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弯腰捡起地上那只逃兵,丢回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汉子再不迟疑,忙不迭将铁皮桶递过来,接过那两尾鱼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周围还没散尽的三两人 头接耳,低语声嗡嗡地响起来,目光里尽是纳闷。
杨阳提着沉甸甸的铁皮桶往回走,桶里那些硬壳生物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几条银鳞鱼被他用草绳穿过鳃部拎在另一只手上,尾鳍还在微微颤动。
刚才河边那几个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开,但他们的议论声似乎还黏在湿的空气里——用七八斤鲜鱼去换一桶没人要的玩意儿,这年轻人怕是脑子不太灵光。
他倒不在意。
铁皮桶边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与此同时,贾家厨房飘出的气味已经变了调。
油锅沸腾的滋滋声停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糊与发酵物混合的古怪味道。
男孩本等不及晾凉,伸手就从盘子里抓起一块往嘴里塞,烫得他直抽气,却还是囫囵嚼了两下咽下去。
随即他的脸皱成一团,呸一声把残渣吐在地上。
“本不是那个味儿!”
男孩的嗓门尖利起来,脚后跟开始跺地,“一点儿都不臭!你们肯定没按我说的做!”
屋里那位腿脚不便的老妇人扶着桌沿挪过来,她还没尝,只是凑近看了看盘中那些炸成金黄色的方块。”怎么不是呢?豆腐都是同一个地方买的,油也放足了……”
“不对!就是不对!”
男孩的怒火窜得比灶膛里的火苗还快,他冲过去,拳头像雨点般砸在老妇人胳膊和肩膀上。
老妇人哎哟叫着往后踉跄,伤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向后坐倒在泥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男孩不依不饶,扑上去还要打,嘴里嚷着:“让你不放!让你不听我的!”
直到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里屋跑出来抓住他的手腕,这场单方面的捶打才暂时停止。
老妇人瘫坐在地喘着气,脸颊和额角已经显出几块青紫。
可她望向男孩的眼神里却没有责怪,反而堆起一种近乎讨好的焦急。
男孩挣脱不开母亲的手,索性身子一软躺倒在地,四肢胡乱拍打地面,扬起薄薄一层灰尘。
“我就要吃那种!杨阳做的那种!带屎味儿的!”
他边滚边喊,声音里混进哭腔。
老妇人捂着发疼的肋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难道真像孙子说的,差在那一点“料”
上?她盯着厨房角落里那盘失败的炸豆腐,心里冒出个模糊的念头。
要不……下次试试看?
院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还有铁桶搁在石阶上的闷响。
杨阳推开门,左手拎着串起来的鱼,右手提着那只沉甸甸的桶。
桶里那些硬壳生物似乎感知到移动停止,又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刮擦声。
那些物件,是河边遇见的几位垂钓者硬塞过来的。
他们觉得光给钱票不够意思,非让杨阳收下这些零碎。
糖果占了大半,鼓鼓囊囊装了一布袋。
“叮!”
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任务完成的奖励到账:一枚淡金色的药丸,一张画着扭曲符号的黄纸,三斤炒瓜子,五瓶玻璃瓶汽水。
汽水瓶上印着“崂山”
二字。
杨阳把东西拢进怀里,想着回头再细看。
刚跨进院门,就有人冲他招呼。
“哟,拎这么多!听说你钓了只老鳖?”
那人眼睛盯着他手上。
“运气罢了。”
杨阳脚步没停。
“那这些……”
对方朝布袋努嘴。
“教了他们几手甩竿的窍门,非要谢我。”
杨阳嘴角弯了弯。
这事瞒不住,当时岸边有熟人瞧见了。
“你还会这个?”
声音拔高了半度。
就算阎埠贵那张嘴不说,这事也捂不住。
能让人心甘情愿送这么多,绝不是一般的本事。
对方显然不清楚甲鱼多难上钩,否则眼珠子怕是要瞪出来。
“凑合吧。”
杨阳还是那句话。
“别糊弄我!”
那人竖起拇指,在空气里重重一点,“这阵势,阎老师可从来没摆出来过。”
人影刚转过墙角,话就散开了。
像风吹柳絮,东一句西一句,飘进各家的窗户缝里。
“杨阳?钓了只王八?还收了一堆礼?”
易中海正在拧收音机旋钮,手顿了顿。
他不常钓鱼,可也知道那玩意儿稀罕。
“又来了?”
刘海中在屋里听见,鼻子里哼出一声。
想起上次象棋摊子前那一幕,他腮帮子紧了紧。
何雨柱正对着饭盒里的剩菜发呆。
他每天也就这点油水,人家倒好,礼物自己送上门,甲鱼自己往钩上撞。
那玩意儿炖汤得多鲜?念头一起,口水差点出来。
可转念一想,杨阳那双手,哪会摆弄灶台?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酸味才淡了些。
给你龙肉,你不会烧,不也是白搭?
各种心思在各处翻腾的时候,贾家屋里的味道漫出来了。
这回,贾张氏往里加了点“独门料”
——茅坑里舀的。
盖子一掀,那股味儿像是有形有质,猛地炸开,糊住了整个院子。
“什么动静?”
“谁家粪坑炸了?”
“闻着像是……贾家又在鼓捣臭豆腐?”
“他们家也会这个?可这味儿……怎么让人脑仁发懵?”
“杨阳做的那味儿,还能忍。
这个……我嗓子眼发痒。”
议论声从门后、窗边渗出来,人影陆续聚到院里,目光都投向那扇飘出怪味的木门。
院墙外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个个掩着口鼻朝里张望。
屋里飘出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体,像是什么东西在闷热的灶台上腐烂了数。
棒梗端着只粗瓷碗跨出门槛,碗沿沾着些深褐色的碎块。
他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朝人群嚷:“都尝尝!我刚做好的!”
有个男人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碗里那块滑腻的东西,就听见院角传来声音:“等等。”
杨阳不知何时站在了西厢房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碗中,又移向棒梗油亮的嘴角,眉头渐渐拧紧。”你们往里头掺了什么?”
“能掺什么?”
棒梗昂起下巴,吞咽的动作让喉结上下滚动,“不就是照你的法子做的?我手艺可比你强多了——你闻闻这味儿!”
那伸着手的男人僵住了。
他盯着自己指尖那块微微颤动的物体,忽然觉得指腹传来某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触感。
记忆里某些画面翻涌上来:茅坑边缘深色的污渍,夏墙角被雨水泡发的 。
“该不会是……”
男人喉咙发紧。
“就是啊!”
棒梗咧开嘴,牙齿缝里还嵌着碎末,“不放那个,哪能这么臭?”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像被火燎了似的猛缩回手。
那块东西“啪嗒”
掉在泥地上,溅开几滴深色汁水。
他拼命在裤腿上搓着手指,皮肤摩擦得发红发烫,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围观的众人齐刷刷后退,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呕起来,有人别过脸去深呼吸。
贾张氏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被灶台的蒸汽熏得油腻腻的。”大惊小怪什么?你们先前吃他做的不也吃得欢?”
她朝杨阳站的方向努了努嘴,眼角的皱纹堆叠出得意的弧度。
里屋传来贾东旭闷闷的附和:“就是,不会享福。”
棒梗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咀嚼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享受般地眯起眼睛,任由那股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先是冲鼻的酸腐,接着是某种更深沉的、带着土腥气的厚重感,最后舌泛起微微的涩。
杨阳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卷着那股气味扑在他脸上。
他看见棒梗喉结又滚动了一次,看见贾张氏袖口沾着可疑的污渍,看见地上那块被丢弃的东西正慢慢渗进泥土的缝隙里。
院墙外不知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怪异,很快被压抑下去。
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开始在空气里蔓延,像夏暴雨前堆积的乌云。
人们交换着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惊骇,有嫌恶,还有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茫然。
棒梗还在嚼。
他吞咽得很用力,颈侧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仿佛要用这种夸张的动作向所有人证明什么。
碗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午后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风突然转了方向。
“杨阳,你那豆腐里当真掺了东西?”
有人紧盯着他追问。
还能更香!
几个围观的人胃里已经翻搅起来。
若真是那样,他们怕是三天都咽不下饭。
杨阳咧开嘴:“我家臭豆腐哪会加那种脏物?臭味是发酵出来的,菌群起了作用,这才有了特别的气味。”
“正因如此,我做的跟贾家铺子里的全然两样。”
“原来如此!”
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什么菌不菌的,加了就是加了,没加能出这味儿?”
贾张氏撇着嘴冷笑。
她不信那些玄乎的说法,只信自己舌头尝到的。
边说边又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想到贾家臭豆腐可能真掺了脏东西,还有人吃得这般起劲,有人终于撑不住,弯腰就呕了出来。
“快走,赶紧离这儿远点!”
一群人掩着口鼻匆匆退开。
贾家三口吃得那么香。
他们可没法继续待下去。
人散了。
消息却跟着脚步传开了。
没过多久。
整条巷子都听说贾家豆腐里混进了脏物。
听见这话的,好几个正在扒饭的当场吐了出来。
刘家两兄弟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揪住棒梗就笑:“棒梗吃脏东西喽!我要让学堂里人人都知道!”
“你才吃! 都吃!”
棒梗哇一声哭出来。
屋里,贾东旭盯着手里那半块豆腐,突然觉得胃里拧成了结,一把将它摔在地上。
“天的杨阳,他故意害咱们!”
贾张氏脸涨得发青,一张嘴全是那股味儿:“没良心的东西,骗我们吃这个,我非找他讨个说法不可!”
易中海家。
他正品着一大妈端上桌的豆腐。
总觉得气味有些特别,但还是慢慢嚼着。
“谁能想到,贾家那豆腐竟掺了脏物。”
“贾张氏、棒梗和贾东旭也是奇人,那样的东西还能吃得有滋有味。”
正想着,外头飘来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他放下筷子出去打听。
说话的两人立刻把贾家的事说给他听。
自家这盘豆腐……该不会也加了什么吧?
想起刚才那股怪味,他冲回屋里问一大妈:
“孩他娘,咱家这豆腐,你是不是往里添了东西?”
一大妈瞥他一眼,平静道:“调不出那味道,所以……我加了一丁点儿。”
听见这话,易中海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把那种东西咽下去。
恶心感猛地涌上来,他弯腰吐了个净。
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身就朝聋老太太家跑。
因为刚才豆腐出锅时,他先盛了一份送了过去。
那是他向老太太表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