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的第五天早上,温以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敲门。
是那种“我有急事”的、用指关节叩击门板的“咚咚咚”,三下,很响。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整。
阳光还没照进来,房间里灰蒙蒙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
江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平时更乱,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比昨天更高了,像一天线。
他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无表情的、像湖面一样的脸,而是微微皱着眉,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太舒服。
“卫生间你用完了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卫生间。
她还没用。
她刚醒,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怎么可能用完了卫生间?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间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
走廊尽头,在她房间和他房间中间的位置,一个不大不小的卫生间,里面有马桶、淋浴、洗手台。
她和他是室友,共用同一个卫生间。
如果她要洗漱、上厕所、洗澡,都要用那个卫生间。
他也要用。
如果两个人同时要用,就会撞车。
今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晚。
他大概七点不到就起来了,准备洗漱,发现卫生间门关着,她昨晚洗完澡忘了把门打开。
他以为她在里面,所以等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发现里面没有声音,才来敲门。
“我没在用。”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昨晚洗完澡忘了开门了。”
他沉默了一下。
眉头松开了,但嘴角还是微微往下撇着,不是生气,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有点无奈的、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的表情。
“哦。”他说,然后转身走向卫生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像是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
他一直在等。
等她用完卫生间,等了不知道多久,实在等不了了才来敲门。
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因为他怕她在里面,怕冒犯她。
他只是等。
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手里拿着牙刷,想敲门又不敢敲,想走又走不开,就那么站着等。
她想起小时候,他在院子里等她。
她放学回来晚了,他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录音机,耳朵里塞着耳机,等她。
她问他“你在等我吗”,他说“没有,我在听录音”。
但她知道他在等。
因为每次她走进院子的时候,他都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听。
他在等,但他不说。
和现在一样。
她关上门,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间。
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哗哗哗”的,他在洗脸。
她站在门口,等着。
水声停了,然后是牙刷碰杯子的声音,“叮”,然后是毛巾被挂在架子上的声音,“噗”,很轻。
然后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水珠,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被水洗过之后显得更白了,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像植物在不见光的环境里生长出来的白。
他看到她在门口,侧身让开。
“你用吧。”他说。
她走进去,关上门。
洗手台上的水渍还没擦,镜子上有几滴溅上去的水珠。
牙刷放在杯子里,蓝色的,刷毛有点歪了。
毛巾挂在架子上,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她看着那条毛巾,想着他刚才站在这里,对着镜子,刷牙,洗脸,擦。
他的脸曾经在这个镜子里出现过,近在咫尺。
她站在他刚站过的位置,手放在他刚摸过的水龙头上,水龙头还是温的,被他的手握热了。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凉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
她洗漱完,走出卫生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在等什么,不是在等她,是在等粥。
厨房里的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味。
她走到厨房,打开锅盖,搅了搅,粥已经熬得很稠了,金黄色的,米粒开了花,红枣煮得圆鼓鼓的,枸杞浮在面上,红红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灯笼。
“今天有红枣?”她问。
“嗯。冰箱里还有一把,不吃就坏了。”
她盛了两碗粥,端到客厅。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一小碟榨菜丝、一个煎蛋,
今天煎了一个蛋,不是两个。
她看着他,他低下头,开始喝粥。
她也没有问为什么今天只有一个蛋。
也许是因为冰箱里只剩一个了,也许是因为他今天不想吃蛋,也许是因为他想让她多吃一点但不好意思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蛋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在他的碗旁边,一半在她这边。
他切好的。
她拿起那半个蛋,咬了一口。
蛋白的边缘是脆的,中间是嫩的,蛋黄是全熟的,不是流心的,是全熟的,有点,噎嗓子。
她嚼着,咽下去,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因为蛋。
是因为他。
“晚上去买菜吧。”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她说,“你晚上有空吗?”
“几点?”
“六七点。你下班了给我发消息,我们在菜市场碰头。”
他沉默了一下。“哪个菜市场?”
“楼下的那个,你知道吧?就是卖成都小面的那条街上。”
“知道。”
“那就那个。七点?”
“好。”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还是烫的,她吹了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的,甜的,糯的。
红枣煮得很软,用嘴唇一抿就化了,甜味从枣肉里渗出来,和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浓的、更厚的、更暖的甜。
她喝着粥,想着晚上要买什么。
西红柿,鸡蛋,青菜,豆腐,肉,他冰箱里没有肉,只有鸡蛋和青菜和辣椒酱。
他大概不怎么吃肉,或者太忙了没时间做。
她可以做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豆腐汤,再加一个青椒肉丝。
如果菜市场有新鲜的鱼,她可以做个清蒸鱼。
她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她只知道小时候在她家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不挑食,什么都吃,但吃得最多的是她妈妈做的青椒肉丝。
李素芬阿姨的青椒肉丝,肉切得很细,用淀粉和酱油腌过,炒出来嫩嫩的,青椒切得很大块,炒到表皮起泡,有点焦,但很香。
他会就着那盘青椒肉丝吃两碗饭。
她记得。
她放下碗,站起来。“我去上班了。”
“嗯。”
她走回房间,换衣服,背上双肩包,走到玄关,换鞋。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打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在喝粥。
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很轻。
她看了两秒,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晚上七点,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等他。
菜市场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不大,大概二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调料的。
下午七点,菜市场已经快收摊了,菜贩子们在收拾东西,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筐里,把地上烂掉的菜叶扫成一堆。
灯是那种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在菜上让颜色看起来有点失真,西红柿不够红,青椒不够绿,鸡蛋不够黄。
她站在门口,双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看到他走过来了。
从小区方向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挡着风。
他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保温杯。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像一个在测量地面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
他看了一眼菜市场里面,灯光昏暗,摊贩们在收拾东西,地上有烂菜叶和水渍。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他在想“这个点了还能买到什么好菜”。
“还开着吗?”他问。
“开着。我问了,卖菜的阿姨说要到八点才收。”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去。
菜市场的地面是水泥的,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蹲下来,看那些摆在地上的菜。
西红柿还有一些,但已经不新鲜了,有的软了,有的裂了口子。
青椒倒是很新鲜,绿得发亮,表皮光滑,捏一下硬硬的。
她挑了几个青椒,又挑了几个西红柿,递给摊主。
“还要什么?”他问。
“鸡蛋。你家冰箱里有几个?”
“两个。”
“那买一盒。再买点豆腐和肉。”
他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卖鸡蛋的摊位前,挑了一盒鸡蛋,十二个,八块钱。
她把鸡蛋放进他递过来的塑料袋里。
他又从旁边拿了一把青菜,放进袋子里。
她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吃青菜?”她问。
“还行。”
她笑了。
又是“还行”。
但她注意到他拿的是那种小油菜,叶子和杆都嫩嫩的,炒出来脆甜。
他大概真的喜欢吃青菜,但他不说“喜欢”,只说“还行”。
她接过塑料袋,继续走。
肉摊在菜市场的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案板后面,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刀。
案板上摆着猪肉,前腿肉、后腿肉、五花肉、排骨,分类摆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要多少?”摊主问。
“两个人吃,半斤够吗?”她转头问他。
“够。”
“那半斤前腿肉。帮我切成丝。”
摊主拿起一块肉,放在案板上,刀在肉上划过,“唰唰唰”的,肉被切成一片一片的,再切成丝,细长均匀。
切好的肉丝被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
她接过来,放进袋子里。
她又买了一块豆腐,一块钱,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打了个结。
“差不多了吧?”她问。
“嗯。多少钱?”
“我来付。”她说。
“不行。”
“你出了米和蛋,我出菜,扯平了。”
他沉默了一下。
她提着袋子,走出菜市场。
他跟在她后面,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在前面,他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
她走快一点,影子就长一点;他走慢一点,影子就短一点。
她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是在跳舞,不是那种有节奏的、编排好的舞,是那种随意的、自然的、像风把两片树叶吹到了一起的舞。
回到家,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没有赶他走。
她把青椒洗净,切成大块,不是丝,是块,大块的,和她妈妈当年切的一样。
她把肉丝从袋子里倒出来,用水冲了一下,沥,放在碗里,加了一勺酱油、一勺淀粉、一点盐,用手抓匀。
肉丝在她的手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淀粉让她的手指变得黏黏的。
她把手冲洗净,擦了擦,开始切西红柿。
西红柿被她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红红的,酸酸的。
“你常做饭?”他问。
“以前不怎么常做。最近开始学了。”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切好的西红柿推到盘子的一边,拿起刀,开始切姜。
姜被切成薄片,薄到能透光。
她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偏不差。
“因为一个人住的时候,做饭太麻烦了。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不如吃泡面。”她说,“但现在有两个人了。做饭就刚刚好。”
他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在切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很稳。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需要帮忙吗?”他问。
“你帮我把豆腐切了。切成小块,别切碎了。”
他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刀。
他站在案板前面,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豆腐是嫩的,颤巍巍的,像一块白色的果冻。
他的刀落在豆腐上,很轻,很稳,一刀一刀地切下去,豆腐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每一块都四四方方的,边缘整齐,没有碎。
她把豆腐块拨进碗里,接了半碗水,泡着。
“你刀工很好。”她说。
“还行。”
她笑了。“你的‘还行’真的就是‘很好’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
她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肉丝倒进去。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肉丝在锅里迅速变色,从红色变成白色,边缘微微焦黄。
她用锅铲快速翻炒,肉丝在锅里翻滚,和油、酱油、淀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郁的、咸香的、让人流口水的气味。
她把肉丝盛出来,放在一边。
锅里留底油,放姜片爆香,然后放青椒。
青椒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表皮开始起泡,边缘开始变焦。
她翻炒了几下,把肉丝倒回去,加盐,加一点点糖,再翻炒几下,关火。
青椒肉丝出锅了。
青椒是绿的,肉丝是白的,边缘焦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把菜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他端着豆腐和西红柿跟在后面。
她又回厨房,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青菜豆腐汤。
三道菜,两碗米饭,摆在茶几上,茶几太小了,摆得满满的,碗挨着碗,盘子摞着盘子。
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他碗里。
“尝尝。”
他夹起肉丝,送进嘴里,嚼了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咀嚼变慢了,他在认真地尝,在感受肉丝的嫩、青椒的脆、酱油的咸、糖的甜。
他咽下去,说了一句:
“好吃。”
不是“还行”,是“好吃”。
她听到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好吃。
真的好吃。
不是因为她做得好,是因为他坐在旁边,吃着她做的菜,说“好吃”。
这顿饭,因为这两个字,变得和所有的饭都不一样了。
她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了一碗。
他也吃了两碗。
菜吃得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
他跟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来洗。”他说。
“你做了饭,我洗碗,公平。”
“你切了菜,我洗个碗,公平。”
她笑了。
她松开手,把洗碗布递给他。
他站在水槽前面,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手在碗上转着圈地擦,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工作。
水从碗的边缘流下来,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指缝,滴在水槽里,“滴答滴答”的。
她看着那双手,想起了小时候。
那双手帮她修过录音机,帮她修过玩具,帮她拧过瓶盖,帮她捡过掉在地上的冰棍。
那双手很小,很稳,指甲剪得很短。
现在那双手长大了,但还是一样的稳,一样的净,一样的好看。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 “他还在” 的那种热。
他的手还在,他还在,他就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伸出手,可以碰到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江述哥哥,你的手还是那么稳。”
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然后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他的手在水槽里洗碗,水从指缝间流过,灯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很白,血管隐约可见,青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洗完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注意到他的裤子,深蓝色的,膝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油渍,大概是修东西的时候蹭上的。
她的目光从那个油渍上移开,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刚好看过来”的看。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感动,是那种“你在看什么”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疑惑。
他大概在奇怪,她为什么一直看着他的手。
“你的手很好看。”她说。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打算说这句话的。
它自己跑出来了,从她喉咙里,未经她的允许,就跑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她站在那里,手还放在水槽边上,水槽里的水已经流了,只有几滴水珠挂在龙头上,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把水龙头拧紧,把洗碗布拧,挂在架子上,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很快。
她把手放在口上,感受着那个跳动。
“你的手很好看。”
她说了。
她真的说了。
像一个普通的室友对另一个普通的室友说“你的手很好看”。
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知道,不是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小时候那双手。
那双帮她修录音机的手。
那双手,她看了无数遍,在院子里,在小板凳上,在阳光下。
她看着那双手拿着录音机,按着按键,调整音量。
她看着那双手拿着筷子,夹起一块她妈妈做的青椒肉丝,送进嘴里。
她看着那双手拿着螺丝刀,拧开录音机的后盖,露出里面的齿轮和皮带。
那双手,她看了四年。
然后她走了,没再看到过。
十三年后,她又看到了。
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栋楼,同一个厨房里,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看到了。
她说了。
她说了“你的手很好看”。
他听到了。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小时候的那双手。
但他听到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枕头旁边的MP3。
她没有听,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
银色的外壳被她握热了,变得温温的。
她对着MP3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说你的手很好看。”
她把MP3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垫“咯吱”了一声。
她侧过头,看着枕头旁边的MP3。
银色的外壳在窗外路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很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对着那颗“星星”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然后她闭上眼,听着隔壁的声音。
很安静。
他没有在工作,没有椅子“咯吱”的声音,没有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他大概已经睡了。
或者躺在床上,和她一样,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在隔壁,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她听着那堵墙后面的安静,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