个镜头。
但他还是录了完整的版本,存在素材库里。
也许有一天会用上。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的耳朵不允许他录一个“不完整”的火柴声。
做完火柴,下一个是信纸折叠的声音。
这个更难。
因为信纸折叠的声音几乎没有声音,纸和纸摩擦,是很轻的、很闷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但在电影里,这个声音必须存在。
因为观众需要听到这个声音来确认“她在折信”。如果听不到,观众会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少了声音,是少了确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是他在文具店买的,普通的A4纸,但他用茶水泡过,晾,再用手揉皱,再熨平。
这样处理过的纸,不再是光滑的、清脆的、崭新的纸。
它是有故事的纸,被手摸过,被水泡过,被熨斗烫过。
它折叠的时候,声音不是清脆的“唰”,是闷闷的、带着一点黏腻的“沙”。
他录了三遍,每一遍折叠的速度都不一样,快的、中速的、慢的。
导演要的是慢的,因为画面里的人在读一封旧信,读完之后很小心地折起来,像在折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慢的那版拖进时间轴,调整了音量包络线,让折叠开始的时候音量从零慢慢升起来,到中间达到峰值,再慢慢降下去。
这样听起来不像在折纸,像在折一段记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
耳鸣开始了。
“嘶”从底层浮上来,很轻,但在安静的时候总能听到。
他闭上眼,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凹陷处,按了十秒,松开。
耳鸣轻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两点。
他做了三个音效,花了四个小时。
还有三十多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
下午四点的时候,赵明远来了。
他今年五十五,在拟音这行了三十多年,是江述的师傅。
江述实习期的时候就是跟着他学的。
老头嗓门大,脾气臭,骂人从来不拐弯。
但他教了江述很多东西,不是技术上的,是态度上的。
他说过一句话,江述记了很久:
“一个好的拟音师,不是做出声音,是做出声音里的‘人’。”
赵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江述正在做雨声。
雨声不需要录,雨声是用各种材料模拟的,大米、盐、绿豆、黄豆、沙子、石子,不同的材料落在不同的表面上,能模拟不同的雨声。
大米落在纸板上是“沙沙沙”,像小雨。
黄豆落在铁皮上是“噼里啪啦”,像大雨。
盐落在塑料布上是“嘶嘶嘶”,像雨打在树叶上。
江述在做的是中雨,用的是小米落在牛皮纸上的声音。
他把小米装在一个筛子里,悬在牛皮纸上方,然后慢慢晃动筛子,让小米均匀地落下来。
“沙沙沙沙沙”,像雨打在窗户上。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又在搞这些没用的。”
江述没有停,继续晃筛子。
“有用。”他说。
“有个屁用。你做一个雨声,用音效库里的素材不就行了?一分钟的事。你在这里筛小米,筛一个小时,就为了一个雨声?”
“音效库里的雨声太净了。”江述说,“真的雨声是有层次的,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雨打在地上的声音、雨落在水坑里的声音。音效库里只有一个层次,听起来像白噪音。”
“导演听得出来吗?”
“我听不出来吗?”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这小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的笑。
“行,你继续筛你的小米。反正你加班又不花我的钱。”
赵明远走到他的工位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但没有点。公司里不能抽烟,他知道。他只是叼着,像叼着一个嘴。
“耳朵怎么样了?”赵明远问。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行。”
“放屁。”赵明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都看出来了。”
江述的手停了一下。
小米从筛子里落下来,在牛皮纸上堆成一个小山包。“沙沙沙”的声音变成了“噗噗噗”,因为小米落在小米上,不是落在纸上。
他停下来,把筛子放在桌上。
“谁告诉你的?”他问。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到的。我看到你吃药了。”
江述没有说话。
他把筛子里剩下的小米倒回去,重新把筛子悬在牛皮纸上方,继续晃。
“沙沙沙沙沙”,雨声又开始了。
“你就不能去看看医生?”赵明远说,“拖了这么多年了,你不烦?”
“不烦。”
“你骗谁呢?你不烦你吃药?你不烦你按耳朵?你不烦你睡不着觉?”
江述没有回答。
他继续晃筛子。“沙沙沙沙沙”,雨声均匀地落下来。
他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还行。至少这个声音是可控的。
小米从筛子里落下来,落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他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来,知道它为什么是这个频率,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他可以控制它。
但耳鸣不行。
耳鸣不从筛子里来,不从纸上落下来,不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它没有来源,没有形状,没有开关。
他控制不了它。
他只能吃药。只能按耳朵。只能忍着。
“我认识一个耳科医生。”赵明远说,“很厉害,专门看耳鸣的。你去看看,费用我出。”
“不用。”
“江述。”赵明远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师傅我虽然骂你,但我不希望你出事。你才二十三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耳朵坏了,你拿什么做声音?”
江述停下了手里的筛子。
小米不再落了,“沙沙沙”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耳鸣——“嘶”“嗡”“呜”,三层叠加。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筛子,看着桌上那堆小米。
小米是黄色的,一粒一粒的,很小。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熬小米粥给他喝。
小米粥是稠的、甜的、暖的。
那时候他的耳朵还是好的。
“我去看看。”他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
“真的?”
“嗯。”他把筛子放在桌上,“等我做完这个。”
赵明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烟塞回口袋里。
“行。你做完这个,我带你去。你别又拖。”
“不会。”
“你要是拖,我骂你。”
“嗯。”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
江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筛子。
他看着桌上那堆小米,看着牛皮纸上的雨痕,小米落下来的时候,在纸上留下了一些细小的凹痕,像雨打在泥地上的印记。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些凹痕。
纸是粗糙的,有小孔,有小凸起。
这些是声音留下的痕迹。
声音消失了,但痕迹还在。
他的耳鸣也会留下痕迹吗?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生活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答应赵明远了。
他要去看看医生了。
不是为了赵明远,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不再一个人撑着。为了不再在角落里吃药。为了不再用食指按住左耳。为了也许有一天,他可以说“我好了”。
不是“还行”,不是“没事”,是“我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他决定去试试。
他放下筛子,重新戴上耳机。左边耳罩推开一点。
他打开工程文件,继续做雨声。
小米从筛子里落下来,落在牛皮纸上,“沙沙沙沙沙”。
他在这个声音里,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雨,是小米。不是小米,是声音。不是声音,是他自己。
他在做声音,声音也在做他。
每一个他做出的声音,都在改变他,让他更敏感,更脆弱,更孤独,也更强大。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他就只能听到耳鸣。
他不想只听到耳鸣。
他想听到雨声、脚步声、火柴声、信纸折叠的声音。
他想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哪怕他的耳朵在疼。
他做了三个小时的雨声。
小雨、中雨、大雨、暴雨、雷阵雨、太阳雨。
他用小米、大米、绿豆、黄豆、沙子、石子、盐、面粉、甚至用喷壶和海绵。
他做了十二个版本的雨声,存进了素材库里。
他知道大部分版本永远不会被用到,但他在乎。
他在乎每一个声音。
因为每一个声音都是他的。
他的耳朵疼的时候,他在做声音。
他的手指在抖的时候,他在做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有耳鸣和雨声的时候,他在做声音。
声音是他的药。
不是止痛药,是另一种药,让你在疼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需要这个。
比任何人都需要。
晚上九点,他做完了今天的第十二个音效。
还有二十多个。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盒泡面。
他不想吃泡面。
他想吃一碗面,煮的,有汤的,热的,不是泡的。
但他不会去煮。因为煮面要洗锅、洗碗、洗筷子,要花时间。他的时间要用来做声音。
他拿起泡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热水,用一本书盖上。
三分钟半。
他等着。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泡面在碗里发软的声音——“滋滋滋”,很轻。
他听着这个声音,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里煮面的声音。
锅里的水在冒泡,“咕嘟咕嘟”,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母亲用筷子搅着,说“述述,面好了,来吃”。
他那时候觉得煮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母亲每天都在做。
现在他知道了。
煮面不难,难的是有人给你煮面。
他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人给他煮面。
他只有泡面。
他揭开盖子,用筷子搅了搅。面已经泡软了,有点烂。
他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咸的,油的,没有味道。
他吃着面,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工程文件。时间轴上有十二个音效,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他做了十二个声音,从脚步声到雨声。
他做了很多,但他没有听到一个声音
没有人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人问他“你耳朵还疼吗”。
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
他只有泡面。
和耳鸣。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桌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戴上耳机,继续做下一个音效。
风的声音。
风是没有声音的,风只有在吹过东西的时候才有声音,吹过树叶是“沙沙沙”,吹过窗户是“呜呜呜”,吹过电线是“嗡嗡嗡”。
他需要做一个风吹过老宅院子的声音。
院子里有枯叶、有破窗、有一口枯井。风吹过去,枯叶在地上滚,“沙沙沙”;破窗的窗框在晃,“嘎吱嘎吱”;枯井里传来回音,“呜呜呜”。
三个层次,三层频率,三个情绪。
他开始做。
用丝绸摩擦纸张做枯叶的声音,用弯曲的铁皮做窗框的声音,用吹气对着一个空瓶子做枯井的回音。
他做了两个小时,做了三个版本。
选了一个最净的,拖进时间轴。
他听了一遍,觉得还行。
不是“我很好”的还行,是“我可以接受”的还行。
他知道这个风的声音不够好。
它缺了什么东西。
缺了“人”。
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所以风只是风。如果有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领,吹过他手里的信纸那个风就不一样了。
有人的风,是有温度的。
但他没有做那个版本。
因为画面里没有人。只有风。
他只能做“没有人”的风。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
耳鸣还在响。
他揉了揉太阳,用食指按住左耳前面的凹陷处。按了十秒,松开。
耳鸣轻了一点。
他站起来,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背上双肩包。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他走在暗处,脚步声被隔音棉吸得净净。
他走出公司,站在门口。
夜风很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手缩进袖子里。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摊化不开的糖浆。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向地铁站。
他走了二十分钟,坐了三十分钟的地铁,又走了十分钟。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没有灯,他换掉鞋子,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这间房子的声音,冰箱的嗡鸣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窗外的风声。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
朝右侧躺,左耳朝上。
耳鸣还在响。
他闭上眼,在耳鸣的陪伴下,慢慢沉入睡眠。
在睡着之前,他想起了赵明远说的话
“你才二十多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路上有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耳朵里有声音,他的手里有声音,他的生活里有声音。
他做声音,声音也做他。
他在这条路上走着,一个人。
但现在他知道
风只是风。
有人的风,是有温度的。
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