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身印着些弯曲的外文字母,他用开罐器撬开边缘,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猛地冲出来。
里面是整块压实的肉,他将其倒在案板上,切成厚片。
另一口小锅烧热,抹了层薄油,肉片放下去,立刻滋啦作响,边缘很快蜷缩起来,泛起焦黄的颜色。
饺子在滚水里浮沉,皮子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深色的馅。
他用漏勺捞起,盛进粗瓷碗里。
又从橱柜角落摸出个玻璃罐,里面是自家腌的辣椒,红艳艳的,舀出两勺,加点酱油,便是蘸料。
门敞开着,炒肉的香气和煮饺子的水汽混在一起,飘了出去。
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整个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滑韧的外皮,温热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洋葱果然出了牛肉的水分。
肉馅很嫩,没有丝毫柴的感觉,那点洋葱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厚重。
* * *
同一个院子里,另一间屋子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小当仰着脸,眼睛望着自己的母亲。
秦淮茹垂着眼,视线与女儿的对上,又飞快地移开了,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上。
“钱呢?”
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子刮着耳膜,“你整天就在家围着锅台转,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秦淮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没有?”
贾张氏猛地伸出手指,重重戳在秦淮茹的额角,“那就去想法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这一家老小把脖子扎起来?”
额角被戳得生疼,秦淮茹却不敢躲。
她知道婆婆口中的“法子”
指向哪里。
除了去寻那个叫陈健君的年轻人,还能有谁?可人家凭什么给?婆婆先前还把人家得罪得不轻。
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贾张氏的目光扫过缩在炕边的两个孙女,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
肚子是挺能生,可惜尽生些没用的。
如今顶梁柱塌了,往后的路,黑得看不见光。
她没注意到,门口有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棒梗贴着墙,像只猫一样溜出了屋子。
那股从别家飘来的、浓郁的肉香,早就钻进了他的鼻子,勾得他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挠。
他咽了口唾沫,踮着脚,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只饺子在料碟里滚了滚,整个送入口中。
这一次,腌辣椒细碎的颗粒在齿间迸开,酸意先涌上来,随后才是裹着牛肉的辣。
酱油的咸鲜像一层薄纱,轻轻托住了肉汁的厚实。
“确实不错。”
陈健君咀嚼着,对自己手艺感到满意。
他又咬下一口罐头肉。
扎实的肉感混着淀粉的绵密,瞬间填满口腔。
若说饺子尝的是鲜,那这长方块的肉则纯粹是欲望的满足。
没几下,那块肉便消失了。
香气从敞开的门缝钻出去,在院子里游荡。
几户人家都探出头,鼻翼微微翕动。
“谁家烧肉?这么窜鼻子。”
“闻着像牛肉,可又不止……”
三大妈瞥了一眼陈家敞开的门,和阎埠贵交换了个眼神。
“妈,我饿!”
棒梗扯着秦淮茹的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飘出香味的门,“我要吃那个!”
“别胡闹。”
秦淮茹低声呵斥,却被儿子拽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跨进那道门槛。
“建军兄弟。”
她挤出笑,视线却落向桌面。
盘里剩着几只饱满的饺子,旁边还有几块煎成金黄色的、方方正正的肉。
国内罐头都是圆的——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记起傻柱提过,有种外国来的罐头贵得吓人,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谁能弄来这东西呢?
“有事?”
陈健君站起身,抹了抹嘴角。
他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皮和右颊的痕迹。
又是那一家子。
贾东旭娶了这样的女人,却不知珍惜。
若搁在别处,单凭这张脸,她何至于受这种气,还得拖着三个孩子熬子。
“我其实是……”
秦淮茹话未说完,余光瞥见棒梗已经伸手抓起了筷子,正朝盘中那块肉夹去。
“棒梗!”
她声音陡然拔高。
男孩吓得一颤,筷子从指间滑落。
陈建 ** 过脸,正好看见那孩子缩回手的慌张模样,喉结还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丢人现眼!”
秦淮茹咬牙骂道。
棒梗的手指刚触到碗边就缩了回去。
那孩子连碰都不敢碰,一声呵斥便僵住了动作。
“有事?”
陈健君的视线落在秦淮茹脸上。
她站在门槛阴影里,手指绞着衣角。
“我妈昨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人老了,脑子就转不动了。”
她的目光滑过桌上的铁皮罐头。
油光浮在肉块表面,香气钻进鼻腔——比集市上卖的猪肉更浓,带着某种陌生的辛辣。
可主人没开口,她舌尖抵着上颚,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她训孩子的时候,这人连眼皮都没抬。
于是只能搬出婆婆当幌子。
陈健君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早看穿了她的来意。
“东旭的情况你也清楚。”
秦淮茹的喉头动了动,“两条腿都没保住,厂里的活儿是不成了。
医院那边还欠着账……”
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不全是装出来的。
昨夜她睁着眼熬到天亮,窗外的月亮从东头移到西头。
三个孩子的脸在黑暗里轮番浮现,还有病床上那张蜡黄的面孔。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过去。
睫毛沾着水珠,嘴角微微下撇——任谁见了这副神情,心口都会软下一块。
“所以想求你……能不能借点钱周转周转?”
“淮茹姐。”
陈健君终于开口,“街里街坊的。”
秦淮茹肩膀松了松。
她用袖口抹了把脸,指尖还在发颤。
“钱,没有。”
空气凝固了几秒。
棒梗的手停在半空,秦淮茹忘了继续擦。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可你每月……”
“每月三十多块,没错。”
陈健君截断她的话,“但我还没成家。
我的钱,只留给将来娶进门的媳妇花。”
他说得斩钉截铁。
原本以为这女人是来道谢的——昨天在院里替她挡了那些难听话。
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绕回钱字上。
从前她就是这样对傻柱的。
那愣子一个人养着贾家老小,被使唤得团团转。
还有那个刻薄的老太婆,傻柱伺候得比亲娘还周到。
现在贾东旭倒了。
要是今天松了口,往后这女人准会像水蛭似的扒上来,吸 ** 每一分积蓄。
“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去考级了。”
陈健君朝门外偏了偏头,“四级焊工证。”
考下来,工资就能涨到五十多块。
秦淮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铁了心的事,再说什么都是白费。
她牵起棒梗的手,转身跨出门槛。
院子里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
她们看见秦淮茹垂着肩膀走出来,孩子跟在身后一步一回头。
“瞧见没,闻着肉味就往上凑……”
“少说两句,兴许是去赔不是的呢。”
议论声像风里的碎叶子,飘进耳朵又飘出去。
秦淮茹没回头,只是把棒梗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议论声钻进耳朵时,秦淮茹觉得耳膜被针扎了一下。
她清了清喉咙,脊背绷得笔直,从那些交头接脸的人前走过去。
面皮对她来说,比米缸里最后那捧米还紧要。
可陈健君那儿借不来钱,别处又能去哪儿找?
眼珠转了转,她忽然站定了。
陈健君刚咽下最后一只饺子,中院就炸开了锅似的闹起来。
门一开,喧嚷扑到脸上。
他朝人堆里挤,踮起脚——又是贾家。
这家人,两天里闹的动静比雨点还密。
“出什么事了?”
他往前探身,看见贾张氏瘫在床上,整个人胀得像吹鼓的皮囊。
脸肿得发亮,下巴叠了好几层,身上爬满红疹,密密麻麻。
“妈!妈你醒醒!”
秦淮茹早上推门就看见这副光景,手刚碰到婆婆的胳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指。
她愣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再耽搁,人就没了。”
“野蜂毒可厉害,一只都够受,何况……”
许大茂话说到一半,瞥了陈健君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赶紧送医院啊!”
二大妈在边上跺脚。
秦淮茹坐在床沿,指甲掐进手心。
她一抬头,正撞上陈健君的视线。
“……我没钱。”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才是死结——家里两个病人,钱只够救一个。
要么是丈夫,要么是婆婆。
“这时候还盘算钱?命不要了?”
有人嚷了一句,急得嗓子发。
秦淮茹牙关一咬:
“能借我点儿吗?先送我妈去。”
院子里霎时静了。
有人挪开脚,有人别过脸,脚步声窸窸窣窣往后退。
她料到会这样,可当真没一个人伸手,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该花的钱总得花呀。”
“是啊,是啊。”
话飘过来,轻飘飘的,没一个人掏口袋。
“陈健君不是有吗?”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眼睛齐刷刷钉向后面。
秦淮茹望过去,目光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忽地晃了一下。
小李被点名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陈健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拖到了人群 ** 。
“我哪来的钱?”
小李挣了挣,声音发虚。
易中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送医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健君,“况且,人被野蜂追着蜇是在你家后墙,还掉进了水沟。
这事,你总脱不开点系。”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易中海在这院里说话向来有分量,没人会当面驳他。
陈健君觉得太阳突突地跳。
绕来绕去,矛头还是对准了他。
现在连“借”
字都不提了,一句“脱不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