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9:44

罐身印着些弯曲的外文字母,他用开罐器撬开边缘,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猛地冲出来。

里面是整块压实的肉,他将其倒在案板上,切成厚片。

另一口小锅烧热,抹了层薄油,肉片放下去,立刻滋啦作响,边缘很快蜷缩起来,泛起焦黄的颜色。

饺子在滚水里浮沉,皮子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深色的馅。

他用漏勺捞起,盛进粗瓷碗里。

又从橱柜角落摸出个玻璃罐,里面是自家腌的辣椒,红艳艳的,舀出两勺,加点酱油,便是蘸料。

门敞开着,炒肉的香气和煮饺子的水汽混在一起,飘了出去。

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整个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滑韧的外皮,温热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洋葱果然出了牛肉的水分。

肉馅很嫩,没有丝毫柴的感觉,那点洋葱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厚重。

* * *

同一个院子里,另一间屋子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小当仰着脸,眼睛望着自己的母亲。

秦淮茹垂着眼,视线与女儿的对上,又飞快地移开了,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上。

“钱呢?”

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子刮着耳膜,“你整天就在家围着锅台转,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秦淮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没有?”

贾张氏猛地伸出手指,重重戳在秦淮茹的额角,“那就去想法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这一家老小把脖子扎起来?”

额角被戳得生疼,秦淮茹却不敢躲。

她知道婆婆口中的“法子”

指向哪里。

除了去寻那个叫陈健君的年轻人,还能有谁?可人家凭什么给?婆婆先前还把人家得罪得不轻。

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贾张氏的目光扫过缩在炕边的两个孙女,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

肚子是挺能生,可惜尽生些没用的。

如今顶梁柱塌了,往后的路,黑得看不见光。

她没注意到,门口有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棒梗贴着墙,像只猫一样溜出了屋子。

那股从别家飘来的、浓郁的肉香,早就钻进了他的鼻子,勾得他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挠。

他咽了口唾沫,踮着脚,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只饺子在料碟里滚了滚,整个送入口中。

这一次,腌辣椒细碎的颗粒在齿间迸开,酸意先涌上来,随后才是裹着牛肉的辣。

酱油的咸鲜像一层薄纱,轻轻托住了肉汁的厚实。

“确实不错。”

陈健君咀嚼着,对自己手艺感到满意。

他又咬下一口罐头肉。

扎实的肉感混着淀粉的绵密,瞬间填满口腔。

若说饺子尝的是鲜,那这长方块的肉则纯粹是欲望的满足。

没几下,那块肉便消失了。

香气从敞开的门缝钻出去,在院子里游荡。

几户人家都探出头,鼻翼微微翕动。

“谁家烧肉?这么窜鼻子。”

“闻着像牛肉,可又不止……”

三大妈瞥了一眼陈家敞开的门,和阎埠贵交换了个眼神。

“妈,我饿!”

棒梗扯着秦淮茹的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飘出香味的门,“我要吃那个!”

“别胡闹。”

秦淮茹低声呵斥,却被儿子拽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跨进那道门槛。

“建军兄弟。”

她挤出笑,视线却落向桌面。

盘里剩着几只饱满的饺子,旁边还有几块煎成金黄色的、方方正正的肉。

国内罐头都是圆的——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记起傻柱提过,有种外国来的罐头贵得吓人,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谁能弄来这东西呢?

“有事?”

陈健君站起身,抹了抹嘴角。

他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皮和右颊的痕迹。

又是那一家子。

贾东旭娶了这样的女人,却不知珍惜。

若搁在别处,单凭这张脸,她何至于受这种气,还得拖着三个孩子熬子。

“我其实是……”

秦淮茹话未说完,余光瞥见棒梗已经伸手抓起了筷子,正朝盘中那块肉夹去。

“棒梗!”

她声音陡然拔高。

男孩吓得一颤,筷子从指间滑落。

陈建 ** 过脸,正好看见那孩子缩回手的慌张模样,喉结还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丢人现眼!”

秦淮茹咬牙骂道。

棒梗的手指刚触到碗边就缩了回去。

那孩子连碰都不敢碰,一声呵斥便僵住了动作。

“有事?”

陈健君的视线落在秦淮茹脸上。

她站在门槛阴影里,手指绞着衣角。

“我妈昨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人老了,脑子就转不动了。”

她的目光滑过桌上的铁皮罐头。

油光浮在肉块表面,香气钻进鼻腔——比集市上卖的猪肉更浓,带着某种陌生的辛辣。

可主人没开口,她舌尖抵着上颚,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她训孩子的时候,这人连眼皮都没抬。

于是只能搬出婆婆当幌子。

陈健君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早看穿了她的来意。

“东旭的情况你也清楚。”

秦淮茹的喉头动了动,“两条腿都没保住,厂里的活儿是不成了。

医院那边还欠着账……”

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不全是装出来的。

昨夜她睁着眼熬到天亮,窗外的月亮从东头移到西头。

三个孩子的脸在黑暗里轮番浮现,还有病床上那张蜡黄的面孔。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过去。

睫毛沾着水珠,嘴角微微下撇——任谁见了这副神情,心口都会软下一块。

“所以想求你……能不能借点钱周转周转?”

“淮茹姐。”

陈健君终于开口,“街里街坊的。”

秦淮茹肩膀松了松。

她用袖口抹了把脸,指尖还在发颤。

“钱,没有。”

空气凝固了几秒。

棒梗的手停在半空,秦淮茹忘了继续擦。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可你每月……”

“每月三十多块,没错。”

陈健君截断她的话,“但我还没成家。

我的钱,只留给将来娶进门的媳妇花。”

他说得斩钉截铁。

原本以为这女人是来道谢的——昨天在院里替她挡了那些难听话。

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绕回钱字上。

从前她就是这样对傻柱的。

那愣子一个人养着贾家老小,被使唤得团团转。

还有那个刻薄的老太婆,傻柱伺候得比亲娘还周到。

现在贾东旭倒了。

要是今天松了口,往后这女人准会像水蛭似的扒上来,吸 ** 每一分积蓄。

“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去考级了。”

陈健君朝门外偏了偏头,“四级焊工证。”

考下来,工资就能涨到五十多块。

秦淮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铁了心的事,再说什么都是白费。

她牵起棒梗的手,转身跨出门槛。

院子里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

她们看见秦淮茹垂着肩膀走出来,孩子跟在身后一步一回头。

“瞧见没,闻着肉味就往上凑……”

“少说两句,兴许是去赔不是的呢。”

议论声像风里的碎叶子,飘进耳朵又飘出去。

秦淮茹没回头,只是把棒梗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议论声钻进耳朵时,秦淮茹觉得耳膜被针扎了一下。

她清了清喉咙,脊背绷得笔直,从那些交头接脸的人前走过去。

面皮对她来说,比米缸里最后那捧米还紧要。

可陈健君那儿借不来钱,别处又能去哪儿找?

眼珠转了转,她忽然站定了。

陈健君刚咽下最后一只饺子,中院就炸开了锅似的闹起来。

门一开,喧嚷扑到脸上。

他朝人堆里挤,踮起脚——又是贾家。

这家人,两天里闹的动静比雨点还密。

“出什么事了?”

他往前探身,看见贾张氏瘫在床上,整个人胀得像吹鼓的皮囊。

脸肿得发亮,下巴叠了好几层,身上爬满红疹,密密麻麻。

“妈!妈你醒醒!”

秦淮茹早上推门就看见这副光景,手刚碰到婆婆的胳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指。

她愣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再耽搁,人就没了。”

“野蜂毒可厉害,一只都够受,何况……”

许大茂话说到一半,瞥了陈健君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赶紧送医院啊!”

二大妈在边上跺脚。

秦淮茹坐在床沿,指甲掐进手心。

她一抬头,正撞上陈健君的视线。

“……我没钱。”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才是死结——家里两个病人,钱只够救一个。

要么是丈夫,要么是婆婆。

“这时候还盘算钱?命不要了?”

有人嚷了一句,急得嗓子发。

秦淮茹牙关一咬:

“能借我点儿吗?先送我妈去。”

院子里霎时静了。

有人挪开脚,有人别过脸,脚步声窸窸窣窣往后退。

她料到会这样,可当真没一个人伸手,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该花的钱总得花呀。”

“是啊,是啊。”

话飘过来,轻飘飘的,没一个人掏口袋。

“陈健君不是有吗?”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眼睛齐刷刷钉向后面。

秦淮茹望过去,目光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忽地晃了一下。

小李被点名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陈健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拖到了人群 ** 。

“我哪来的钱?”

小李挣了挣,声音发虚。

易中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送医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健君,“况且,人被野蜂追着蜇是在你家后墙,还掉进了水沟。

这事,你总脱不开点系。”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易中海在这院里说话向来有分量,没人会当面驳他。

陈健君觉得太阳突突地跳。

绕来绕去,矛头还是对准了他。

现在连“借”

字都不提了,一句“脱不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