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5:03

手机响的时候,江述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拆一个旧风扇。

不是他想拆,是风扇坏了。

这台风扇是他搬进来的时候在楼道里捡的,别人扔的,他捡回来修了修,用了大半年。昨天夜里突然了,电机里有“嗡嗡”的声音,但扇叶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启动电容的问题,拆开换个电容就行,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事,从小在父亲的修车铺里长大,修个风扇跟玩一样。

他把螺丝刀进风扇底座的一颗螺丝里,刚拧了半圈,手机在桌上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妈。

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秒。

不是不想接,是嗓子还没准备好。每次接母亲的电话之前,他都要先清一下嗓子,让自己听起来精神一点。不能让她听出疲惫,不能让她听出刚吃完止痛药之后的那种沙哑,不能让她听出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妈。”

“述述,在啥子?”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成都女人特有的软糯尾音,每个字的结尾都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你问题,又像是在哄你。

背景音里有一台电视在响,是央视的天气预报,那个标志性的片头曲他一听就知道,前奏是合成器的钢琴音色,第三秒的时候有一个很明显的相位问题,左声道比右声道晚了大概二十毫秒。

“加班。”他说。

“又加班?都几点了还在加班?”

“赶一个片子,后天要交。”

他没有撒谎。确实在赶片子,确实后天要交。他只是没有说“我现在没有在公司,我在家里蹲着拆一个捡来的风扇”。没有说“我刚吃了一片止痛药,因为耳朵又疼了”。没有说“我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眼下有青黑色,嘴唇裂,手还在抖”。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你吃饭没有?”

“吃了。”

其实没有。冰箱里还有半盒过期的牛和两蔫了的黄瓜,灶台上有一包拆开的泡面,调料包已经用了,面饼还在。他打算做完音效之后煮了吃,但耳鸣发作之后什么都不想吃了。

“吃的啥子?”

“盒饭。”他随口编了一个,“有肉有菜,挺好的。”

“你自己要注意身体,不要老是吃盒饭,没营养的。你那个工作天天熬夜,再不好好吃饭,身体要垮的。”

“嗯。”

“妈给你寄了点东西,腊肉和辣椒酱,你爸上周去菜市场买的,说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你还记不记得?就是北门菜市场那个戴眼镜的嬢嬢,她家的辣椒酱是用菜籽油熬的,特别香。”

“记得。”他说。

他记得的不只是辣椒酱,是他小时候站在那个摊位前面,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数给人家。五块、十块、一块、五毛。数得很慢,因为手指太粗了,指甲缝里都是机油,纸币捏不住,老是从指尖滑下去。

“还有,妈给你煮了银耳汤。”

这句话让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螺丝刀还在风扇底座的那颗螺丝里,他没有拧,也没有。就那样停着。

“银耳汤?”他问。

“嗯。用砂锅熬的,熬了两个小时,加了红枣和枸杞。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次熬了你都要喝两碗。”

“妈,我在北京,你在成都。银耳汤寄不过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被拆穿了小把戏的孩子。

“我知道寄不过来。我就是想说,你回来喝嘛。”

*回来喝。*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死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爸昨天还在说,好久没看到你了。过年你就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连汤都没来得及给你熬。你爸嘴上不说,但他把你的房间收拾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就是你喜欢的那个浅蓝色的。他还在你书桌上放了那台旧录音机,就是小时候给你买的那台。他说你回来的时候肯定想看看。”

江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螺丝刀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旧纸箱上。纸箱里装着他从成都带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台旧录音机。他带来北京了。他搬了三次家,每次都会扔掉一些东西,但那台录音机从来没有被列入“扔掉”的名单。

它太旧了,旧到不值一分钱,但它比这个房间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贵重。

“述述?”母亲在电话那头叫了他一声。

“在。”

“你在听没有?”

“在听。”

“妈就是想说,你不要太累了。工作做不完就明天再做,身体要紧。你那个耳朵”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耳前的凹陷处。没有在按,只是摸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个位置还在。

“我耳朵没事。”他说。

“上次你说耳鸣又犯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好多了。”

他撒谎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这是多年练习出来的本事,把谎话说得像真话,把真话藏起来不说。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放松了一些,“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要去看医生,不要拖。钱不够跟妈说,妈给你转。”

“够的,不用转。”

“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说自己没事,要不是我摸到你额头烫手,你都不说。”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你现在也一样。”母亲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到像她熬了两个小时的银耳汤,“述述,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在北京,我们在成都,隔了一千多公里,你有个啥子我们都帮不到你。你至少要让我们晓得你好不好嘛。”

他闭上眼。

左耳里的耳鸣在响。

“嘶”——是底层的白噪音,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

“嗡”——在中层,八千赫兹左右,尖锐但不刺鼻,像一绷紧的弦。

“呜”——在最底层,低频的、持续的、像远处山谷里的风。

三层声音叠在一起,和他母亲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哪个更响。

“我挺好的。”他说,“你别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变了,天气预报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笑声很大,鼓掌声很响。这些声音和母亲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和他耳朵里的耳鸣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分不清层次的噪音。

“那行吧,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银耳汤等你回来再熬。”

“好。”

“对了,腊肉要放在冰箱冷冻层,辣椒酱不用放冰箱,阴凉的地方就行。吃的时候腊肉要先煮一下,煮软了再切,不然太咸了。”

“知道了。”

“那妈挂了。”

“嗯。”

“述述。”

“嗯?”

“妈想你。”

电话挂了。

他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大概有十秒钟。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二十三秒。他看了那串数字一眼,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房间安静下来了。

不对,不是安静。是只有耳鸣的声音了。

“嘶”、“嗡”、“呜”,三层叠加,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三重奏。

他坐在那里,螺丝刀还在风扇底座上,风扇还是坏的,桌上的水杯还是半满的,墙角的纸箱里还是装着那台旧录音机。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的手指在抖。

他没有喊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把那些声音压回去了。压回胃里,压回骨头里,压回那个永远不会有人听到的地方。

他放下水杯,重新拿起螺丝刀,进风扇底座的螺丝里,拧了半圈。

咔。

螺丝松了。

他继续拧,一圈,两圈,三圈。螺丝从塑料孔里退出来,掉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没有去捡。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左耳里的耳鸣在响,窗外的成都在远。一千多公里外的母亲大概正在厨房里洗砂锅,父亲大概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大概在想他。

而他在这里,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修一个捡来的风扇,吃一片过期的止痛药

那盒止痛药是在公司楼下的药店里买的。

不是什么处方药,就是最普通的布洛芬,一盒二十片,二十三块五。药店的店员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头疼。店员说布洛芬不能长期吃,对胃不好。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拿着药走出药店,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药盒拆开,抠出两片放进外套口袋里,剩下的塞进双肩包的夹层里。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盒药。

不是因为布洛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因为这盒药代表着一件事,他的耳鸣已经严重到需要吃药了。而吃药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他开始吃药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晚上耳鸣发作得特别厉害,不光是“嘶”、“嗡”、“呜”的三层叠加,还多了一层“哒、哒、哒”的脉冲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他躺在床上,朝右侧躺,左耳朝上,用枕头捂住左耳,再用被子捂住头。三层隔音,枕头、被子、空气,但耳鸣穿透了所有东西,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直接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闷痛。像有人在他的太阳上放了一颗铅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往下压。压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停一下,让你以为不会更疼了,然后又继续往下压。

他在网上搜过“耳鸣会不会疼”。

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会,有人说不会,有人说耳鸣本身不疼,但耳鸣引起的紧张性头痛会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他只知道他的太阳在跳,眼眶在发酸,后脑勺像被人用拳头抵着。

那天凌晨三点,他爬起来,翻遍了整个房间,找到了一盒过期的去痛片。他看了保质期,过期了八个月。

他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抠出两片,就着水龙头里的凉水吞了。

三十分钟之后,疼痛开始减轻。四十分钟之后,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药店买了那盒布洛芬。从那以后,布洛芬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每天吃,是“需要的时候”吃。而“需要的时候”越来越多。从一周一次到三天一次,从一片到两片。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去医院要花钱,做检查要花钱,开药要花钱。而钱,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缺的东西之一。

他不怕穷。他从小就穷,穷到习惯了。

他不怕苦。他从小就吃苦,苦到不觉得苦了。

他怕的是“被发现”,被发现他在吃止痛药,被发现他的耳鸣越来越严重,被发现他其实撑不住了。

他不能成为负担。

这个念头比耳鸣更持久,比疼痛更深刻。它已经不是一个念头了,它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像耳鸣一样,不需要思考就会自动运转。

所以他接母亲的电话的时候,会先清嗓子。会编造“盒饭”和“加班”。会说“我挺好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蜷缩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他没有用力到掐破皮的程度,他连对自己都不会用太大的力气。

他只是掐着,感受着那一点点疼痛,用掌心的疼来盖过耳朵的疼。

二十三年的人生给了他一个答案——他要变得更好,是因为他之前什么都不好。一个承诺,这些都太轻了,轻到风一吹就散。

他需要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不麻烦别人的人”,一个“不会成为负担的人”。

他需要先把所有的东西都修好,修好自己的耳朵,修好自己的生活,修好自己的人生,然后才能去面对生活。

但他修不好。

风扇他能修好,录音机能修好,电器都能修好。但耳朵修不好。耳鸣修不好。那些压在胃里、压在骨头里、压在心底的声音修不好。

所以他只能说“我挺好的”。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二十三岁的江述,能听出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降了半个调,能听出光灯镇流器的五十赫兹交流电,能听出楼下马路上货车发动机的转速,能听出吵架夫妻的口音和方言区。

但他听不出自己心里的这个声音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母亲说“妈想你”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左耳深处的耳鸣突然变响了,不是物理上的变响,是心理上的。那个“嘶”、“嗡”、“呜”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凭什么去麻烦别人?

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密密麻麻的楼房,楼与楼之间只有一线天,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闪,接触不良,每隔三秒闪一下。

他能听到那个闪光的声音,不是“看”到的,是“听”到的。灯管里的电弧在每次点亮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嗞”,像蚊子飞过耳边。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嗞、嗞、嗞”,数着节拍。三秒一下,三秒一下,比他的心跳慢多了。他的心跳现在很快,大概一百二十下每分钟,因为“妈想你”三个字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停不下来。

他一个人。

他一直一个人。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窗户的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在他发热的皮肤上,很舒服。玻璃外面是成都的夜,玻璃里面是他一个人的房间。隔着这层玻璃,就像隔着什么,隔着成都和北京的距离,隔着没有见面的时间,隔着一句“我挺好的”的谎言。

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那颗掉落的螺丝,重新拧回风扇底座上。

启动电容已经换好了,他把风扇上电,按下开关。

扇叶开始转了。

“呼呼呼”的风声从风扇里吹出来,带着电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大概在一百二十赫兹左右。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吹在他发烫的太阳上,吹在他左耳前的凹陷处。

他站在风扇前面,闭着眼,让风吹。

风声盖住了一部分耳鸣。“嘶”被吹散了,“嗡”被压低了,“呜”被盖住了。风声是白色的,净的,没有层次的。它不像耳鸣那样复杂,那样多变,那样不可控。风声就是风声,从风扇里吹出来,经过扇叶的切割,经过空气的传播,经过耳廓的收集,进入耳道,震动鼓膜,传到听小骨,传到耳蜗,传到听神经,传到大脑。

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来源的声音。

他想,如果他的耳朵里永远都有那个声音,至少他还有这个风扇。至少他还有西芹、筷子、湿毛巾、果冻盒。至少他还有一台旧录音机,一盘没送出去的磁带,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这句话是他给自己筑的墙。墙的这边是耳鸣、是止痛药、是凌晨两点的剪辑室、是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一个人的夜晚。墙的那边是亲情的思念、是银耳汤、是“江述”。

他不会拆掉这堵墙。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他不敢让墙那边的人看到墙这边的样子,一个二十三岁的、瘦的、眼下有青黑色的、手指修长但微微发抖的年轻人,蹲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一片过期的止痛药,修一个捡来的风扇,听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声音。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个。

他关掉风扇,走回床边,躺下来。朝右侧躺,左耳朝上。左耳里的耳鸣还在响,“嘶”、“嗡”、“呜”,三层叠加,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三重奏。

他闭上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