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年轻人身边挪了半步,重新摆正自己的竿子,腰背挺得直了些。
既然这儿有鱼群,守着总能有收获吧?他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钓线。
然而就在他刚定下神的瞬间,旁边那竹竿第三次剧烈地点头、下弯。
这次连浮漂都猛地被拖入水下,只剩一圈急速扩散的漩涡。
老者和灰衫青年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次是偶然,两次算走运,第三次……水下的东西可不会专门挑人咬钩。
年轻人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等了几秒,待那挣扎的力道稍缓,才骤然发力。
一条更粗壮的鱼破水而出,带起的水珠溅湿了他的袖口。
它落在草地上,扑腾的劲头让草叶都跟着乱颤。
“我这双老眼……”
老者摇着头,苦笑起来,“坐了半天,竟没瞧出身边藏着真佛。”
他仔细打量着年轻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收放自如的节奏,绝不是生手能有的。
“凑合。”
年轻人只回了两个字,弯腰捡起鱼,丢进自己带来的藤编鱼篓。
篓子里已经传来沉闷的拍尾声。
“这要是凑合,我们这些算什么?”
老者叹道,“就凭这几手,整条河岸能比你强的,怕也数不出三个。”
灰衫青年跟着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柳树下的中年人已经忘了自己的竿。
他远远望着,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滚圆。
杨阳什么时候练出这一身本事?难道最近偷偷拜了师傅?不然怎么解释?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念头,脚却不由自主往那边挪了几步。
年轻人没理会身后的视线。
他重新挂饵,抛竿,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铅坠入水的声音还没消散,竿梢第四次传来清晰的拉扯感。
“好家伙!”
老者这回直接拍了下大腿,声音都扬了起来,“这要是运气,我名字倒着写!”
他盯着年轻人从容起竿的动作,看着第四尾鱼在空中划过,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得整齐的票子,不由分说塞过去。”别推,拿着!这三斤肉票,就当……就当交个学费,让我在旁边多看会儿!”
年轻人看了看塞到手里的票子,又抬眼看了看老者涨红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把票子收进衣兜。
然后,他再次坐回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目光落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水面上偶尔泛起的寻常涟漪。
鱼竿末端传来的力道沉得异样,水下的挣扎搅得水面波纹乱颤。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霎时静了,所有视线都拴在那弯成弧形的竹竿上。
先前开口的老者屏住呼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动静……怕是撞上大家伙了。”
杨阳没应声,手腕稳着劲道缓缓收线。
竿子一寸寸抬高,水花哗啦破开,一团青黑影子给拖出了水面。
等那东西完全离了水,悬在半空滴着泥水,四周才响起一片抽气声。
是只老鳖。
背甲蒙着层深绿苔衣,边缘已经叫岁月磨得钝了,四肢在半空缓慢划动。
它脖颈伸得老长,黄褐色的眼珠木然转动,看向围拢的人群。
“这……这得在河底趴了多少年啊。”
有人喃喃道。
“早听说这潭里有只老物,从来没人扯上来过……”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杨阳把鳖卸进鱼篓,那硬壳撞上竹篾的闷响让众人又是一静。
他这才抬眼看向周围那些攥着票证的手,那些眼睛里烧着热切的光。
“想学?”
他问。
点头的动作此起彼伏。
有人已经把粮票往前递了递。
杨阳却摇头。”用不着这个。”
他蹲下身,重新往钩上挂饵,“看好了——线不能绷太直,得留三分余量。
手腕得活,感觉到底下有东西碰饵,别急着扯……”
他边说边甩竿,铅坠落水的轻响后,浮子静静漂在水面。
众人围成半个圈,脖子都伸长了。
没过多久,那截苇杆做的浮子忽地往下一沉。
杨阳没立刻动作。
他等着,等第二次更急促的拖拽传来,才手腕一抖。
银亮的水花里,一尾鲫鱼划着弧线被甩上岸,在泥地上噼啪跳动。
“这就……成了?”
穿灰布衫的青年愣愣道。
“你刚才说留余量,是怕鱼惊了?”
先前的老者若有所思。
杨阳把鱼摘下来扔进另一只篓子。”算是。
每种鱼咬钩的劲道都不一样,得自己试。”
他重新挂饵,这次动作慢了些,好让众人看清手指怎么捻紧鱼线。
陆续又有人凑过来。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人群外站了会儿,终于也挪步靠近,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杨阳手上的动作。
第三竿下去,收获的是两条巴掌宽的鳊鱼。
鱼篓渐渐满了,腥气混着水草的清气弥散开。
有人开始掏钱,说要买几条回去。
“行啊。”
杨阳没抬头,正检查钩尖是否完好,“多了我也带不走。
你们挑,看着给就成。”
交易进行得松散。
有人用两张豆腐票换走鲫鱼,有人递过来皱巴巴的毛票,拿走那对鳊鱼。
老鳖没人动——太扎眼,也太费柴火。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开口:“你这手法,不像野路子练出来的。”
杨阳瞥他一眼。”河里泡久了,总能摸出点门道。”
他把最后一点饵料搓成团,“真要学,得自己来水边蹲着。
看十遍不如动手一次。”
暮色开始从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渗过来。
水面镀了层暗金的光,蚊蚋在低处聚成团。
人们陆续散去,拎着用票证换来的收获,脚步里透着轻快。
鱼篓空了小半,剩下的多是些小杂鱼,还有那只缩进壳里的老鳖。
杨阳收拾渔具时,发现篓底有什么在窸窣爬动。
拨开几片水草,看见几只暗红色的小东西举着钳子,在残存的浅水里横着挪步。
他捏起一只。
硬壳,肚腹泛青,一对眼柄呆滞地转动。
这东西不多见,至少在这段河道里。
身后传来咳嗽声。
回头,是那戴眼镜的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捏着本薄册子。
“这个……我刚忘带了。”
他把册子递过来,是本《淡水鱼图鉴》,边角都磨毛了,“你用得着。”
杨阳没接。”太贵重。”
“换你刚才那几句点拨。”
男人把书塞进他空着的鱼篓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渐浓的暮色。
河面彻底暗下来,只剩远处桥洞透出零星灯火。
杨阳把老鳖从篓里取出,放回水中。
那团黑影在水里顿了顿,然后缓缓沉入深处,搅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背起轻了许多的渔具,踏上回程的土路。
篓底那几只暗红的小东西还在窸窣爬动,钳子偶尔撞上竹篾,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鱼饵的调配方法从他口中流淌出来,连同甩竿收线的窍门。
那些经验仿佛早已长在他骨子里,信手拈来般自然。
周围聚拢的人屏息听着,能领会多少全凭各自悟性。
至于超越他——没人能做到。
那身本领如同长在他手上的纹路,就算他掰开揉碎地教,旁人也学不会那份随心所欲。
人们围在他身侧,神情专注。
阎埠贵踮着脚站在人墙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讲一阵,他便起竿。
银亮的弧线划破水面,总带着挣扎的活物。
周围响起压低的惊叹。
如此反复了二十来回,竿梢的动静渐渐稀了。
有人交头接耳,眼里浮出困惑。
他笑了笑:“这片的鱼约莫是捞空了。”
换了个位置下钩,果然,不过片刻浮漂又沉了下去。
啧啧声再度漫开。
头偏西时他收了竿。”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得靠各位自己练。”
道理谁都懂,真要把钩子抛进水里是另一回事。
众人点头,没人再要求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小兄弟,听你一席话,我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
老人把一张皱巴巴的肉票塞进他手里,不等推辞,拎起条肥鱼转身就走。
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人群动起来。
“我用粮票换!”
“我这儿有蛋票,再加点粮票……”
“油票成不成?”
“直接给钱行吗?”
七嘴八舌的交换中,桶渐渐见了底。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挤到了最前头。
阎埠贵搓着手,递出一张票子。”杨阳,我这肉票……”
手伸到半空却落了空。
杨阳没接。”三大爷,于莉常来帮我收拾屋子,哪能再收您的票。”
他从桶底提起最后一条鱼,鱼尾还在无力地摆动,“这条您拿着,就当是于莉帮忙的谢礼了。”
那鱼不大,顶多两斤重。
倒不是刻意挑小的——大的早被换光了。
阎埠贵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接过鱼,手指碰到冰凉滑腻的鳞片时,嘴角忍不住往上扯。
免费的。
不用掏票也不用给钱。
周围那些人都得付出点什么,唯独他,空着手来却能提着鱼回。
光是想象家人围上来时那惊讶又羡慕的眼神,他脚底就有些发飘。
这杨阳果然够意思。
阎埠贵心里盘算着,往后得更勤地让于莉过去帮忙。
还有院里开会的时候,得多替他说道说道。
这买卖,划算。
阎埠贵脸上堆着笑,又朝杨阳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拎起那几条鱼转身走远。
杨阳望着对方消失在巷子拐角的背影,嘴角轻轻一扯。
盘算来盘算去,谁又真能占尽便宜呢。
终究是那碗饺子的香气勾住了心思。
他刚要挪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中年汉子打前面路过,手里拎着的铁皮桶沉甸甸的,桶沿上竟探出几只暗红色的钳子,啪嗒一声,有只活物从桶边滚落,在泥地上挣动。
那东西……杨阳瞳孔微微一缩,脚步顿住了。
竟是螯虾。
他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这年月,竟能撞见这东西。
记忆里零碎的记载浮了上来:这东西并非土生,早年从外洋传来,如今在河沟塘边倒是常见了。
只是乡人大多不识其味,只当它是祸害——专爱在堤坝上打洞,又啃秧苗,农人见了便头疼。
若能叫人晓得怎么整治它……念头一起,胃里竟隐隐有些空落。
红彤彤的一盆,椒麻香气仿佛已窜到鼻尖。
前世街边排档的喧闹声、金属盆碰撞的脆响、辛辣气味混着啤酒泡沫的凉意……种种记忆碎片倏忽闪过。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正要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这位大哥,留步。”
汉子扭过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疑惑。
他方才远远瞧见这年轻人用鱼换票,热闹得很,自己没东西可换,便没往前凑。
“您这桶里的……能否换给我?”
杨阳指了指地上还在划动腿脚的螯虾,又示意自己脚边木盆里剩下的两尾鲫鱼,“我用这两条鱼跟您换。”
汉子愣住了,低头瞅瞅自己桶里那些张牙舞爪的硬壳东西,又抬头看看那两尾还在翕动腮帮的鲫鱼,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当真?这些玩意儿,俺都是拿回去喂鸭子的……”
“自然当真。”