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还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自己都没顾上尝,头一份就端来了。
聋老太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夸他心善,知道疼惜老人家。
那会儿豆腐还烫着,老太太没急着动筷。
而他,也先回了自家。
现在他只盼着老太太还没吃。
碗底空得透亮,连半点酱汁都没剩下。
易中海盯着那只粗瓷碗,胃里猛地拧了一下,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翻腾压了回去,脸上挤出的笑容僵得像糊了层浆糊。
老太太咂摸着嘴,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这味儿……冲是冲了点,倒让我想起从前巷口挑担的老王头。”
“您吃着顺口就行。”
易中海抓过碗,指尖碰到碗沿时缩了缩,转身走得飞快,鞋底蹭着青砖地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跨过门槛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老太太正眯着眼望天,嘴里还慢悠悠地哼着段不成调的戏文。
许大茂蹲在自家院墙下,听见隔壁院飘来的骂街声,鼻腔里哼出口气。
他扭头朝屋里喊:“听见没?亏得你没真弄那玩意儿!”
屋里传来瓷碗搁在桌上的轻响,算是回应。
他搓了搓手心的汗,心想那股子邪味儿要是从自家灶台飘出来,这脸可就丢到护城河外头去了。
杨阳刚把木桶拎到井台边,脑海里突然炸开个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口青萝卜。
他动作顿了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桶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抓挠声,那些青壳家伙正叠着罗汉往上爬。
院门就在这时被撞得哐哐响,木板门栓都在震颤。
泼辣的叫骂劈头盖脸砸进来,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缺德烂肺的黑心玩意儿!骗人往嘴里塞粪的遭雷劈货!今儿不赔出个一百块钱,我让你这院子永世不得安生!”
贾张氏是跑着来的,头发散了一绺粘在汗湿的颧骨上。
刚才在许家屋里,她问清楚那句话后,喉咙里猛地冲上一股酸腐气,吐得昏天黑地。
许大茂那张脸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晦气。
她抹了把嘴,裤脚都没拍就直接冲到了这儿。
杨阳没应声,慢条斯理地舀起一瓢井水浇进桶里。
水花溅起来,在头底下亮晶晶的。
见里头没动静,贾张氏身子一软就瘫坐在了泥地上,手掌把土拍得噗噗响:“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呐……咱们孤儿寡母叫人作践成什么样了……这丧良心的玩意儿拿屎尿糊弄人呐……你把他带下去给你做伴吧……”
哭嚎像滚水似的泼开,左邻右舍的院门陆续吱呀呀推开。
脚步声杂沓地聚拢过来,在杨阳家院外围成个半圆。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最前头,眉头拧成个疙瘩。
阎埠贵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许大茂两口子挨着墙站,于莉探出半个身子,手指绞着衣角。
人一多,贾张氏嗓门更亮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大伙儿评评理!他杨家小子使坏心眼儿,诓我们贾家老小吃那脏东西!不该赔钱?不该磕头认错?二十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话偏了。”
娄晓娥从人缝里挤出声音,“人家杨阳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不该提的字眼儿。”
阎埠贵紧接着清了清嗓子:“制作工艺的细节,当事人并未主动传授。
求知若渴是好事,但方法欠妥,责任自负啊。”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瞟向杨阳院里那口冒着湿气的木桶,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
门板被推开时,院里那股子酸腐气更浓了。
贾张氏的手指几乎戳到杨阳鼻尖上,唾沫星子混着说不清的味儿溅出来。”躲到现在才露脸?心虚了不是!赔钱!二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于莉往边上挪了半步,袖口掩住鼻子。
她没接话,只拿眼角瞟了瞟阎埠贵。
阎埠贵抱着胳膊站在西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料到这场面。
“我跟你搭过半句话么?”
杨阳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清楚。
“你那豆腐臭得跟茅坑似的!”
贾张氏腰一叉,嗓门扯得更开,“街坊四邻谁闻不见?藏着掖着不教法子,害我家往豆腐里掺脏东西,这不是成心是什么?”
许大茂忽然“噗嗤”
笑出声,边笑边往后缩:“哎哟喂,这味儿……敢情不止一家吃了新鲜货?”
他眼睛斜向易中海,鼻头皱成团,“一大爷,您早饭吃的什么好东西?怎么说话都带股子陈年粪坑的劲道?”
易中海脸一沉:“胡吣什么!”
“我鼻子灵着呢。”
许大茂拇指朝后一指,“贾家婶子身上那味儿隔三丈远都闻得见,您这嘴里的……得是捂了一宿才这么冲吧?”
院里静了半瞬。
几个站得近的悄悄别过脸去。
易中海喉结滚了滚,没接茬。
他确实漱过三遍口,舌却还留着若有若无的涩苦。
昨夜聋老太太屋里那碗黑糊东西浮现在眼前——老太太牙口不好,非让他先尝一口软硬。
他当时闭气吞的,没想到……
“都少说两句。”
一直没吭声的阎埠贵忽然开口,目光却落在杨阳身上,“事儿是贾家自己闹的,往豆腐里加什么旁人管不着。
可杨阳啊,街里街坊的,有些独门手艺该透点风就透点风,省得惹出荒唐事。”
这话听着公道,却把钩子抛了回来。
于莉抿了抿嘴,接上话头:“阎老师说得在理。
不过杨阳哥也没义务挨家挨户教做法不是?有些人自己心思歪了,倒怪别人没拦着。”
贾张氏一听更炸了:“你们合起伙来挤兑我家是吧?杨阳!今天不给个交代,我咒你出门踩冰窟窿,过桥遇塌方,夜里起夜都能栽进粪坑呛死!”
咒骂一句比一句毒,像淬了脏水的针。
杨阳原本倚着门框,这会儿慢慢直起身。
他先前觉得跟一身污糟的人计较没意思,现在却改了主意——有些人不挨顿疼,永远学不会闭嘴。
“要公道是吧?”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过地面冻硬的土疙瘩,“行,我给你。”
贾张氏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
围观的也伸长了脖子。
杨阳却转身从门后拎出个陶罐,罐口封着油纸。
他单手拍开泥封,一股子复杂的发酵味漫出来——不单是臭,还混着焦香、霉鲜和某种野草似的辛烈。
跟贾家院里那股纯粹的腐坏截然不同。
“臭豆腐得用霉苋菜梗配老卤,三蒸三晒再封坛。
你们往鲜豆腐里塞屎……”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贾张氏油腻的衣襟,“那叫糟践粮食。”
罐子被搁在石阶上。
杨阳掏出一双长竹筷,夹出块乌黑方正的豆腐块,就着晨光能看见表面细密的绒毛。
他咬了一口,咀嚼声很慢,喉结滑动时,院里只剩下风声。
“法子就摆在这儿。”
他咽下豆腐,用筷尖点了点陶罐,“谁想学,拿三斤黄豆换。
但话先说前头——”
目光陡然钉在贾张氏脸上,“再有人往吃食里掺脏东西,我就把这坛子扣谁头上。”
贾张氏张着嘴,骂词全卡在喉咙里。
她盯着那块被咬过的豆腐,胃里突然翻腾起来——昨天她孙子从茅坑捞出来的那些,也是这么乌漆墨黑的。
易中海悄悄用舌尖抵了抵上颚。
那股若有若无的涩苦,忽然变成了灼烧感。
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于莉侧身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块抹布,目光先落在杨阳那双沾满泥水的手上,又移向地上那盆活物——暗红色的甲壳在清水里搅动,钳子偶尔撞得盆壁闷响。
“说好来搭把手的。”
她将抹布搁在桌角,蹲下身凑近木盆,“这东西……怎么收拾?”
杨阳没立刻答话。
他从盆里拎起一只,指腹抵住虾腹第三节甲片,用力一拧,尾节便连着肠线被扯了出来。
动作脆得像掰断枯枝。
浑浊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袖口处洇开深色的水痕。
“得先抽掉这线。”
他把处理好的那只扔进旁边的空桶,桶底传来硬物碰撞的钝响,“不然土腥味去不净。”
于莉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水面又缩了回来。
那些多足的生物在盆底躁动,钳子张合时带起细小的气泡。
她咬了咬下唇,重新探出手,这次稳稳捏住了一只的背壳。
甲壳的触感比她预想的更糙,像生了锈的铁皮。
“第三节?”
她问,声音有些紧。
“嗯,掐准位置,别怕捏碎。”
她照做了。
拧断的瞬间有轻微的“咔”
声从指间传来,仿佛折断禽类的软骨。
抽出的肠线半透明,黏连着暗绿色的絮状物。
她屏住呼吸,迅速把它甩进墙角的簸箕。
屋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甲壳摩擦的窸窣。
窗外的天色正一层层暗下去,最后一点夕光爬过窗棂,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杨阳瞥见那抹光斑,忽然开口:“要是嫌脏,就去擦柜子。”
“不脏。”
于莉答得很快,又从盆里捞起一只。
这次动作流畅了些,指甲掐进甲壳缝隙时甚至带了点狠劲。
脏水溅到她脸颊上,她只是偏头用肩膀蹭了蹭。
桶里的暗红躯体逐渐堆高。
它们不再动弹,蜷曲的形态像某种古怪的果实。
于莉处理到第五只时,忽然听见杨阳说:“贾家那边,后来没再闹?”
她摇头,腕子一甩,又一肠线飞出去。”跑了。
捂着脸跑的。”
水珠顺着她的肘弯往下滴,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走的时候嘴里还不不净,不过没人接她的话茬。”
杨阳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嗤鼻。
他换了个蹲姿,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理亏的人嗓门才大。”
“何止理亏。”
于莉压低声音,“那豆腐……真是她自己弄的?”
“不然呢?”
杨阳侧过头看她。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石子,“难不成是我把东西变进她碗里的?”
于莉不说话了。
她埋头又处理了两只,抽肠线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带着某种泄愤的节奏。
桶沿已经堆满了暗红的躯体,有些钳子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僵在半空。
“够了。”
杨阳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泥水的湿凉,也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这些够炒一大盘了。
剩下的明天再说。”
于莉这才直起腰。
蹲得太久,眼前泛起一片黑雾。
她扶着桌沿站稳,看见自己的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杨阳已经起身去打水,木瓢舀起的水哗啦一声冲进盆里,荡起残留的污物。
“洗洗手。”
他把葫芦瓢递过来,“用热水,去腥。”
于莉接过瓢,温热的水流漫过手背时,她轻轻打了个颤。
不是冷,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的那种虚脱。
窗外的夜色彻底漫进来了,屋里还没点灯,只有灶膛未熄的余烬在墙角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门被推开时,他正俯身在水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