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9:47

“看来各位都忘了,”

陈健君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前天,还有昨天,贾家老太太堵在我门口,指着我爷爷的遗像骂街的事?”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陈健君听见那句话时,脊背绷直了。

空气里有股煤灰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

身边几个影子挨得近,话音轻飘飘落下来,像在议论天气。

“那点旧账,还搁心里头记着?”

“可不是。

跟个上了岁数的较真,犯不上。”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又黏又滑。

陈健君没转头,视线垂向自己鞋尖上开裂的胶底。

他忽然抬起脸,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喉咙里压出低沉的问句:“您家先人葬在哪片山头?指个路,我也去坟前念叨几句。

回头您也给我掏点钱,成不成?”

四周静了一瞬。

只听见院里老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嘶叫。

募捐箱这时被拍得砰砰响。

傻柱杵在那儿,胳膊上的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陈健君,磨蹭啥呢?我都扔进去了,你一大老爷们,痛快点儿!”

陈健君没动。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头晒得发红的脸,最后停在中间那只糊着红纸的木箱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灰土里。”贾东旭是在轧钢厂机器上出的事。

厂里管这叫‘工伤’。”

他顿了顿,让那两个字在闷热的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药钱、赔款,轮不到我们心。

再说,贾家这些年就没攒下一点?贾东旭每月领的工资,流到哪儿去了?”

有人挪了挪脚,地上扬起细尘。

“退一万步,”

陈健君接着说,语速缓下来,像在用刀背刮着什么,“他家屋里那台缝纫机,转起来嗡嗡响的,难道不值钱?屋里总还有些能换钱的旧东西。

再不然——”

他视线掠过人群边缘,那里有个穿着蓝布衫的身影低着头,“他媳妇秦淮茹,有手有脚,不能想别的法子?出事的可是她男人。”

一阵穿堂风卷过,带起地上几片碎纸,打着旋。

“厂里的赔偿,少说几百,多说几千。

他们往后说不定比咱们谁都宽裕。”

陈健君抬起手,指了指周围,“咱们呢?明天锅里能不能见点油星?还在这儿充善人。”

他感觉到左右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一边是傻柱和易中海沉甸甸的迫,另一边是许多双等着看戏的眼睛。

他索性把揣在肚子里的话全倒了出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这年头,谁不知道工人的分量?他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四周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像冷水滴进热油锅。

许多人再看向傻柱那忙前忙后的身影时,眼神变了——那忙碌里透着一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钝。

“那……我家算了,钱留着给娃扯布做衣裳。”

“我家也不凑这热闹了,刚添了张嘴,难。”

“我也是……”

声音此起彼伏,像退。

易中海的脸渐渐涨成猪肝色,口起伏着。

好好一场募捐,眼看就要散架。

角落里的秦淮茹一直咬着下唇。

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没想到,陈健君会这样撕破脸。

婆婆不过是在他家门外骂过几声,能掉块肉吗?她吸了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刻意的软和:“街坊邻居的,捐不捐,全凭各人心意。

我们家虽然……”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陈健君立刻抓住了那话里的缝隙,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脆:“大伙都听真了?秦淮茹亲口说了,凭心意,不强求。

那还聚着嘛?散了吧,各回各家。”

他率先转过身,鞋底蹭过粗砺的地面,头也不回地朝自家屋门走去。

身后,那片嘈杂的议论声,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在了燥热的午后光线里。

陈健君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募捐还没正式宣布结束,那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拐角。

易中海站在台前,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还没发话,人居然就这么走了?这小子眼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管事大爷?

几个机灵的邻居瞧见陈健君离开,也悄悄挪动脚步,溜回自家屋里去了。

人群像退般散开,不多时,空地上只剩下三位大爷和抱着募捐箱的秦淮茹,孤零零地晾在那儿。

“年轻人,太没规矩。”

易中海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秦淮茹掀开箱盖,里头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凑在一块,数了数,统共十五块。

这点钱,够做什么呢?她指尖发凉。

“一大爷,要不我去把那小子揪回来?”

何雨柱凑上前,拳头捏了捏。

他早就憋着火。

不敬老,没同情心,还坏了院里评先进的事——哪一条都够他教训一顿。

“老易啊,看来你这面子,如今不太顶用了。”

刘海中背着手,嘴角扯了扯,话里透着股看戏的味儿。

阎埠贵不敢像刘海中那样明着刺,只好跟着嘟囔两句:“是太不像话。”

易中海没接话,伸手从箱里取出那叠皱巴巴的票子,递向秦淮茹,叹了口气:“淮茹,这事怪我,没张罗好。

你们家眼下这光景……”

秦淮茹接过钱。

易中海话说到这份上,她不能摆脸色。

人家是真想帮忙。

“谢谢您,一大爷。

捐钱凭心意,有这份心,比钱金贵。”

她说完,目光扫过旁边的刘海中和阎埠贵。

那两位像是忽然对地上的砖缝产生了浓厚兴趣,谁也没抬眼,只催促道:“收好收好,别掉了。”

秦淮茹抿了抿唇,把钱揣进衣兜。

……

医院病房里,贾张氏听完整件事,口那股气猛地窜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反了天了!”

她猛地一拍床沿,震得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哐当一响,“陈健君这缺德玩意儿!”

她在狭窄的病床间来回踱步,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要是当时她在场,非撕烂那混账的嘴不可!

“我跟他往无冤,近无仇,他凭什么断我的路?”

贾东旭半靠在枕头上,声音因为怨恨而发紧。

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棉被上,闷闷的一声。

“妈,您消消气。”

秦淮茹声音放得很轻,试探着看向婆婆,“柱子哥和一大爷,毕竟也替咱们家出了不少力。

眼下东旭的住院费……妈,您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先垫一些?”

话没说完,贾张氏猛地抬手,用力推在她额角。

秦淮茹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脚跟磕在墙,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稳住没摔倒。

脸颊上还残留着 ** 辣的触感,秦淮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屋里很静,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底细微的滋滋声,还有贾张氏从鼻子里哼出的那点气音。

“钱呢?”

贾东旭的声音从炕上传来,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耳膜。

他刚能坐起来,脸色还是灰败的,可那双眼睛盯着人时,却比外头的北风还冷。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棒梗开春要交的学费还压在枕头底下?说小当夜里咳嗽,去药铺抓的那几副药渣还没倒?还是说上个月粮店来的棒子面里头掺了砂,不得不匀出点钱去换些能下咽的?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出来只会换来更多的巴掌,或者更刺耳的骂声。

“装哑巴?”

贾张氏往前挪了一步,影子投在秦淮茹身上,沉甸甸的。”后院李家,也是四张嘴,人家五块钱怎么就能过出花来?隔三差五还能闻见点油腥。

我们家呢?除了棒梗是个带把的,剩下两个丫头片子能嚼用多少?钱都进了谁的口袋,你当别人心里没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棉絮和药汤混合的气味。

秦淮茹抬起眼,目光掠过婆婆那张因激动而泛油光的脸,落在自己丈夫身上。

贾东旭避开了她的视线,只盯着自己身上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手指一下下抠着被角。

“妈说得在理。”

他终于又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慢,“我的工钱,大半是交到你手里的。

就算妈那儿留了些,你经手的数目,总不该只剩这几个叮当响的钢镚儿。”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咳嗽,“还是说,你觉得我躺下了,这个家就该由着你搬空了?”

不是这样的。

秦淮茹想摇头,脖颈却僵着。

她想起昨天去街道办,王主任那为难的神色,想起募捐簿上稀稀拉拉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数目。

她不是没争过,可话还没说两句,眼泪就先不争气地掉下来,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这些,他能明白吗?恐怕在他眼里,自己这眼泪,和那些装出来的可怜没什么两样。

“东旭……”

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涩。

“别叫我!”

贾东旭猛地打断她,膛起伏着,“我们贾家供你吃穿,把你从土坷垃里 ** ,不是让你当祖宗的!生不出儿子也就罢了,连家都看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急,气息有些不稳,脸上泛起病态的红,“还有你跟中院何家那小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好了,咱们一笔一笔算。”

贾张氏在一旁帮腔:“听见没有?吃里扒外的东西!钱今天必须拿出来,那是留着救急、防着万一的底子,你也敢动心思?”

秦淮茹不再辩解了。

她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尖冰凉。

窗外天色暗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看来夜里又要下雪。

她转过身,默默走到墙角的矮柜边,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

布包很轻,里面几张零碎的票子,还有几个硬币,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响声。

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没再看那对母子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刚刚放在那里的、微微颤抖的手背。

贾东旭的牙关咬得发紧。

若不是两条腿使不上力气,他此刻定要让那女人尝尝拳头的滋味。

一旁,贾张氏冷眼瞧着儿媳挨耳光,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是该叫她醒醒脑子——过了几年安稳子,倒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秦淮茹垂着头,掌心紧紧捂着发烫的脸颊,一声也不敢出。

乡下女人的命本就不值钱,若是离了这门亲,往后怕是连个落脚处都寻不着。

她只能忍着。

“你打她也无用,那钱终究是讨不回来了。”

贾张氏话锋一转,声音里淬着毒,“倒是姓陈的那小子,实在可恨。

若不是他家门楣上整整一个月挂着白布,若不是他爷爷从前那身份……这晦气怎会沾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