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开锁芯。
目光扫过屋内每处角落——桌面泛着水渍未的暗色,砖缝间寻不见碎屑,连搁在墙角的矮凳都摆得端正。
是个细致人。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听不清的音节,算作认可。
布兜搁在案头,解开系绳。
里头滚出几颗裹着透明纸的糖块,还有表皮泛青的果子。
他拈起一块含进嘴里,甜腻黏住上颚。
嚼了两下便皱起眉,将剩下的吐进陶盂。
这时耳内忽然钻进一道冷硬的声响,像铁片刮过石板:
“事毕。”
“予主家腐料一包。”
“另予饴糖三斤。”
他眼皮倏地抬起。
既然给了方子又给料,横竖无事,不如动手。
刚挽起袖口,那声音又追过来:
“添些滋味罢。
制一盘臭豆腐。”
“事成予:滑符一张,杂色糖若。”
嘴角弯出个弧度。
这买卖不亏。
手下动作快起来,指尖掠过瓦盆瓷碗,分寸拿得精准。
不过半柱香,蒸笼里已腾起灰白雾气。
怪味从竹屉缝隙钻出,先是在屋里盘绕,随即挤过门缝窗隙,漫进邻院。
隔墙立刻传来呛咳。
老妇人的嗓子扯得尖利:“哪家粪坑炸了?熏死个人!”
脚步声噼里啪啦撞出门槛,又噼里啪啦撞回来。
半大孩子喘着气嚷:“是杨阳屋里!准是在煮屎!”
哄笑炸开。
枯枝似的嗓子笑岔了气:“肉吃多了换口味?赶明儿该尝尝泔水!”
男人接话,话音里透着畅快:“独食咽多了,是该吃点别的。”
轻柔些的女声跟着笑:“总归是能耐人,寻常物入不了口。”
没人觉得猜错——那味道厚得像团湿棉絮,除了 还能是什么?臃肿的身影已经扭到院中,步子急得踩碎半片落叶。
屋里飘出嘱咐:“瞧仔细些!回头好好说道说道!”
蒸笼揭开的刹那,白汽轰然上涌。
他拿竹筷夹起一块墨黑方丁,腐皮在筷尖颤巍巍抖着,裂口处渗出金黄的油。
贾张氏脸上立刻堆起得意的神色,连声应和着,脚步已经朝着那间屋子迈去。
她心里急得很,生怕去晚了,里头那人就把那盘东西全吞下肚了。
窗子外头,一个身影紧贴在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房内。
油锅里正炸着些什么,一股浓烈的气味飘散出来,钻进她的鼻子。
那味道实在特别,她皱紧眉头,心里立刻认定了——准是往豆腐里掺了别的东西。
没错,他一定是想了什么古怪法子,把不能入口的混进了吃食里。
这么琢磨着,她嘴角越翘越高,觉得自己猜得 不离十。
屋里的人正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豆腐送进嘴里。
闻着那股味儿是一回事,真正尝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咀嚼着。
从前他也尝过不少类似的吃食,可都比不上眼下这一口。
系统给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窗外的人却看得瞪大了眼。
吃这种东西也能露出这般表情?真是个怪人。
她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竟能吃得如此陶醉,喜的是只要把这事传开,往后这人在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屋里的杨阳并没察觉外面的动静,他胃口正好,一块接一块地吃着。
刚咽下几块,脑海里便响起提示音。
他心念一动,看向系统仓库,里面果然多了几样新东西。
他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盘子里。
这时候,院子另一头已经聚起了三两个人。
他们都是被那股特别的气味引过来的。
“这味儿……好像是从那家飘出来的?”
“他在弄什么吃食?怎么闻着有些特别?”
“是股臭味。”
“什么东西吃起来是臭的?”
众人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困惑。
“你们不晓得,”
贾张氏从旁边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在吃那种东西——豆腐里头加了脏的!这会儿正吃得香呢!”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惊得周围人一时说不出话。
这种说法他们可从来没听过。
“这话当真?”
有人忍不住问。
“不是真的,能臭成这样?”
贾张氏撇撇嘴。
好些人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对,”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加了什么脏东西,这叫臭豆腐。”
大家回过头,看见是娄晓娥走了过来。
“什么臭豆腐,”
贾张氏嗤笑一声,“不就是豆腐里掺了脏的么?这种东西,也就他能吃得下去!”
她自然不会错过奚落杨阳的场合。
“您这话可不对。”
娄晓娥的嗓音温温和和,“臭豆腐的原料是大豆,哪会掺那些腌臜东西?在湘城那边,这算得上地方名吃,整条街巷都飘着这气味。”
众人恍然点头,脸上露出信服的神色。
她出身富贵人家,见识总比院里这些邻居广些。
“胡说!分明就是加了脏东西!”
贾张氏梗着脖子不肯罢休。
娄晓娥没再接话,转身朝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
京城少见这样浓烈的气味,那股特殊的发酵香气勾得人脚步发紧。
门内,杨阳正夹起一块乌黑的豆腐往嘴里送,腮帮微微鼓动。
她站在门槛边看着,喉间不自觉动了动——确实许久没尝过了。
“今天做了这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常快了些。
杨阳抬头,眼里浮起笑意:“晓娥姐来得巧,刚炸好两屉,要不要试试?”
“那我可真尝了。”
她迈进屋子,熟门熟路地坐下。
竹筷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外层酥脆内里绵软,咸鲜混着发酵特有的浓香在舌面化开,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味道确实好。”
“带些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杨阳说着已用油纸包好一份递过来。
窗外多少双眼睛瞧着,她独自在这儿久坐总归不妥。
“多谢你了。”
娄晓娥接过来时眼角弯了弯,心里记下这份人情。
回到院中,好奇的目光立刻围拢上来。
她解开油纸,黑亮的方块躺在里头,气味愈发鲜明。
“都试试?”
她拣出几块摊在掌心。
众人却都迟疑着,半晌才有人伸手取了一块。
那人咬下后眼睛倏地亮了,连声赞叹引得旁边几人也试探着取走。
眼见油纸空了大半,娄晓娥忽然将纸一拢:“剩下这几块我可要留着自己解馋了。”
一阵低低的惋惜声里,有人瞥见常往杨家跑的孩童,忙招手唤他们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孩子们雀跃着跑向那扇门,不多时便捧着小碗回来,碗里堆着同样的黑块。
他们边走边吃,小脸上尽是满足。
等大人们凑近时,碗底只剩零星两三块。
几只手同时伸过去,转眼便空了。
“香!”
有人抹着嘴叹道。
贾张氏别过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院里的空气被一种奇异的气味浸透了。
那味道起初让人皱眉,可没过多久,夹杂在风里的,却是此起彼伏的惊叹。
“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闻着那样,进了嘴竟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尝过的人都在咂嘴,指尖残留的汁水也不愿浪费,有人甚至将手指含进嘴里反复 。
碗底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一点油光。
这情景落在贾张氏眼里,她喉头不住地滚动,咽下一口又一口唾沫。
消息总是跑得比风还快。
阎埠贵在家里坐不住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于莉抬了抬下巴。”你去瞧瞧。
杨阳那儿,兴许还能匀出些来。”
“爸说得对,”
阎解成在一旁帮腔,眼里闪着光,“他那人手松,你又常去帮忙,开个口,准成。”
女人站在屋子中间,显得有些为难。
她才从那边回来没多久。
阎解娣掀了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凉气。”我刚看见娄晓娥端了满满一碗回去,可不少呢!”
这话像火星,溅在了草上。
阎埠贵的镜片后透出急切的光亮。”瞧瞧!连娄晓娥都能拿那么多,你去,肯定有!”
于莉抿了抿嘴唇,终究拗不过。
她挪动脚步,再次朝那个方向走去。
心里却坠着块石头,万一人家不给,这脸可就丢回自己家了。
虽然那人近显得宽厚,还许了她每打扫的活计,但讨吃食终究是另一回事。
她只能把难堪压在心底,一步步挨过去。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杨阳抬起了头。
看见是她,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地扫得很净。”
他先开了口,脸上带着笑。
“拿了你的糖,自然该做好。”
于莉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停顿片刻,她才像是鼓足了勇气,“都说你做的豆腐……滋味特别,我能……尝一点么?”
话说完,耳已先热了起来。
“坐。”
他招呼道,用筷子夹起一块深色的方块,递到她面前。
气味冲鼻,她闭了闭气,才小心地咬下去。
瞬间,一种复杂的、浓郁的鲜香在口中炸开,让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还过得去?”
“何止是过得去!”
她脱口而出,几乎忘了方才的窘迫。
“喜欢就带一碗回去。”
他说得随意,顺手拿过一只空碗装了些。
“这怎么好意思……”
她声音更低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她,“往后常来帮我收拾屋子就行。”
“我明天就来,以后……天天都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一股热意涌上脸颊,慌忙端起碗,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杨阳嘴角的弧度许久未落。
有些事,急不得。
几乎在同一时刻,易中海提着个篮子,走进了后院聋老太太的屋子。
饭盒的盖子还没揭开,傻柱也刚好撩开门帘,一脚踏了进来。
那股独特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引得院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谁家传出来的?闻着……怪特别的。”
聋老太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眼前的饭菜上,却没有动筷子。
何雨柱站在一旁,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听着像是杨阳屋里出来的,说是弄了什么豆腐。”
他顿了顿,没把听来的那些夸赞说出口。
毕竟那东西不是出自他的手。
老太太眯起眼睛,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什么。”豆腐啊……带味儿的那种,我可有年头没碰过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话,“上一回吃,还是年轻时候的事。
那气味冲是冲,可进了嘴……忘不掉。
我记得当时一口气吃了不少。”
“那玩意儿能好吃?”
何雨柱拧起眉毛,鼻子皱了皱,“光是闻着就够受的。”
“你这孩子,怕是没尝过真滋味。”
老太太摇头,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意,“就得是那个冲劲儿,越浓才越够味。”
说着,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旁边两个人的眼睛。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转向何雨柱:“去,替老太太走一趟,问杨阳要些过来。”
老太太脸上舒展开来,显得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