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9:47

她说得急了,身上那些被野蜂蜇出的红点仿佛又刺痒起来。

贾东旭听着,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母亲说得对。

那小子三番五次触霉头,分明是存心要咒他早死。

这口气若不出,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 * *

陈健君在屋里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他抬眼望向窗子,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是夜里寒气钻进来了么?伸手推了推窗框,关得严严实实。

还是添件衣服罢。

他转身从椅背上扯过一件厚外套裹上,又蹲到炉子前,用铁钳拨了拨里头的煤块。

火苗“呼”

地窜高了些,橙红的光映在墙上,晃动着暖融融的影子。

这院子别的好处没有,唯独取暖还算便宜。

各屋都通了暖道,炕是烧热的,炉子也总不缺煤。

添一把黄土或是压两块煤球,寒意就 ** 到角落去了。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空鸣。

他揉了揉胃部,起身朝里间走去。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整条猪肉。

肉色鲜红,肌理间嵌着细密的雪白油脂,指尖按上去,还能感到微微的黏腻——是顶好的货色,市场上未必能寻见。

他又探手虚抓了一把,掌中便多了几枚蒜头、一块老姜、一小捆葱。

另有个铁皮罐子,沉甸甸的。

炭火正旺。

他想起柜子里还有半包辣椒面。

刀起刀落,五花肉被切成厚实均匀的片,肥瘦相间的纹路像涟漪般展开。

罐头里的肉也切成薄片,与猪肉分开码放。

几片白菜铺在陶盘底,上头叠上馒头片——那是昨剩下的,表面已经有些硬,正好烤了吃。

最后是一只小瓷碗,他从铁罐里舀出少许白色的稠浆,约莫只盖住碗底。

甜香气立刻漫开,稠厚得仿佛能挂在空气里。

他用指尖拈起一片馒头,在碗沿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甜味瞬间化开,混着面食经烤后特有的焦香。

馒头内里还软着,外皮已有了脆意。

旧炉子里的碎煤烧得正红。

他架上铁丝编成的网,一片五花肉贴上去,“滋啦”

一声轻响,油星迸溅。

接着是馒头片,是罐头肉……热气蒸腾里,油香混着甜气,将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肉类的气息在空气里浮着。

他瞥了眼桌面,起身去了里间,片刻后端出一碟切得薄薄的牛肉片。

重新落座时,满桌的盘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夹起一片烤得滋滋作响的五花肉送入口中。

外皮微脆,黏着牙齿,配上自己调的那碗酱料,甜味和辣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牛肉和猪肉都试过了。

他还是觉得猪肉更合心意。

牛肉嘛,什么都好,只是嚼着有些。

这怪不得别的,是他自己没来得及预先腌上一会儿,就直接铺上了烤盘。

炭火在炉子里烧得正红,映着他的脸。

一连吃了好些片肉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时候如果手边有一瓶那种橘子味的汽水,该多舒服。

对了,现在不是真有那东西么?

他推开屋门,朝外望去。

院子里果然有几个孩子正在追跑。

“小滑头,”

他认出其中一个,喊了一声,“过来一下。”

那孩子愣了愣,随即跑了过来。

刚到门边,一股混合着甜香与焦香的味儿就钻进了鼻子。

“建军哥,你吃什么呀?这么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数出三毛五分,递到孩子手里。”帮我去供销社带一瓶北冰洋汽水回来。

剩下的五分你留着,买几块糖甜甜嘴。”

手掌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这孩子在一群玩伴里算是听话讨喜的。

至少,比秦淮茹家那个叫棒梗的,瞧着顺眼多了。

听到他的话,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保证完成任务!”

小滑头挺直腰板,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得没了影。

“倒是伶俐。”

他笑了笑,关上门。

炉子里的炭火添得有些多,屋里闷热起来。

他索性让门虚掩着,回到桌边,一边继续吃着,一边拿起手边那本讲焊接技术的书翻看。

眼下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多挣些钱,再把收入往上提一提,攒够了,也好寻个合适的人成个家。

至于这院子里住着的其他人,最好别来惹他。

要是谁不长眼撞上来,他可不会客气。

肉香一阵阵飘出去,引得不少人在门外来回踱步。

透过没关严的门缝,能瞧见屋里那新奇的烤炉,还有桌上摆得满满的盘子。

连着两天都闻到这家的肉味,让好些肚里缺油水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滑头举着一瓶橙黄色的汽水,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

玻璃瓶在北冰洋汽水里晃荡。

押金两毛,汽水一毛,空瓶还回去才能拿回那点钱。

“买来了!”

声音从胡同口窜过来。

那孩子跑得急,嘴里还叼着糖,糖棍在暮色里一翘一翘。

陈健君接过瓶子,冰凉的玻璃沾着水汽。”腿脚倒快。”

他这么说。

那孩子只是笑,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铁网架上那片金黄的东西。

“这……不是馒头吗?”

铁网架在煤炉上,几块烤成焦黄的面片正冒着细小的油泡。

陈建 ** 筷子夹起一块,浸进旁边小碗里——白的浆液裹上去,甜腻的气味立刻散开。

“尝尝。”

孩子接过,咬下去时发出脆响。

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睁得更圆了。”甜的!”

他含混地说,嘴角沾着那层白浆,“比肉还香!”

陈健君把网架上剩下的几片全拨进油纸里。”拿着吧。”

他说。

汽水钱省了时间,这些就当抵了。

等他自己去买,炉子上的肉早该糊了。

纸包被接过去,那孩子道了谢,转身就跑进渐暗的巷子。

碗筷洗净时,哭声突然炸开。

陈健君在床沿坐了片刻。

四合院挨着四合院,孩子推搡哭闹本是常事。

可这声音扯得太长,太尖,像钝刀子刮着耳膜。

他推门出去。

几个影子围在路灯下,见他走近便散开些。

地上坐着个抽噎的身影——正是刚才那孩子。

衣领被另一只手攥着,攥得很紧。

陈健君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作业写完了?”

他声音不高,但围着的孩子都缩了缩脖子。

攥着衣领的手没松。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沾着几点碎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油亮。

“他说我偷钱。”

坐在地上的孩子抬起脸,眼泪混着灰,“还抢了我的馒头……”

陈健君没说话,只朝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抬了抬下巴。”去叫他家里人来。”

那男孩转身就跑。

“先起来。”

陈健君弯下腰。

可攥着衣领的手突然加了力,地上的孩子又被拽得一晃。

路灯的光晕里,陈健君看见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片油纸,纸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

棒梗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料里,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松开。”

陈健君拨开那只手,俯身将地上的孩子扶起。

被称作小滑头的男孩这才得以站稳,裤腿上还沾着院墙的灰土。

旁边的少年仍瞪着眼,手指关节绷得发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还真拗上了?”

陈健君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本不愿对半大孩子动手,街坊邻居的眼睛都亮着,落下个欺小的名声总归难听。

但眼下是棒梗咬着不放——偷盗的罪名若真扣实了,这巷子里往后每道门后都会传出窃窃私语,那孩子怕是再也挺不直脊背。

连带着他爹娘,怕是一辈子都得低着头走路。

秦淮茹来得比小滑头的父母更快。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急促地近,她喘着气停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眼就看见了陈健君的身影。

又是这个人。

她口堵着一股气,这男人非但没帮衬过自家,反倒三番两次惹出事端。

“妈,他推我!”

棒梗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怎么回事?伤着哪儿没有?”

小滑头的父母这时也赶到了。

女人看见自家儿子衣领还被揪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霜。

“他说……说我偷了他家钱匣子。”

小滑头吸了吸鼻子,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发颤。

两双眼睛转向陈健君,带着疑惑。

他怎么会在这儿?

“碰巧路过。”

陈健君的手按在小滑头单薄的肩上,“不如请院里几位长辈来断断吧。

这事说小不小,总得有个分明。”

他话里留着余地。

若让贾家那位老太太知晓了,添油加醋传开,这孩子往后在院里怕是难立足。

他自己是个成年人,闲言碎语扛得住,可半大的孩子心里会长出什么样的刺,谁说得准。

小滑头的母亲看了看儿子发红的眼眶,朝丈夫点了点头。

男人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快子夜了,一大爷刚摘下眼镜躺下,听说院里出了偷盗的事,又披上外套坐起身。

等三位长辈赶到前院时,看见的正是棒梗扯着小滑头胳膊往里拽,两个孩子一路推搡着,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响动。

“就……他俩?”

二大爷眯起眼睛,酒意醒了大半。

他原本抿着小酒哼着戏,一听有贼连杯子都没搁稳就冲了出来,哪知道是孩子间的纠葛。

“先松手。”

阎埠贵的声音里压着不快。

本以为能正经处理一桩案子,到头来是孩童闹剧。

棒梗的手还攥着。

秦淮茹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几手指才不情愿地松开,在衣角留下深深的湿痕。

“说吧,前因后果。”

二大爷抱起胳膊,余光瞥向自家窗户——桌上那半盅酒还温着吗?

棒梗摊开黏糊糊的手心,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快化了的糖粘在一起。”就是他!钱和糖都在他这儿!”

陈健君没吭声,只是看着。

东西最后到了谁口袋里,这不是明摆着么。

贾张氏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人还没到,骂声先撞进了院子。”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孙子?”

她那双眼睛先剜向缩在墙角的孩子,紧接着就钉在了陈健君身上,火气腾地烧起来。”又是你!陈健君,你是盯上我们贾家了吧?”

陈健君反倒笑了。

他站那儿没动,声音 ** 的:“您先别急着骂。

是您家孩子,非说别人偷了钱。”

要说源头,或许真在他这儿。

要不是他递出那几个硬币让那孩子去买瓶汽水,眼下这场闹剧大概也不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