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急了,身上那些被野蜂蜇出的红点仿佛又刺痒起来。
贾东旭听着,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母亲说得对。
那小子三番五次触霉头,分明是存心要咒他早死。
这口气若不出,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 * *
陈健君在屋里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他抬眼望向窗子,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是夜里寒气钻进来了么?伸手推了推窗框,关得严严实实。
还是添件衣服罢。
他转身从椅背上扯过一件厚外套裹上,又蹲到炉子前,用铁钳拨了拨里头的煤块。
火苗“呼”
地窜高了些,橙红的光映在墙上,晃动着暖融融的影子。
这院子别的好处没有,唯独取暖还算便宜。
各屋都通了暖道,炕是烧热的,炉子也总不缺煤。
添一把黄土或是压两块煤球,寒意就 ** 到角落去了。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空鸣。
他揉了揉胃部,起身朝里间走去。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整条猪肉。
肉色鲜红,肌理间嵌着细密的雪白油脂,指尖按上去,还能感到微微的黏腻——是顶好的货色,市场上未必能寻见。
他又探手虚抓了一把,掌中便多了几枚蒜头、一块老姜、一小捆葱。
另有个铁皮罐子,沉甸甸的。
炭火正旺。
他想起柜子里还有半包辣椒面。
刀起刀落,五花肉被切成厚实均匀的片,肥瘦相间的纹路像涟漪般展开。
罐头里的肉也切成薄片,与猪肉分开码放。
几片白菜铺在陶盘底,上头叠上馒头片——那是昨剩下的,表面已经有些硬,正好烤了吃。
最后是一只小瓷碗,他从铁罐里舀出少许白色的稠浆,约莫只盖住碗底。
甜香气立刻漫开,稠厚得仿佛能挂在空气里。
他用指尖拈起一片馒头,在碗沿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甜味瞬间化开,混着面食经烤后特有的焦香。
馒头内里还软着,外皮已有了脆意。
旧炉子里的碎煤烧得正红。
他架上铁丝编成的网,一片五花肉贴上去,“滋啦”
一声轻响,油星迸溅。
接着是馒头片,是罐头肉……热气蒸腾里,油香混着甜气,将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肉类的气息在空气里浮着。
他瞥了眼桌面,起身去了里间,片刻后端出一碟切得薄薄的牛肉片。
重新落座时,满桌的盘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夹起一片烤得滋滋作响的五花肉送入口中。
外皮微脆,黏着牙齿,配上自己调的那碗酱料,甜味和辣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牛肉和猪肉都试过了。
他还是觉得猪肉更合心意。
牛肉嘛,什么都好,只是嚼着有些。
这怪不得别的,是他自己没来得及预先腌上一会儿,就直接铺上了烤盘。
炭火在炉子里烧得正红,映着他的脸。
一连吃了好些片肉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时候如果手边有一瓶那种橘子味的汽水,该多舒服。
对了,现在不是真有那东西么?
他推开屋门,朝外望去。
院子里果然有几个孩子正在追跑。
“小滑头,”
他认出其中一个,喊了一声,“过来一下。”
那孩子愣了愣,随即跑了过来。
刚到门边,一股混合着甜香与焦香的味儿就钻进了鼻子。
“建军哥,你吃什么呀?这么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数出三毛五分,递到孩子手里。”帮我去供销社带一瓶北冰洋汽水回来。
剩下的五分你留着,买几块糖甜甜嘴。”
手掌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这孩子在一群玩伴里算是听话讨喜的。
至少,比秦淮茹家那个叫棒梗的,瞧着顺眼多了。
听到他的话,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保证完成任务!”
小滑头挺直腰板,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得没了影。
“倒是伶俐。”
他笑了笑,关上门。
炉子里的炭火添得有些多,屋里闷热起来。
他索性让门虚掩着,回到桌边,一边继续吃着,一边拿起手边那本讲焊接技术的书翻看。
眼下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多挣些钱,再把收入往上提一提,攒够了,也好寻个合适的人成个家。
至于这院子里住着的其他人,最好别来惹他。
要是谁不长眼撞上来,他可不会客气。
肉香一阵阵飘出去,引得不少人在门外来回踱步。
透过没关严的门缝,能瞧见屋里那新奇的烤炉,还有桌上摆得满满的盘子。
连着两天都闻到这家的肉味,让好些肚里缺油水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滑头举着一瓶橙黄色的汽水,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
玻璃瓶在北冰洋汽水里晃荡。
押金两毛,汽水一毛,空瓶还回去才能拿回那点钱。
“买来了!”
声音从胡同口窜过来。
那孩子跑得急,嘴里还叼着糖,糖棍在暮色里一翘一翘。
陈健君接过瓶子,冰凉的玻璃沾着水汽。”腿脚倒快。”
他这么说。
那孩子只是笑,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铁网架上那片金黄的东西。
“这……不是馒头吗?”
铁网架在煤炉上,几块烤成焦黄的面片正冒着细小的油泡。
陈建 ** 筷子夹起一块,浸进旁边小碗里——白的浆液裹上去,甜腻的气味立刻散开。
“尝尝。”
孩子接过,咬下去时发出脆响。
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睁得更圆了。”甜的!”
他含混地说,嘴角沾着那层白浆,“比肉还香!”
陈健君把网架上剩下的几片全拨进油纸里。”拿着吧。”
他说。
汽水钱省了时间,这些就当抵了。
等他自己去买,炉子上的肉早该糊了。
纸包被接过去,那孩子道了谢,转身就跑进渐暗的巷子。
碗筷洗净时,哭声突然炸开。
陈健君在床沿坐了片刻。
四合院挨着四合院,孩子推搡哭闹本是常事。
可这声音扯得太长,太尖,像钝刀子刮着耳膜。
他推门出去。
几个影子围在路灯下,见他走近便散开些。
地上坐着个抽噎的身影——正是刚才那孩子。
衣领被另一只手攥着,攥得很紧。
陈健君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作业写完了?”
他声音不高,但围着的孩子都缩了缩脖子。
攥着衣领的手没松。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沾着几点碎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油亮。
“他说我偷钱。”
坐在地上的孩子抬起脸,眼泪混着灰,“还抢了我的馒头……”
陈健君没说话,只朝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抬了抬下巴。”去叫他家里人来。”
那男孩转身就跑。
“先起来。”
陈健君弯下腰。
可攥着衣领的手突然加了力,地上的孩子又被拽得一晃。
路灯的光晕里,陈健君看见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片油纸,纸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
棒梗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料里,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松开。”
陈健君拨开那只手,俯身将地上的孩子扶起。
被称作小滑头的男孩这才得以站稳,裤腿上还沾着院墙的灰土。
旁边的少年仍瞪着眼,手指关节绷得发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还真拗上了?”
陈健君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本不愿对半大孩子动手,街坊邻居的眼睛都亮着,落下个欺小的名声总归难听。
但眼下是棒梗咬着不放——偷盗的罪名若真扣实了,这巷子里往后每道门后都会传出窃窃私语,那孩子怕是再也挺不直脊背。
连带着他爹娘,怕是一辈子都得低着头走路。
秦淮茹来得比小滑头的父母更快。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急促地近,她喘着气停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眼就看见了陈健君的身影。
又是这个人。
她口堵着一股气,这男人非但没帮衬过自家,反倒三番两次惹出事端。
“妈,他推我!”
棒梗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怎么回事?伤着哪儿没有?”
小滑头的父母这时也赶到了。
女人看见自家儿子衣领还被揪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霜。
“他说……说我偷了他家钱匣子。”
小滑头吸了吸鼻子,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发颤。
两双眼睛转向陈健君,带着疑惑。
他怎么会在这儿?
“碰巧路过。”
陈健君的手按在小滑头单薄的肩上,“不如请院里几位长辈来断断吧。
这事说小不小,总得有个分明。”
他话里留着余地。
若让贾家那位老太太知晓了,添油加醋传开,这孩子往后在院里怕是难立足。
他自己是个成年人,闲言碎语扛得住,可半大的孩子心里会长出什么样的刺,谁说得准。
小滑头的母亲看了看儿子发红的眼眶,朝丈夫点了点头。
男人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快子夜了,一大爷刚摘下眼镜躺下,听说院里出了偷盗的事,又披上外套坐起身。
等三位长辈赶到前院时,看见的正是棒梗扯着小滑头胳膊往里拽,两个孩子一路推搡着,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响动。
“就……他俩?”
二大爷眯起眼睛,酒意醒了大半。
他原本抿着小酒哼着戏,一听有贼连杯子都没搁稳就冲了出来,哪知道是孩子间的纠葛。
“先松手。”
阎埠贵的声音里压着不快。
本以为能正经处理一桩案子,到头来是孩童闹剧。
棒梗的手还攥着。
秦淮茹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几手指才不情愿地松开,在衣角留下深深的湿痕。
“说吧,前因后果。”
二大爷抱起胳膊,余光瞥向自家窗户——桌上那半盅酒还温着吗?
棒梗摊开黏糊糊的手心,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快化了的糖粘在一起。”就是他!钱和糖都在他这儿!”
陈健君没吭声,只是看着。
东西最后到了谁口袋里,这不是明摆着么。
贾张氏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人还没到,骂声先撞进了院子。”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孙子?”
她那双眼睛先剜向缩在墙角的孩子,紧接着就钉在了陈健君身上,火气腾地烧起来。”又是你!陈健君,你是盯上我们贾家了吧?”
陈健君反倒笑了。
他站那儿没动,声音 ** 的:“您先别急着骂。
是您家孩子,非说别人偷了钱。”
要说源头,或许真在他这儿。
要不是他递出那几个硬币让那孩子去买瓶汽水,眼下这场闹剧大概也不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