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目光却像钩子。”两千。”
她吐出这两个字,又慢又清楚,“少一个子儿,我今天就跪死在这儿。”
院里有瞬间的死寂。
易中海愣着,仿佛没听懂。
“你失心疯了?!”
尖锐的女声从他身后炸开,一大妈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前面,“两千块!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够买空半条街的铺子了!”
那条腿的价码,难道不值一千块?贾东旭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了,就算要两万也不过分!
贾东旭扯着嗓子吼回去,脖颈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人脸上。
周围聚着的人互相递着眼色,谁也没先开口。
一边是易师傅多年攒下的名声,一边是贾家明摆着的难处,可易师傅偏偏又欠着贾家的。
这下好了,缠上了,甩不脱了。
贾张氏和易家媳妇一句赶着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易中海觉得太阳突突地跳,像有锥子在里头钻。
“我拿不出那么多。”
他声音发沉。
熬了多少年,才熬到如今一天一百多块的工钱?贾张氏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底子全掏空。
他想补上心里的窟窿,对方却要连他养老的倚靠一并夺走。
当初贾东旭在轧钢厂门口转悠,就是进不去。
是他易中海点了头,把这年轻人收在手下,一点一滴地教。
自从贾家男人没了,他明里暗里接济过多少回?哪曾想,这么多年暖过来的,竟是一窝捂不热的冷血东西。
贾张氏这是瞅准了时机,要把他骨髓里的油都榨出来。
“一条命,还比不上你两千块钱金贵?”
她嗓子带着哭腔,眼里却淬着毒火,“我们东旭正当年!大好的前程,全叫你给断送了啊!”
【35】那笔钱,不见了!
【35】钱没了!
贾张氏眼泪淌下来,可那眼神,恨不能把易中海生吞了。
要不是因为他,贾家怎么会落到被陈健君那小 ** 踩在头上的地步?那小子,不就是瞅准东旭成了废人,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吗?往常屁都不放一个,如今倒三番五次找不痛快。
再往后,等她老得动弹不得,还指不定被怎么作践呢。
“实在太多,我只有一千。”
易中海摇着头,叹出的气又重又浊。
四邻八舍的眼睛都盯着,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半辈子的脸面和声望,眼看就要在这一刻碎个净。
“你昏头了?那是一千块!”
易家媳妇猛地拽住他胳膊,声音尖利。
她绝不答应。
凭什么?贾家欠他们家的还少吗?恩情没见还半分,胃口倒大得吓人。
一千块?呸!贾东旭那块糊不上墙的烂泥,他也配?
贾张氏多精明的一个人,眼看易中海要被媳妇拉回去,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裤子上沾的灰土,不再纠缠。
“成,就一千。
少一个子儿,”
她压低了声音,字字却像钉子,“我就去厂里告你,让你连饭碗都保不住。”
易中海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她竟拿这个要挟他。
他还指着熬到退休,靠厂里的退休金安稳度呢。
银行的门刚在身后合拢,贾张氏的手指就迫不及待地捻开了那叠钞票。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钻进耳朵,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易中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扑过来,他喉咙里哽着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句:“钱,给你了。
往后,两清。”
“晓得了,晓得了。”
回应他的声音含糊,注意力全在指尖。
他不再多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鞋底蹭过粗砺的地面,每一步都沉。
前途和这笔钱,他选了前者。
要是那女人真去厂门口闹起来,领导会怎么想?他不敢赌。
晚景没了着落,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道理,屋里那位也明白,所以刚才进门时,那张脸才黑得像锅底,埋怨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字字都戳在他心窝上。
怪谁呢?当初要不是他收了贾东旭当徒弟,这藤蔓也不会缠上来,越缠越紧,直到今天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贾张氏终于数完了最后一张,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那触感实在,让她连来的焦躁都平复下去。
她盘算着回去该买只老母鸡炖汤,还是称点肥膘肉解解馋,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就飞回了四合院。
陈健君倚在自家门框上,听着几个邻居压低了嗓音议论。
“真给了?一千块?”
“那还有假?亲眼瞧见一前一后往银行去了。”
“一大爷这回可真是……对贾家够舍得的。”
舍得不舍得,陈健君不清楚。
他只记得中午那盆被撞翻在地的菜,汤水横流,贾张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赔一个字。
一股火气拱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转身回屋,掩上门,眼前仿佛自动展开了一片旁人看不见的虚影。
【目标:贾张氏。
今气运走势】
【财运:0——空空如也(详情)(可更动)】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选项上,念头微动,点了下去。
指令很明确:夺过来,归我。
几乎就在意念落下的瞬间,他感到太阳轻轻一胀,像有什么被抽走了一丝,又迅速恢复平静。
再看那行字,精神能量的数值稳稳停住,没有变化。
然而桌面上,凭空多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
陈健君怔了一下,伸手拿过来。
袋子有些分量,捏在手里,布料粗糙的质感很真实。
他解开系绳,往里一看,整整齐齐一沓纸币塞在里面。
他抽出来,快速翻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张十元的。
这钱……他捏着纸币边缘,似乎还能闻到银行柜台那股特有的油墨和旧木混合的气味。
是她的那个钱袋。
改了那运势,东西竟直接到了他这儿。
他这里正对着意外之财出神,那条从银行延伸回来的路上,贾张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习惯性地往怀里最稳妥的位置一按——
按了个空。
她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惬意瞬间冻结。
又慌慌张张地上下摸索,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叮当滚落,哪里还有那叠厚实钞票的影子?怀里空荡荡,冷风直接灌进了衣襟,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方才的盘算、满足、热乎气,一下子全被这刺骨的冰凉掏空了。
她慌忙摸索周身,指尖触到的只有衣料褶皱。
钱袋不见了。
沿来路折返,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一遍,两遍,三遍——没有。
那个装着东西的布袋仿佛融化在了空气里。
贾张氏的脸骤然失了血色,她站在原地,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接着哭声便撕开了周遭的寂静。
一千块。
那是她费尽周折才攥进手里的钱。
丢了它,往后的子该怎么往下过?
* * *
后院里传来几声呼唤,压低了,却透着急切。
“大茂,大茂!”
门开了条缝,许大茂探出头。
母亲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布包。
“您怎么突然来了?”
他侧身让开,视线落在那个包上。
许母迈进屋,没坐,只是看着他。”为你的事来的。
你也到年纪了。”
“我的事?”
许大茂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嘴角不由得往上扯,“人怎么样?哪儿来的?模样周正不?”
“收收你那副腔调。”
许母皱起眉,语气里带着责备,“这回的人家,可不一般。”
许大茂立刻敛了神色,站直了些。
“我在那户人家帮佣,你是知道的。”
许母顿了顿,见他点头,才继续往下说,“娄家有个独生女儿,叫娄晓娥。
模样好,懂礼数,听说手指尖能淌出钢琴声。”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敦厚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早就盘算好的笃定。
“妈,您不是……在说娄家的 ** 吧?”
许大茂怔住了,几乎要笑出来,又觉得不像玩笑,“我?我哪够得上人家?”
放映员的工作听着是体面,可那是娄家。
娄振华的名字,是带着分量的。
那样的人家,眼皮子能往他这儿抬?
“正是要跟你说这个。
姑娘到了年纪,娄家也在留心。
我在旁边递过几句话,他们倒愿意见见你。”
许母的语气不容置疑,她解开布包,抖出一套衣服——崭新的,料子挺括,是西服的样式。”约莫半个钟头人就到。
你收拾收拾,换上身。”
许大茂接过衣服,布料凉滑的触感让他一时忘了反应。
相亲?和娄晓娥?
“赶紧的,我不能久待,免得显得刻意。”
许母匆匆交代完,转身就往外走,连门槛边的凳子都没碰一下。
门合上了。
许大茂低头看着手里那抹深色,抬起空着的手,往自己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疼。
清晰的、尖锐的疼。
不是梦。
他真的要见到那个名字的主人了。
这个念头落下,另一个念头随即翻涌上来:如果能成,往后的年月,大约再不必为生计皱一下眉了。
水流冲刷着脊背,许大茂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手指搓过皮肤时他忽然笑出声——谁能想到呢,命运的转盘竟在这个午后偏向了长久蜷在阴影里的自己。
那个总用拳头说话的莽夫,往后该轮到他来教教对方什么叫体面了。
水汽蒸腾的狭小空间里,他仿佛已经看见钞票在掌心堆积的重量。
姑娘站在后院 ** 时皱起了眉。
一排排灰墙木门像复刻的印章,许阿姨模糊的指引此刻成了迷宫的入口。”许大茂?”
她的声音在晾衣绳与砖墙间折返两次,最终消散在初秋燥的空气里。
没有回应。
她拢了拢挎包带子,转身要走。
门轴突然的 ** 让她收住脚步。
开门的男人肩头还沾着灶台飘出的细灰。
四目相对的瞬间,娄晓娥忘了呼吸——原来母亲口中那些夸张的形容,竟也有收敛的时候。
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眼窝深处,牙齿在唇间一闪而过。
她无意识地将碎发别到耳后。
“许阿姨的儿子……”
后半句化作唇边的气音。
陈健君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这张脸太鲜活,鲜活到与他记忆里那个被岁月磨钝了棱角的形象难以重叠。
五年,他默算着时间线,原来命运的岔路口藏在这个寻常的黄昏。
炉膛里传来噼啪爆响,他侧身让开通道。
姑娘却跟着他进了屋。
“挺宽敞。”
她目光扫过糊着报纸的墙壁,最后落在擦得发亮的搪瓷缸上。
包被随意搁在条凳边缘,帆布面蹭上一道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