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9:49

陈健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点白色在昏暗里很扎眼。

他点了点头。”明儿吧,今儿乏了。”

话落,屋里静下来。

沉默像水,慢慢淹上来。

三大爷坐在凳子上,挪了挪身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他的目光飘忽着,终于落到了桌子底下那个铁皮炉子上,炉口还隐隐透着一丝暗红。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晚上闻着你这边怪香的。

烤肉?也没见你屋里有肉啊。”

陈健君心里那点冷笑浮到脸上,又压了回去。

果然是为这个。”买了一点,吃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三大爷,天不早了,我得歇了。”

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砰。”

门在他面前关严实了,接着是门闩滑进槽里的闷响。

阎埠贵站在门外,对着那扇闭紧的木门,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青。

里头再没半点动静,只有他自己的影子,短短地拖在冰凉的地面上。

三大爷被推出门外,灯就灭了。

他对着暗下去的窗户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屋子。

晨光刚透进院子,陈健君已经出了门。

轧钢厂今天有要紧事——十几个参加考核的工人里只通过了四五个,难免有人心里不服气。

他得把每件事都做得更周全些。

医院里躺到第三天,贾张氏就对儿子说该回家了。

一天五块钱的住院费,这个家实在撑不住。

厂里的赔偿还没影儿,到处都要用钱。

出院时,母子俩在街边站了很久。

路过的人总往贾东旭下半身瞟——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咬紧了牙。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远处才出现个拉板车的身影。

傻柱喘着粗气跑到跟前,额头上全是汗珠。

“磨蹭什么?”

贾张氏瞥了眼光秃秃的板车,连个牲口都没套,“我们在这儿吹风吹得骨头都凉了。”

“后厨正忙呢,”

傻柱抹了把脸,看向贾东旭阴沉的表情,“我得把菜备齐了,交给徒弟收尾才能脱身。”

贾张氏懒得再听。

她在风里站了整整六十分钟,手脚早已冻得发麻。”赶紧走。”

她把包袱扔上车。

板车倒是宽敞,杂物堆上去也不显满。

“那你……”

傻柱和贾东旭对视着。

没了双腿的人缩成一团,个头只到成年人的腰际。

傻柱得弯下脖子才能和他说话。

耻辱烧得口发烫。

贾东旭别开脸,可他自己确实爬不上那辆板车。

“快点儿,冷死了。”

贾张氏又催。

傻柱见他不吭声,便伸手将他抱上车。

刚握住车把,忽然觉得后面一沉——回头看见贾张氏竟也坐了上去,正理直气壮地望着他。

“愣着什么?”

“东旭妈,这话我可要说清楚。”

傻柱松开手,“我拉着空车跑了两里地来接人,现在还得再拉你回去?”

板车上要是有头骡子倒也罢了。

可现在全靠他两条胳膊拖着。

这是把他当牲口使唤呢。

“个,这点劲儿都没有。”

贾张氏嘟囔着跳下车,慢吞吞跟在板车后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半小时的路,三个人谁也没开口。

贾张氏的步子越来越沉,终于扶住板车边缘停了下来,嘴里开始哼哼。

“又怎么了?”

推车的男人回过头。

要不是那女人反复央求,他本不会接这趟麻烦。

这一路,车上那对母子连手指头都没动过。

“腿疼,走不动了。”

贾张氏揉着膝盖,喘气声很重。

她瞥了一眼那辆光秃秃的板车,心里窝着火。

来接人,连个带篷的车都舍不得雇,就这么露天地拉回来,寒碜谁呢?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无非就是不肯为他们家多花一个子儿。

“那您说怎么办?”

男人望了望前头,影影绰绰已经能看见院墙的轮廓,再撑一会儿就到了。

偏偏这时候叫苦。

“你拉我一段吧,反正也快到了。”

贾张氏眼里掠过一丝算计,话音未落,人已经坐上了板车边沿。

男人看着车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股闷气堵在口,吐不出来。”我可先把话撂这儿,我劲儿不够,万一摔了,别赖我。”

贾张氏只当没听见,催他快走。

男人弓下腰,握住车把。

板车猛地往下一沉。

两个轮子固然省力,可陡然增加的重量全压在他手臂和肩膀上,还得分出心神稳住方向。

才走了不到百步,他胳膊就开始发颤,腿也软了。

车轮不知碾过什么,猛地一颠。

车把瞬间从他汗湿的手里滑脱。

板车失了控,歪斜着朝路旁那道积着污水的沟渠冲了过去。

男人摔倒在地。

贾张氏的惊叫刺破了傍晚的寂静。

板车一头栽进沟里,卡住了。

贾东旭用双手死死抠住车板边缘,腰腹以下悬空,总算没让伤口沾上泥水。

可他也未能幸免,倾倒的车身重重砸在他额角,立刻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他们的包袱行李,全散落在黑乎乎的渠水里。

“傻柱——!”

贾张氏的尖叫变了调。

她仰面躺着,只觉得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都在打转。

一条腿被卡在车架与沟壁之间,动弹不得。

“来了来了!早说了不行,您偏不听。”

男人顾不上自己手肘擦破的皮,慌忙爬起来,连拖带拽地把贾张氏从沟里弄出来,又奋力将板车扶正。

“衣裳全毁了!又臭了!”

贾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抖。

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个车都拉不稳!好事办不成,坏事一准落不下!

“不想拉就直说!非得把我们娘儿俩往沟里送是不是!”

她骂骂咧咧。

贾东旭始终抿着唇,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眼底却像结了冰。

三人终于挪进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

男人打算先把自己那点东西放回屋。

一阵穿堂风贴着地皮卷过,冷飕飕的。

贾东旭侧过头,目光阴郁地投向通往后院的那条狭窄过道尽头。

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进院子时,陈健君提着从市场带回的纸袋转过后院的月亮门。

袋子里装着几个表皮紧实的番茄,是他打算用来配晚饭的。

食堂的菜总缺些油水,他盘算着今晚自己做。

脚步刚踏进后院的地界,他就停住了。

先落入眼里的是满地碎纸。

白色的、被撕扯成不规则形状的纸片,混着踩踏过的泥印,凌乱地铺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下。

接着是两光秃秃的竹竿——原本该悬在檐下的那对白灯笼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挂钩在风里轻微地晃。

门框两侧更是净得刺眼,早上出门时分明还贴着的挽联,此刻连一点浆糊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站在那儿,没动。

纸袋的提手在他指节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院里原本还有几个邻居,见他回来,身影迅速消失在各自的门后或窗边。

只有穿堂风卷起几片碎纸,发出簌簌的轻响。

腔里那股气是慢慢顶上来,然后猛地炸开的。

“谁的!”

声音撞在四周的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疑问,是砸出来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过。

没有回应。

只有一扇窗“吱呀”

一声被匆匆合拢。

他几步跨到门前,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纸。

蹲下身,捡起一片。

是绢布的材质,边缘还留着粗暴撕扯的毛边,上面隐约能看出半个墨写的“奠”

字残迹。

他又看向那两竹竿,顶端有新鲜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捅过或敲打过。

爷爷过世满一个月了。

这些白事的东西,是他自己执意要留到今天的。

不是什么讲究,只是他觉得,该留这么久。

现在,它们成了一地狼藉。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对面贾家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玻璃后面,似乎有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

指节捏得发白。

纸袋被搁在门边的石墩上,番茄圆润的轮廓在薄暮里显出暗红的色泽。

他转身,没进屋,反而朝着中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沉,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压低了嗓子开始交头接耳。

那件事早已不是秘密——贾家那位老太太,把陈家先人灵前的挽联扯了个粉碎。

整座院子都传遍了,唯独陈健君自己还不知情。

这下,怕是要有热闹瞧了。

“陈家那小子,也没招惹过她吧?”

有人躲在窗后,声音轻得像呵气,“怎么偏就跟人过不去呢?”

旁边的人只是耸了耸肩。

被贾家盯上的人,哪回不是闹得鸡犬不宁?

陈健君正沉着脸往家走,许大茂却在这时推开了自家院门,朝他那边扬了扬下巴。

“建军!陈健君!”

陈健君猛地扭过头。

许大茂咧开嘴,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手指往泥地上一指——那儿散着些被撕烂的纸片,沾着泥水。

“是贾东旭他娘的。”

许大茂压着嗓子,却又让声音足够清晰,“傻柱领着他们母子过来的。

那老太太一边撕,嘴里还不不净……说你们家晦气。”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是刚想起来:“傻柱就在边上站着,可没伸手拦。”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傻柱那身板,要是真想拦,贾张氏哪能得手?

陈健君手里的东西攥紧了,一股火直冲头顶。

他几乎要转身往贾家去,可目光掠过许大茂那张掩不住兴奋的脸,忽然就定住了。

许大茂这是……想拿他当出头鸟?

事情肯定是贾张氏做的。

除了那个不讲理的老婆子,谁还能出这种缺德事。

可他凭什么要顺着许大茂的心思,急吼吼地扑上去?

那不和何雨柱那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了?

想借他的手?做梦。

“哦。”

陈健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本来也打算撕了,省事。”

他推开自家屋门,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簸箕和扫帚。

他弯下腰,一言不发,把地上那些碎纸片一点一点扫拢。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这就……完了?

他等了半个钟头,就等着看陈健君冲去贾家闹个天翻地覆。

戏台子都搭好了,主角却不肯上台?

这个陈健君,怎么这么窝囊!

许大茂兴味索然地撇撇嘴,心里莫名堵得慌,转身“砰”

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