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混的调子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成曲,更像某种满足的哼哼。
“就这儿了,建军。”
老李停下,指了指黑黢黢的巷口,“明早可别误了钟点。”
陈健君胡乱点了两下头,看着两个同伴的身影拐进另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巷子口的风吹过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也就在这时候,他瞧见了那个杵在自家院门旁的人影。
“哟!”
他舌头有点大,“这不是……一大爷么?大晚上的,您在这儿……站岗呢?”
易中海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脸色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但那股子不痛快的气息,隔了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陈健君走近些,一股混合着酒气和羊肉特有的浓烈味道便扑了过去。
易中海的鼻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目光在那张泛着油光的红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上哪儿去了?”
声音巴巴的。
“高兴呗!”
陈健君咧开嘴,眼前的易中海晃了晃,好像分成了两个,“证儿,四级工,考下来了!不得……庆祝庆祝?”
“吃得不错吧。”
易中海说,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东风市场那家馆子,薄薄几片肉就得两块钱,他路过闻过香味,可从没舍得进去坐下。
眼前这人,平时总嚷嚷手头紧,请起客来倒不含糊。
“没多少,就……四盘。”
陈健君伸出四个手指,晃了晃,又凑近一步,带着那股暖烘烘的、混杂的气息,“那肉……啧,一大爷,您闻闻,香不香?”
易中海猛地向后一撤,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像什么样子!”
他低斥一声,不再看那醉醺醺的人,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静悄悄的。
路过西厢房那扇窗时,里面黑着灯,易中海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白天贾张氏那些嘀嘀咕咕的话,还有她自己那副倒了霉的形容,忽然就撞进了脑子里。
今天自己在厂里不也扣了钱,还挨了训么?偏偏是今天,这小子升了级,吃了喝了,满面红光。
难道……真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当初陈家老爷子没了,在这院里办白事,是他点了头的。
想着这孩子没爹没娘,不容易,能容就容了。
他是这院里的管事,总得有点肚量。
可后来呢?贾家婆子闹腾,贾家小子出了那档子事,现在又轮到自己……
易中海站在自家屋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陈健君住的那间小耳房的方向,心里头那点疑虑像墨滴进了水,慢慢洇开。
“瞎想……都是没边儿的事。”
他对着黑漆漆的院子摇了摇头,背着手进了屋。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了头,就按不下去了。
天刚蒙蒙亮,易中海就搬了把凳子到门外。
“这一大早的,你忙活什么呢?”
一大妈提着菜篮子出来,看见他踮着脚在门框上头比划,吓了一跳,“这离过年还早着呢,贴的什么?”
“不是贴那个。”
易中海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端详着自己的成果。
一大妈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门檐底下,多了一面小小的圆镜子,清冷冷的,映着刚刚泛白的天光。
镜面悬在门梁下头,晃着冷清清的光。
女人端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泼向墙那丛蔫了的月季,溅起些土腥气。
男人背着手站在檐下,视线没离开那面镜子。”你不懂。”
声音压得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昨夜他对着油灯翻烂了那本黄历,终于琢磨出这个法子——若是真撞见不净的,镜光一照,总能现出原形。
女人忽然噤了声。
她回头瞅瞅镜子,又望望院里晾着的灰扑扑的床单,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围裙边。
里屋传来窸窣的动静。
陈健君按着发胀的太阳坐起身,喉咙得发涩。
他摸到桌上的搪瓷缸,刚凑到嘴边,就听见外头传来刺耳的电流嗡鸣,接着是“喂——喂——”
的试音,锯子似的刮着耳膜。
又是易中海。
陈健君闭了闭眼。
那喇叭声没完没了,仿佛攥着点儿由头就要把全院人拢到一块儿。
他套上外衣推门出去,晨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中院已经聚了些人。
易中海身前摆着个玻璃箱子,上头贴了张红纸,墨字写得方正:募捐箱。
陈健君脚步顿了顿。
捐什么?
人差不多齐了的时候,易中海举起了喇叭。”各位邻居,”
他清了清嗓子,“贾家东旭的事,厂里都传遍了吧。
手术要钱,家里揭不开锅。
咱们院向来是先进集体,互帮互助不能光嘴上说。
今天设这个箱子,大家量力而行,凑一凑,让东旭能把手术做了,安心养伤。”
话音沉甸甸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
人群里起了些细微的动,有人低头搓手指,有人望向贾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突然有个粗嗓门炸开来:“一大爷想得周到!”
众人扭头,看见个矮个子男人挤出人堆,从裤兜里摸出张纸币,抻平了,对着光晃了晃,这才塞进箱口。
褐黄的纸片上,“伍圆”
两个字清清楚楚。
院里静了一瞬。
五块钱——能换多少斤白面,割多少斤肉。
窃窃私语像水波似的荡开。
易中海站着没动,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玻璃箱里的那张钞票,静静躺在箱底。
捐款的数目和每家出几个人,这些都得仔细琢磨。
给少了容易落人口实,给多了又怕压过易师傅的风头。
四周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却没人伸手去碰那个募捐箱。
易师傅站在人群前头,视线扫过一张张脸。
他提出的建议,此刻像扔进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水花。
“我来!”
声音从人堆里炸开,厚实得很。
是何雨柱。
“他不是刚借过钱给秦家嫂子吗?”
“听说数目不小,怎么还有余力往外掏?”
何雨柱抄着手往前走了几步,易师傅望着他,眼角微微松了松。
这小子平里嗓门大、行事莽,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倒从不往后缩。
“我出十块。”
何雨柱扬高了嗓门,转过身面对左邻右舍。
为了显得清楚,他还特意把那张纸币抖开,在空中停了停,让所有人都看清票面的颜色,然后才塞进箱口。
这话让周围静了一瞬。
十块?
何雨柱手头这么宽裕?
旁人心里都亮堂得很——十块钱,够去前门那家老铺子买只油亮亮的鸭子,再捎上两刀肥瘦相间的后腿肉了。
平常各家碗里是什么?掺着野菜的糙面疙瘩、杂粮窝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
就算条件稍好些的,一个月也难得见几回荤腥。
谁像他这样,十块钱说拿就拿,眼睛都不眨。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度复杂。
谁也说不清,这人到底是心思太直,还是压没算过账。
他是光棍一条,不用心柴米油盐。
别人可不行,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呢。
何雨柱退回去后,场子又冷了下来。
原本有些松动的人,被那“十块”
钉住了脚,不敢跟着动。
易师傅扫视着院里这二十来号人,脸上有些发紧。
他本打算借着这事拉贾家一把,顺便也让外头看看这院里的风气。
没想到除了自己和何雨柱,竟再没第三个人伸手。
“贾家这回在厂里,动静不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沉缓,“咱们做邻居的,平就该多照应。
现在东旭遇上这么大的坎,能力有大小,但多少是份心意,对不对?”
话说得恳切,情理也摆得明白。
可众人只是听着,脚像生了,没人往前挪。
子本来就紧巴巴的,贾家平的做派也不招人待见。
这时候还要每户掏十块?简直是从肋条上剔肉。
谁乐意这种事?
“既然都不主动,那我可就点名了。”
易师傅脸上的温和渐渐挂不住。
他是院里主事的,说话该有分量。
可眼下,这么多人都把他的话音当成了过耳的风。
“陈健君,”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停在某个格外安静的身影上,“从你这儿开始吧。”
二十多道视线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陈健君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视线稳稳落在被称为一大爷的男人脸上。
“我不出。”
三个字落下,四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被窃窃私语填满。
他竟然当面驳了回去。
站在 ** 的老人似乎没听清,侧了侧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没等陈健君开口,旁边一个高瘦的男人已经凑了上去,手掌拢在嘴边,压着嗓子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一大爷,他刚说——他!不!出!钱!”
老人横了那多嘴的一眼,后者立刻缩回人群里,只露出一双看戏的眼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个年轻人接连顶撞院里的人。
先前跟贾家老太太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公然拒绝。
他到底想什么?
易中海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是全院一起的事,不是你自己说了算,必须得出。”
他记得清楚,昨天还有人看见这年轻人屋里飘出涮羊肉的香气。
今天就说没钱?况且他刚刚升了级,工资涨了,手头应该更宽裕才是。
连那个平时愣头愣脑的何雨柱都掏了钱,他凭什么例外?
“哦?”
陈健君嘴角扯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温度,“刚才您还说全凭心意,怎么转眼就成了硬性规定?”
他觉得有点可笑。
这位一大爷的做派,和另外两位不太一样。
那两位的心思至少摆在明面上,要么图个虚名,要么算计点实利。
而眼前这位,却是拿着别人的东西,去成全自己的名声。
泥菩萨需要自己往身上贴金箔吗?再说,他自己收入不菲,这次也只拿出了五块钱。
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出得少了,背后难免被指指点点,还要被记恨;出得多了,像何雨柱那样,寻常人家哪里负担得起?
“我跟贾家关系不好,”
陈健君肩膀微微一动,语气平淡,“他们家老太太,恐怕也不乐意收我的钱。”
他完全没理会那套冠冕堂皇的道理。
易中海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
他特意把大家召集起来,弄出这个场面,就是想给贾家撑个场面,表表心意。
要是最后凑出来的钱寥寥无几,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必须出。”
他的声音加重了,砸在地上。
“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何雨柱在一旁咬着牙,狠狠瞪着陈健君,用眼神催促他赶紧掏钱。
人家都那样了,他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